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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緣情而生

盛談張生鶯鶯故事」,使鶯鶯「不無含慍」,故此明冤。終得浪子梅素先無拘先 入為主的習傳,完全站在鶯鶯立場聆聽,而能充分理解並允諾:

聞夫人之言,洞明肺腑,此真千載不白之冤,不肖當為明之。

經此版本改寫,西廂之情事浪漫被徹底推翻,竟傾向一樁性別騷擾事件。握有 話語權的書生才子總攬事件詮解籌碼,陽間官衙體制、乃至文人書寫系統皆遭 把持,致使女兒冤訴無門,只得選擇不在正統之內的浪子訴冤。此間翻轉主流 認知,將小人鄭恆改頭換面為暖心夫婿,千年陪伴,助妻訴冤,美滿婚姻回歸 女兒識破花園迷障,堅拒自作多情張生追求,明媒正娶,非私訂而得。在豔情 故事裡,似乎將鶯鶯故事反而宣說得最為正經八百。但從全書一點不避諱談女 子情欲的觀點立場來看,此處的「嚴正」並非有意宣揚「禮教」,反而是對於世 人在觀念待破不破的學語歷程中,對於「情」的過度頌揚美化,提出有力的嘲 諷。

四、鬧死這一招

最後,我們聚焦談談女兒情動「之後」十分常見的「鬧死」行動。以李鶯 鶯故事而言,文言版〈青瑣高議,張浩〉的女兒行動是這樣的:

李知浩已約婚孫。李告父母曰:「兒先已許歸浩,父母若更諾,兒有死而 已。」一夕,李不見,父母急尋之,已在井中矣。使人救之,則喘然尚 有餘息。既甦,父曰:「吾不復拒汝矣。」

女兒向父母直言情事,撂下「有死而已」的狠話,不待父母回應便真的投井「實 踐」,顯得更為烈性。然而〈警 29.宿香亭〉的處理改為女兒「願先啟一言,

然後請死」的談法,留予父母反應時間,最後在父母表達有商議空間之後,自 然也就不必「死」了──此時之「死」不見得真的決意如此,而更接近於談判 策略。更有意思的是,女兒以「於行有虧」的「失節」行為,做為反向要求父 母容許自己「從一而終」的籌碼。從認真尋死到「以死相脅」,保有了「以死全 貞」的義無反顧,同時更顯示女兒對於父母接納度更精確地揣度預設。女兒「鬧 死」多見明清敘事,不同「認真度」的「死」的宣稱或有意、或無心,共構對 於「父母之命」不同程度的質疑與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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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情私:私情偷渡的策略

為情而死演到最極致,當推湯顯祖〈牡丹亭〉杜麗娘的「為情而死、為情 而生」。由是上溯,可勾連出一系列「魂奔」作品,在現實裡相愛無計,脫去形 體改以魂奔,從民間版〈輾玉觀音〉璩秀秀、〈離魂記〉的倩女,乃至話本小說 裡的周勝仙、愛愛都有為情至死不渝的熱烈生命力。這此是不可遏抑,至情所 至的「真死」。另有不少女兒口頭以死相脅或真的在不得父母應允的情況下自 尋死路。以下各取經典事例試闡述之。

1.氣激死遁──〈醒世 14.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鬧樊樓〉周勝仙心儀樊樓范二郎,回家茶飯不思,病臥在床。母親請來 王婆,女兒私下吐露。媽媽冒父親之名向范家提親,不意父親回來大怒,覺得 范二郎配不上,女兒躲在屏風,一聽氣倒:

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牽住,不得他救,罵道:「打脊賤娘!辱門敗 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兒見媽媽被大郎牽住,自去 向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氣倒媽媽。迎兒向前救得 媽媽蘇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聽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

毛嫂、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為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 和氣,鄰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

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

女兒心事包藏在秘密私語,由王婆測試,傳予母親,而斷裂於父親的怒語叱罵。

父親周大郎怒語相向,分析其間怒氣,從前文敘事「大郎不在,不得作主」的 鋪墊,可見對於妻「冒名」談婚事對於「一家之主」權威的冒犯,卻以「門不 當戶不對」以及「淫婦」指責,媽媽見女兒昏厥,心疼焦慮借敘事者之口說出,

表面話語卻是「不捨得嫁妝」,激得父親抬來八人棺木,以「證明」自己不是吝 惜錢財。

表層話語交鋒激烈,潛藏情緒則由敘事者釋放「不完全推理」訊息,導覽 了這場喜事翻作喪事的家庭鬧劇進展。敘事者以同情周媽媽的觀點道「一個觀 音也似女兒,又伶俐,又好針線,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敘事者這「旁 人」的高度讚賞與憐惜,更坐實了父親周大郎的不近人情。88有趣的是,此處 將「不近人情」稱做「不近道理」,可見情的高度標舉。

88 張佩玲碩論在「子女/父母婚事決定權的衝突」一節,以「文本群」概念介紹了〈鬧樊樓多 情周勝仙〉為主的12 篇女兒鬧死小說,指出此系列的「鬧」旨在鬆動父子之間的互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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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緣情而生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是最常被拿出來討論的封建禮教。然而,三言裡書 寫了更多拿女兒沒辦法的無奈父親。被激怒的父親氣沖沖「買具棺木,八個人 抬來」,以證明不是捨不得妝檶。「棺木」替代「花轎」,喜事番做喪事,為女兒 送行。「女孩兒是爺氣死了」此處顛倒「兒女忤逆父母」的論述。

〈初刻 09.宣徽院仕女秋千會 清安寺夫婦笑啼緣〉裡,另一頂花轎載著 爭取無效的速里哥,選擇在出嫁的轎裡就近取材,以裹腳布自縊,自力把花轎 變棺木,喜事、喪事的強烈對照,昭示了女兒出嫁之事的離別的高度危險。「轎」

作為「移動的閨閣」89,女兒以激烈手段表達自主意願,「死遁」是女兒無計可 施之下僅限的自主策略,而敘事者總是讓女兒「死而復生」,明白標示對於如此

「違禮」爭取的同情與支持。

2.死而復生的溝通契機──〈醒世 20.張廷秀逃生救父〉

「死而復生」若發生在出嫁之前,女兒可得表白機會。〈醒世 20.張廷秀〉

玉姐上吊自縊的驚悚現場被寫成荒謬喜劇。作者拉長敘事時間,寫王員外「驚 得一滴酒也無了,直跳起身」,一旁妻子徐氏哭喊歸罪「都是你這老天殺的害了 他!」現場一團慌亂:

(王員外)偶扯著徐氏一件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尋不見 鞋子,赤著腳趕上樓去。徐氏止摸了一條裙子,卻沒有上身衣服。只得 把一條單被,卷在身上,到拖著王員外的鞋兒,隨後一步一跌,也哭上 來。那老兒著了急,走到樓梯中間,一腳踏錯,穀碌碌滾下去,又撞著 徐氏,兩個直跌到底,絞做一團。

父親亂扯妻的襖子披在身上,母親光著上身、卷著單被哭將上來,又錯踩階梯,

父母雙雙跌落,絞做一團。嚴肅的婚聘議題、生死議題被穿衣日常沖淡、混亂。

自縊現場突如其來滿溢的情緒壓制父親一家之主的強勢,忙亂之後。

戲劇化而近乎狂歡的鬧死儀式,死而復生當下,眾人心情緩解,換得一家 好好溝通的契機。父親有機會好好陳說「別配高門,乃我的好意,為何反做出

惜評斷中父母相對應的反應闕而未論,或者直指其處置「草率」,「視子女婚姻為兒戲」。張 佩玲,《「三言」中的鬧》(臺北: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2015)。

89 〈初 09 宣徽院仕女秋千會 清安寺夫婦笑啼緣〉拜住騎馬走過秋千會牆外,偷窺,被發現,

走人。兩家有意說親,千金選得三夫人女,滿意女婿。豈料拜住家遇牢獄災,家人皆死,拜 住獨存。三夫人有意毀婚。千金女義死出嫁轎中,拜住寺中往弔,聽棺中說「活」,禮金請 僧人相助開棺,將錯就錯私奔。年後再遇,說出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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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事來,險些把我嚇死!」女兒心事也總算有機會透過母親之口,連帶著建 議處置方式宣洩而出:

老無知!你當初稱讚廷秀許多好處,方過繼為子,又招贅為婿,都是自 己主張,沒有人攛掇。後來好端端在家,也不見有甚不長俊,又不知聽 了那個橫死賊的說話,剛到家,便趕逐出去,致使無個下落。縱或真個 死了,也隔一年半載,看女兒志向,然後酌量而行。何況目今未知生死,

便瞞著我鬧轟轟尋媒說親,教他如何不氣!早是救醒了還好,倘然完了 帳,卻怎地處?如今你快休了這念頭,差人四下尋訪。若還無恙,不消 說起。設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業分一半,與他守節。如若不聽我言語,

逼迫女兒一差兩訛,與你干休不得!

母親連珠砲似的表白,與女兒聯手,逼使父親讓步。其實父親也是無意的,也 是賭,無意真的傷害女兒。「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是生死力搏而來的對話空 間,喜事喪事,千鈞一髮,一剎之間。有趣的是,通常女兒受到作者的同情,

作者的態度語調沒有嘲諷,而是很看重這個「很堅持」的隱喻與這場父女過招 的勝利,願意調動天意來完足這包含著幻想成分的未完成。

這幾乎可以看作是一場關於個體自覺的家庭風暴,家庭微革命,有其危險 性。無論女兒所爭的是私情或義守,在親子溝通概念不明確的時代,「鬧死」成 為「戲劇行動」的尋常手段。夏志清指出,話本小說家對於義無反顧的情愛追 求或節義堅持都表贊同,並看出箇中的堅持都含有反抗叛逆的精神,之所以出 現這樣的矛盾,是因為作者企圖「對於自我和社會都心存忠貞」90。艾梅蘭也指 出有明一代,女子氣的理想化弔詭地纏繞著看似悖論的兩個價值系統,一是反 理學霸權的「尚情」,一是理學對女子「節烈」的崇尚。91而如此糾纏的底限測 試與行動都出自於女兒這個角色有了自己的想法。儘管至情不見得能在現實實 踐,也有可能成為讓父母情人悲泣的多情女兒墳(〈喻 30.金渡池〉),遭逢愛 愛,卻只得延續到禮教失效之處(如陰間)達情遂欲。面對各種新觀念,需要「台 階」才下得來,於是作者為準備的諸如科舉、緣分、冥合等絕處逢生的解套魔 法,尋得情與禮調和妥協的台階,測驗這理解過渡的權宜嘗試。此間女兒意志

這幾乎可以看作是一場關於個體自覺的家庭風暴,家庭微革命,有其危險 性。無論女兒所爭的是私情或義守,在親子溝通概念不明確的時代,「鬧死」成 為「戲劇行動」的尋常手段。夏志清指出,話本小說家對於義無反顧的情愛追 求或節義堅持都表贊同,並看出箇中的堅持都含有反抗叛逆的精神,之所以出 現這樣的矛盾,是因為作者企圖「對於自我和社會都心存忠貞」90。艾梅蘭也指 出有明一代,女子氣的理想化弔詭地纏繞著看似悖論的兩個價值系統,一是反 理學霸權的「尚情」,一是理學對女子「節烈」的崇尚。91而如此糾纏的底限測 試與行動都出自於女兒這個角色有了自己的想法。儘管至情不見得能在現實實 踐,也有可能成為讓父母情人悲泣的多情女兒墳(〈喻 30.金渡池〉),遭逢愛 愛,卻只得延續到禮教失效之處(如陰間)達情遂欲。面對各種新觀念,需要「台 階」才下得來,於是作者為準備的諸如科舉、緣分、冥合等絕處逢生的解套魔 法,尋得情與禮調和妥協的台階,測驗這理解過渡的權宜嘗試。此間女兒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