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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錄》裡一句「幼時我父於此穴地為毬窩,道我戲劇」的關鍵回憶語敷演開來,
示現了一段單親父親與女兒花園玩耍的溫馨情節:
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於膝上教他識字,又或叫養娘和他下棋、蹴,百 般頑耍,他從旁教導。只為無娘之女,十分愛惜。一日,養娘和月香在 庭中蹴那小小球兒為戲。養娘一腳踢起,得劫重了些,那球擊地而起,
連跳幾跳,的溜溜滾去,滾入一個地穴裡。那地穴約有二三尺深,原是 埋缸貯水的所在。養娘手短攪他不著,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兒,石璧 道:「且住!」問女兒月香道:「你有甚計較,使球兒自走出來麼?」月 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計了!」即教養娘去提過一桶水來,傾在穴內。
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傾一桶,穴中水滿,其球隨水而出。石璧本是要試 女孩兒的聰明,見其取水出球,智意過人,不勝之喜。153
此處化用宋代神童文彥博典故,抹去傳統對於兒、女的差別期待,呈現父親對於 女兒聰明由衷的審美欣賞,也體現了女兒在家庭關係裡的重要份量與存在感。而 這段互動成為記憶凝縮,讓月香多年後歷經離亂,物是人非,重返舊地不勝惆悵,
因這段記憶的重新召喚而引起收留的主家注意,重新讀取、還原其官女身分,收 為義女。154 女兒形象在文人筆下具體化,透過白話信談聲口與行動確定其個人 意志,其中不乏展現在婚姻觀念上與父母有所衝突而堅持並成功的案例。馮夢龍 改編工程寄寓了文人對於「情教」的立意與行動期許。
三、情/禮新解的多元方案競陳
關於主情舞臺的建立,多有文人前撲後繼,眾人在共識有所交集的情況下各 自表述,多聲競語,有意新解。馮夢龍《醒世恆言》序明言其書寫目的在「觸裡 耳而振恆心」,有其「導愚適俗」的言說苦心;湯顯祖提出「至情」之論,建構 了一個在家中的後花園,封建壓力巨大可感,同是「情教」標舉,語調卻大不相 同,標舉出「可以生,可以死」的至情高度;陸人龍《型世言》可見以俚語、至 言等眾聲喧嘩的雜語現象展示其「型世」同時,有意無意鬆動、遊戲道德框架的 嘗試。155
153 (宋)魏泰,《東軒筆錄》(北京:中華出版社,1983)。
154 此事後續討論可合參本論文第四章第一節「結親風險」與第四章第四節「女兒與本家的認同 糾結」。
155 高桂惠,〈世道與末技:《型世言》的演述語境與大眾文化選擇〉,《政大中文學報》第6 期(2006 年12 月),頁 4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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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清初李漁則更堂而皇之直接以文人主體敘述建立自己的一言堂,不再以參雜 矛盾的眾人語調偷渡觀點,而是理路清晰地高談闊論自己的「不諱言」,重掌「情
/禮」重新詮解的論述權,以此追求各種人情處置「兼美」的可能。156以李漁〈十 二樓.拂雲樓〉為例,裴、韋二家訂有婚約,當年裴家因嫌貧而變卦,直至公子 裴七郎偶見韋小姐及其婢女能紅貌美,一心想重提舊約,怎奈韋家此時忿而不允。
面對婚約節義,公子、小姐各有一番自成理路的解讀。
裴七郎一開始欲以「從一而終」的節義觀念說服韋小姐,相幫的俞阿媽覺得
「韋家小姐是端莊不過的人」,說以「節義」自是理論穩妥,豈知主流片面定義 的「節義」並無法使韋小姐信服,她隨即以「有了義夫,才有節婦。沒有男子不 義,責婦人以守節之禮。」反詰,識破其引述主流泛論的節義觀乃「支離矯強之 詞,沒有一分道理」,在「對等」的前提下,提出:
同是一樣天倫,難道他的父母就該遵依,我的父母就該違拗不成?四德三 從之禮,原為女子而設,不曾說及男人。如今做男子的倒要在家從父,難 道叫我做婦人的反要未嫁從夫不成?一發說得好笑。
原本拘束女子的「三從四德」之禮在此反被女方運用以支持自主心意。「在 家從父」在韋小姐自掌的理路之下翻轉為對女家有利的論點,甚至原本在禮制設 定上足將女子陷於弱勢的「不曾說及男人」的男性偏袒,竟也成為女方論據,據 以消解男方相逼的理由。不過,韋小姐並未得理不饒人,只以「隨緣法轉」做為 處置原則:
緣法之有無,繫於人心之向背,一心不願,就是與他無緣了。……總是聽 天由命,但憑父母主張罷了。
「聽天由命」、「憑父母主張」的結論乍看推向宿命被動,然細觀之,韋小姐 乃以「人心向背」定義事成關鍵,保留自己「心願不願」做為與他「有緣無緣」
的依據,至於「聽天由命」、「父母主張」都不過是自主意願的說詞藉口罷了。157 更有意思的是,裴生聽聞一番道理,也不拘於「理義對錯」與之爭辯,只是再就
156 韓佩思將李漁話本小說放在建置禮學思想的脈絡裡談論,指出不同於湯顯祖、馮夢龍「以情反 理」,將「情」抬至至高無上地位,李漁提出「道學、風流合而為一」的觀點,突出李漁在禮教 與情欲之間的思想矛盾,及其要求「情」向「理」就範的思想趨向。參見氏著,《李漁擬話本小 說中的人物審美形象與情理觀》(臺中: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頁 154-165。
157 考察明清家庭生活現況,婚姻雖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原則,但在正式婚配之前,家長 普遍會詢問、尊重子女意願,李漁此處書寫可視為當世家務生活的其中一個面向的現況寫照。詳 參張國剛主編、餘新忠著,《中國家庭史》第4 卷「明清時期」(廣州:廣東人民,2007),頁 74、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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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想解決辦法,退而求其次,再度自掌理路,另提出「許以婢女能紅」的請求 以為因應:
一來踐他(指小姐)前言;二來絕我癡想;三來使眾人知道,說他志氣高強,
不屑以親生之女嫁與有隙之人,但以梅香塞責,只當羞辱我一場。
在這對青年男女的較勁之中,婚約、節義,乃至尊嚴羞辱等等定義都是浮動 的,充滿各種可能,可以任人詮釋。言說重點看來都是頭頭是道、尊重傳統尊重 天命尊重父母之「禮」,但心下推展運作的,顯然俱是真切的心願不願之「情」, 至於其間周旋推論的「理路」,分明都是自己說了算。
「攜手同登」是李漁「溝通語調」的摸索嘗試,李漁小說不談佳人,挑戰情
/禮的主力回歸「才子」,對於女兒並無太過明顯的「美人」隱喻投射。158韓南 以「侍妾式的女性觀」談論李漁的性別觀點,是有趣的觀察。由是延伸發想,或 可再做以下詮釋:李漁的女性觀已從「家族功能」(妻)解放出來,而有了夫妻更 人性化相處對待,以及讓女性充分在呵護下發揮女性特質(以供男性賞玩)的意識,
是處在已意識到男性自身主體性,但猶未能對等尊重女性之主體性亦應受到尊重 的中間狀態159,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不受管束的叛逆孩子長大成為「家長」160,也 提出自成一套的情/禮新解的居家哲學。
除此之外,程羽文《鴛鴦牒》161亦是一部帶有「驚世」能量的作品,從婚配 正當性質疑,更遑論對於貞節的遵守。其序明白指控:
古今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對,賫情而死。乃悟文君奔 相如,是上上妙策。……冥數當合者,須鴛鴦牒下乃成。如此,即咎有所 歸,正不必致怨高堂也。
提示了婚配當自主、當天成。全書打破禮教、倫常、歷史時空限制,從「才」的 角度出發,改以志趣、有情、才幹、事蹟為據,為古代才女「另行婚配」,替歷 史上 40 位女子另擇佳偶:王昭君配蘇武,同病相連;謝道蘊配潘安,女才郎貌。
提供崔鶯鶯「李商隱、韓偓」或「董解元、王實甫、關漢卿」的選擇,使「謝其 寫照摹情,令當時薄幸微之羞死」;為宋代詞人朱淑真羅列北宋著名才子「蘇子 瞻、秦少游、晁無咎、陳季常、黃山谷、王晉卿、晏同叔、蘇舜卿、柳永」;連李
158 李佩蓉,〈妙解連環〉,《興大中文學報》第 59 期(2017 年 9 月),頁 65-94。
159 如此中間狀態的女性觀亦可明顯見於李漁的另一篇小說《無聲戲.醜郎君怕嬌偏得豔》。「侍妾式 女性觀」參見〔美〕韓南,《創造李漁》,(上海:上海教育,2010),頁 187-188。
160 西門慶也是沒有家長的孩子,多了任性而為的空間。不少小說中的才子也是如此設定。
161 (明)程羽文,《鴛鴦牒》,收入《筆記小說大觀》5 編(臺北:新興,1974),頁 2617-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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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清照的「再嫁」,都貼心為她換了「王十朋、謝希孟、米芾、陸遊」等等更為合 適的文才對象。為寫回文錦的蘇若蘭配上猜謎高手楊脩;為步非煙配宋祁,既可 一起修《唐書》,又可娛樂助興,「令天不曉」;王清惠、文天祥以愛國情操相合;
羅敷與寧戚或馮諼志行相契;漢津吏女娟(孝女)與同有孝行的尹伯奇、介之推德 行相合;琵琶女鄭月流許配白居易、鄭潛、馬致遠,可不再有商婦之嘆。……
程氏站在女性家長或者女方媒人的立場,提供女子不只一名夫婿人選,一點 不避「配多夫」的想像風險。全書毫無禮法顧忌,充滿「亂點鴛鴦譜」的肆情妄 為,嚇得《四庫全書》要求禁燬:
其序文引譚元春之說,謂古來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對,齎 情而死,乃悟文君奔相如,是上上妙策,其語已傷風化。書中以王昭配蘇 武,以班昭配鄭康成,以王婉儀配文天祥之類,雖古之賢人,不免侮弄。
至於以魏甄後配曹植,以遼蕭後配李煜,以漢班婕妤晉左貴嬪配梁簡文帝 梁元帝,則帝王妃後,亦遭輕薄矣。其書可燒,奈何以穢簡牘也。
虛構的小說、戲曲舞臺之上,文人對於理想婚姻、理想家庭,乃至理想女兒形象 得到充分的自主空間,可以自由想像。其研究成果有助於敘事文學的參考對照。
《鴛鴦牒》不依家長作主而「我來做主」,更貼切為女子著想,但仍是「代 為做主」的邏輯。在這一波風潮裡,女性讀者與小說中的女兒形象一起發展。《閨 塾師》指女子掌握了識字與創作,禁制不住的求知欲。《孝治天下》記載好學女 子可以運用各種方式學習,參與更多忌諱未言的學習,不如表面看來賢淑。小說 開啟「說教」以外男女互動的模式可能,在「虛構」的敘事情境中實驗各種關係
《鴛鴦牒》不依家長作主而「我來做主」,更貼切為女子著想,但仍是「代 為做主」的邏輯。在這一波風潮裡,女性讀者與小說中的女兒形象一起發展。《閨 塾師》指女子掌握了識字與創作,禁制不住的求知欲。《孝治天下》記載好學女 子可以運用各種方式學習,參與更多忌諱未言的學習,不如表面看來賢淑。小說 開啟「說教」以外男女互動的模式可能,在「虛構」的敘事情境中實驗各種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