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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清照的「再嫁」,都貼心為她換了「王十朋、謝希孟、米芾、陸遊」等等更為合 適的文才對象。為寫回文錦的蘇若蘭配上猜謎高手楊脩;為步非煙配宋祁,既可 一起修《唐書》,又可娛樂助興,「令天不曉」;王清惠、文天祥以愛國情操相合;
羅敷與寧戚或馮諼志行相契;漢津吏女娟(孝女)與同有孝行的尹伯奇、介之推德 行相合;琵琶女鄭月流許配白居易、鄭潛、馬致遠,可不再有商婦之嘆。……
程氏站在女性家長或者女方媒人的立場,提供女子不只一名夫婿人選,一點 不避「配多夫」的想像風險。全書毫無禮法顧忌,充滿「亂點鴛鴦譜」的肆情妄 為,嚇得《四庫全書》要求禁燬:
其序文引譚元春之說,謂古來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對,齎 情而死,乃悟文君奔相如,是上上妙策,其語已傷風化。書中以王昭配蘇 武,以班昭配鄭康成,以王婉儀配文天祥之類,雖古之賢人,不免侮弄。
至於以魏甄後配曹植,以遼蕭後配李煜,以漢班婕妤晉左貴嬪配梁簡文帝 梁元帝,則帝王妃後,亦遭輕薄矣。其書可燒,奈何以穢簡牘也。
虛構的小說、戲曲舞臺之上,文人對於理想婚姻、理想家庭,乃至理想女兒形象 得到充分的自主空間,可以自由想像。其研究成果有助於敘事文學的參考對照。
《鴛鴦牒》不依家長作主而「我來做主」,更貼切為女子著想,但仍是「代 為做主」的邏輯。在這一波風潮裡,女性讀者與小說中的女兒形象一起發展。《閨 塾師》指女子掌握了識字與創作,禁制不住的求知欲。《孝治天下》記載好學女 子可以運用各種方式學習,參與更多忌諱未言的學習,不如表面看來賢淑。小說 開啟「說教」以外男女互動的模式可能,在「虛構」的敘事情境中實驗各種關係 對待的可能性。
文人與「家」及「眾」的關係設定影響其言說語調,面對秩序化的權威論述,
在感知與日常實務上發生衝突時,會經歷「強力捍衛」、「防衛性質疑」的階段,
直到時勢漸成,找到合適言說場域,乃有契機使新的論述真正發聲,而這些進程 自然不是一蹴而幾,而是在時代裡不斷進進退退,想方設法。
四、承繼與決裂──從「女教」到「女學」
由晚明入清,現實生活上,貞節牌坊林立,女教書普及,然閨閣之中,有才 女徹夜未眠,創作彈詞小說、撰寫紅樓續書,在現實的婚姻餘暇提筆創作,想像 女英雄或者獨身的可能。婚嫁之際,無論虛實,都有女兒不聽爹娘主張,執意嫁 與有情人,或孤注一執,執意素未謀面的夫家守節或殉節。從李贄到袁枚,開始 招收女弟子,小說裡,女英雄、女師……文人筆下書寫的、真實生活交遊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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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來愈多。清代話本小說《五色石》、《八洞天》,可見以女媧「欲補無形之天道」
的隱喻,俠義與公案合流,都是對於理想在現實實踐的再一次相信一嘗試,究竟 是收編或者更不切實際的人倫可能想像?
因為「情」開拓了,會變得動盪,而讓人心不習慣與害怕。經過明清易代,
文人「痛定思痛」,對於晚明以來「情」的蓬勃想像有所收斂節制,一定程度「回 歸現實」。論者或視為「淪落」,但從另一角度看,也可說是對於體制猶不放棄改 革的用心。曼素恩指出「謝道蘊」與「班昭」成為辯證主題,一是受疼愛才女,
一是賢德妻子。162盛清之後,「青樓」與「閨秀」嚴格分隔,才與情二分,以獲 得淨化,不過也因而「妓」被打為賤民,「閨秀」與之畫清界限,女子更被關在 家務閫內。163章學誠對袁格招收女弟子提出嚴厲批評,袁枚讀書明理不分男女,
總以才具為先。才女品賞走向高調的柔弱,是有意識且自覺的,家庭裡的「賢」、
「德」已能使有才女子自足。一如高彥頤質疑以「壓迫」和「受害」形容當時江 南才女的處境並不恰當,她也提出叩問:
儒家的社會性別體系為何在如此長的時間內運轉得如此靈活順暢?婦女 們從這一體系中獲得過什麼好處?
其研究指出,江南才女以不斷服從為依歸,以三從四德形成「安全閥」不自覺地 以這種交換所享有的事實上的自由,故而缺乏動力去推翻建立在「三從」基礎上 的主流體系。164
綜觀中國婦女史,一直有為女子預留位置,婦女與家是內建規畫在整套秩序 系統裡的。《列女傳》從東漢開始形塑德行與家的女子安置理想位置,唯獨「才」
的突出與家庭美德衝突矛盾,「如何擺放」到了晚明才女輩出的時節成為重大議 題。165至明清,「才」使女兒與娘家有了得以跨越時空的緊密連繫。教女兒讀些 什麼?一直是父親的問題。高彥頤指出:
十七世紀中國士人眼婦女日益增長在閱讀、書寫、欣賞文學的能力,激 起了「才德」之論。士人面臨到的是如何建構整合舊價值與現實的新婦 德,而在此爭議之下,「三從」被巧妙地重新詮釋。166
162〔美〕曼素恩著、楊雅婷譯,《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新北:左岸文化,2005)。
163 另有一系列「以理代禮」論述,戴震以來揚州學派的討論,以及俞正燮(1775-1840)〈節婦說〉、
〈貞女說〉等,詳參張曉芬,《天理與人欲之爭:清儒揚州學派「情理論」探微》(臺北:秀威 資訊科技,2010),頁 113。
164〔美〕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南京:江蘇人民,2005)。
165 〔美〕曼素恩著、楊雅婷譯,《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新北:左岸文化,2005),
頁395-436。
166〔美〕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南京:江蘇人民,2005),頁 158-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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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時至晚清,女學主張,最初亦不離「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遠可善種,
婦道既昌,千室良善」的「功能論」。167中國在 1907 年正式開設女子學堂,1920 年北京大學首開女禁,1922 年確立不分性別的教育學制。女學時興,家長送不送 女兒上西學的猶移透露對於女子管束的兩難斟酌。隨時代進程一步步走來,可見 關於女教,從「女子無才便是德」到晚清「女子失教」之嘆,乃至其後的女性啟 蒙,有一定的承接關係。168但從才女裘毓芳169所著《女誡詮釋》,卻已呈現與前 代張居正全然不同的理解:
裘毓芳說道,卑弱這篇書,不過是說做了女子,要處處謙讓,並不是說女 子應該看輕的,不料如今世界上做男人的,沒一個不看輕女,……那些女 人,被男人看輕慣了,非但不覺得是被男人看輕,反以為應該如此,就有 人要教他學問道理,他反說這都是男人的事,教起我們女人呢,這是自輕 自賤,並不是曹大家說的卑弱。170
其間女教思想的權衡應變之潛流跨越五四來到現代,至今仍在各家以不同形式蛻 變中的軌跡。時序再往現代推移,我晚清加上西方觀點衝擊,公民觀點使「家」
異化為封建宰製,致使班昭更在清末民初遭受從「女界之至聖」之盛譽,一朝被 貶為「作男子之奴隸,為女子之大賊」(何震《女子復仇論》)的淪落,在五四批判中 被指控為「惑於儒家之邪說,自戕同類」。171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如是劇烈的觀念翻盤,我們甚至可以大 膽假設,對於女教的諸多質疑、困惑乃至不認同,較強烈的具體言論雖出於晚清,
卻不見得直到晚清的女子才這麼想、這麼做。或許早在女教意識甚囂塵上的晚明 (甚或在悄然無聲的更早之前)早有某個讀者女四書的聰慧女兒蹙著眉、搖著頭,
喃喃自語著時代不曾聽見、無從載錄的個體自覺思辨;也或許有更多女兒識破其 間糾纏不通,但無意在觀念理路上變革,只是默不作聲在自己可以掌握的居家實 務裡以靈心慧黠巧為應變。唯無論對於《女誡》的新解或翻案,直到時勢走到晚
167 梁啟超撰,《倡設女學堂啟》,《時務報》第 45 冊,1897 年 11 月 15 日。
168 關於「女教」而「女學」而「女性啟蒙」的趨勢探索路線可參考李國彤,《女子之不朽──明 清時期的女教觀念》(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14);夏曉虹,《晚清女子國民常識的建構》(北 京:北京大學,2016)。
169 (清)裘毓芳(1871 清同治 10 年-?),字梅侶,筆名梅侶女史,中國近代第一位女報人。光緒 24 年3 月(1889 年)主持《無錫白話報》編務,同年 6 月,又在上海創辦我國第一份婦女報紙《女 學報》。
170 (清)裘毓芳,《女誡註釋》,收錄於《進德叢書》第五編(上海醫學書局排印進德叢書本,1916 年),頁 6。(庋藏於臺北國家圖書館善本室)。
171 夏曉虹,《晚清女子國民常識的建構》(北京:北京大學,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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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才終於有了足夠時代資源與各方輿論撐持,促使這些女子觀點終於「浮出地 球表面」。
當然,再從另一面來說,走在時代前端的論壇聲張與民間實情的觀感實踐必 然又有差距,尤其華人文化廣布,觀念主流、潛流匯通,新舊思潮衝激,無論在 各地域、乃至在同一作者身上都有可能呈現紛雜之勢。此間敘事文學的文化折射 正可幫助觀察其間的鏈結狀態與拉扯張力。黃錦珠指出,吳趼人的女性觀一方支 持女界進步開明,一方面顯現出維護傳統婦女規範的保守,既反對纏足,卻也反 對拋頭露面、婚姻自主,認為「時機未至」。吳趼人贊同女子接受教育,直接貢 獻社會,但對於女子私德仍然強調「婦道」,認為女子日常生活仍需以「家庭」
為主,非必要不出門。不過,吳氏作品中早已出現不少女兒單身「遊歷」異鄉外 地的情節(如張棣華《恨海》),其實已蘊含婦女拓展生活空間、走出家庭的潛在 契機,唯作者尚無自覺其間「猶疑依違的徬徨姿態」耳172。攤現於小說此一虛/
實創作空間,可見當文人(男性)進行「女兒書寫」,言及出走、婚嫁抉擇,在在 直接碰觸其自身對於個體自覺,與身為「既得利益」之男性身分的觀點拉扯,此 間辯證張力事實上仍然持續,直到現代。
至於與此相對,愈來愈多受了新教育,有了個體自覺意識的「女性」,在此
「女兒」議題上又可能遭遇什麼衝突辯證呢?
郭立誠《中國婦女生活史話》收錄民國初年〈一個化干戈為玉帛的故事〉,
談作者大學同學,一位新派女學生孫靜儀嫁入獨子外加三個婆婆的複雜家庭,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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