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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情而生──女兒姿態與倫常秩序測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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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緣情而生

第三章 緣情而生──女兒姿態與倫常秩序測繪

女兒特質作為文學隱喻,成為文人對於理想追求的投射,具有虛構空間的 敘事文學成為文人寄寓人情對待的幻夢樂園,女兒遊走其間,成為時興主「情」

文化的審美中心1,而諸多女兒典型形象更在日益蓬勃的明清敘事文學場域跨 文類發展,小說、戲曲互文流衍。

從小說流變的角度來談,如果宋代小說發展的重大意義在於啟動了由「文 人」到「庶民」的預設讀者重心轉向,開展了「日常」、「市井」風情2,那麼晚 明以來,由馮夢龍領銜的話本小說創作風潮的重大意義之一,便是透過文言質 感與白話通俗特質的匯通,引領讀者拜門叩訪、登堂入室,真正走入「家戶」。

家門打開之後,文言小說經改編而擴展,加上民間話本語言、情節的注入,

文白有機混融而開啟女兒聲口,家戶之間的「女兒」角色也因而有了更明晰的 形貌與聽得見的話語言說,更與父母多了對話與互動。話本小說深入里耳,多 談家務之事,「窺探他人之事」的心裡使女兒談來更自在。以馮夢龍「三言」為 首的改寫工程啟動,帶動後續「二拍」、「一型」等話本小說共同開展女兒面貌 顯像,更活潑展演家庭親子關係。在這一波「由神到人的文學復位」3的敘事發 展歷程之中,女兒有了更清晰的形貌、行動,而且開了口,其言談互動出於如 何的女兒生命處境?又有多少家庭風波以及關乎個體自覺的意識辯證緣「情」

而生?此間創作女兒書寫的文人又有意或無意感知了什麼?女兒群像對既有 的倫常秩序試圖進行如何的對話?又帶來什麼樣的衝擊?

私奔之女卓文君進入明清之後,「女兒」身份被重新意識,原本純粹的愛情 歌詠被理解為「家務事」之後,在文人筆記、小說、戲曲裡如何被評價?私訂 閨女鶯鶯與張生的西廂幽會,從唐傳奇到宋話本再到馮夢龍改寫,深居閨中的 女兒有了什麼不一樣的應對?

1 合山究提及明末以後女性從歷史舞臺背面「傾巢而出」,成為主「情」文化中最受關心的文學 書寫對象,各種類型的女性群體,諸如節婦烈女、閨秀詩人、巾幗英雄、薄命佳人、才子名 妓、賢妻良女形象無論在現實或者敘事文學當中都有所發揮。〔日〕合山究著、蕭燕婉譯,《明 清時代的女性與文學》(臺北:聯經,2017),頁 33。

2 陳文新,《中國小說的譜系與文體形態》上編「論宋代話本體傳奇的世俗化追求」(北京:中 國社會科學,2012),頁 101-108。

3 譚邦和以此談《金瓶梅》,但其實這現象不只發生在《金瓶梅》,而是有「世情元素」的小說 都有如此傾向。譚邦和,《明清小說史》(上海:上海古籍,2007),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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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奔女慧眼──知遇與背叛

《禮》云:「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內則〉),卻從《詩經》伊始,就有

「豈不爾思,畏子不奔」4一類不顧禮法、義無反顧的愛戀邀約,而在當時被稱 作「蝃蝀」的彩虹之下,有個女子離家遠行,聽說是個淫奔故事:

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

朝隮於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懷婚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詩經.鄘風.蝃蝀》)

此詩歷來多解為「刺淫奔」5,主要導因於「大無信、不知命」的嚴厲批評,由 是揣度女子無媒無聘,以至於「懷婚姻」成為罪過。然「女子有行,遠父母兄 弟」既是《詩經》套語,通常接連「女嫁思歸」的心曲,不專指私奔,6故而究 竟「如之人」是何人?是誰「大無信、不知命」?無從確認,此間大有理不清 的歧義詮解空間。7 本文不鑽研《詩經》訓詁,單說「女子有行」的這一番女 兒出走。

同時指稱「出嫁」與「私奔」的歧義透露,「女子有行」的狀態本身同時包 含著「天經地義」與「離經叛道」的可能因子,「之子于歸」本已是「遠父母兄 弟」的離家割捨,而「奔」之越禮,等於放棄本家的支援認可,去追尋一段情 感,面對往後全然陌生的生活狀態,不可謂不熱烈勇敢。也正因為「男女悅愛」

的能量之大,足以睥睨現實,並對事件中人與既有秩序都帶來未可知的衝擊,

自古有「以禮約之」,使不過度放縱的設想,冀求發乎「情」的行動能夠受控制 而止乎於「禮」,使不逾矩。8人心既渴求「情」又不敢不依「禮」的矛盾,則

4 《詩經.國風.王風.大車》。朱熹《詩集傳》云:「淫奔者畏而歌之民之。……欲相奔者畏 其大夫,自以終身不得如其志也,故曰生不得相奔以同室,庶幾死得合葬以同穴而已。謂予 不信,有如皦日,約誓之辭也。」

5 《詩經.國風.鄘風.蝃蝀》。《毛詩序》云「《蝃蝀》,止奔也。」;《韓詩序》云:「《蝃蝀》,

刺奔女也。」;宋朱熹《詩集傳》以為「此刺淫奔之詩」。朱熹《詩集傳》解云:「人雖不能 無欲,然當有以制之,無以制之而惟欲之從,則人道廢而入於禽獸矣。以道制欲,則能順 命。」《詩經》詮解從漢代聖人代言直到宋代終於讀出諸多「淫詩」,雖目的在於批評教化,

但至少對於男女悅愛,從「曲解」到「承認」,這一步已是不易。

6 〈邶風.泉水〉、〈衛風.竹竿〉亦有此句,不過很明確是女嫁思歸之意。

7 亦有將「蝃蝀」釋為婚姻吉兆之解讀。王志芳,〈《詩經·鄘風·蝃蝀》中「蝃蝀」意象的文化 內涵〉,《廣西社會科學》2012 年第 1 期,頁 153-157。

8 班固《白虎通.嫁娶》云:「男不自專娶,女不自專嫁。必由父母,須媒妁何?遠恥防淫泆 也」。陳立,《白虎通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94),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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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緣情而生

「奔女」往往擾動倫常秩序的大膽出走,直接挑戰了人心對於情/禮界限的想 像與接納尺度,其中,尤以「卓文君私奔相如」之事,堪稱「奔女」典型:

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 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間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

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 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 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 之不樂,曰:「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

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身 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

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 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柰何相辱 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

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9

文君之事於史有載,最早收錄於《史記.司馬相如傳》,短短 300 多字之間已俱 足了引發後人無盡想像的戲劇性情節張力,包括文君知音、夜奔,女兒面對家 徒四壁的新婚適應難題、父親之怒,友人之勸、當壚之事,以及令後世文人有 些不知如何處置的文君「新寡」的身分。

文君故事到了馮夢龍筆下,曾編入《情史.情俠》「俠女子能自擇配者」, 又整理民間宋話本〈風月瑞仙亭〉10殘本,小幅改寫編修、添補結局,收在《警 世通言》卷 6〈俞仲舉題詩遇上皇〉的頭回。此間有意思的是,〈俞仲舉〉全篇 主題為「才子窮時知遇」,而非「私奔」主線。文君私奔之事既是「才子佳人小 說的一次預演」11,何以馮氏在對於原典的改動之間,一方面依從民間話本大

9 (漢)司馬遷,《史記》卷117「司馬相如列傳第 57」(臺北:臺灣商務,2010),頁 1109-1110。

10 收(明) 洪楩編,《清平山堂話本》。書名原作《六十家小說》,僅存27 篇,因該書版心有「清 平山堂」字樣,已故宇者馬廉先生改作今名。見譚正璧校點,《清平山堂話本)卷首「出版說 明」(上海,上海古籍,1987),頁 39。

11 劉果細加比對〈風月瑞仙亭〉與《俞仲舉》頭回,視之為「才子佳人小說的一次預演」,認 為馮夢龍改編對於「識琴音」的強調,將情人變為文友,把「冤家」轉為「知音」視為「規 範性話語的典型表達」,處處讀到的都是怵目驚心的倒退、臣服、失語、與性別優越感的徹 底喪失。雖部分評論不無道理,但在強烈歸罪之下,反而使作者忽略了此篇正話原本意在談

「知音」主題,而非〈瑞仙亭〉「才子佳人」主題。其間女兒形象的不同,不盡然來自於性 別壓迫,二者原本運用了同一段史實在說不同主題的故事。再者,「文友」、「知音」的追尋,

又何嘗只為單純「滿足男性需求」?女兒自身何以不能期許「文友」、「知音」?其間顯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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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開發了女兒形象,卻在意旨主軸上未全然往民間話本的「愛情婚姻」的方向 發展?此間各種微調與篇目擺放,看來牽涉了文人理解與庶民觀點的交會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