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再看父親表達，〈瑞仙亭〉版可見民間質樸真率的真情流露，「馮夢龍」版 則以「不須提了」勾消衝突，掩藏情緒。接著，馮夢龍也為「卓員外住下」的 橋段分別設計了父親「回家居住」與女兒「執意不肯」的意見相左小波瀾，明 確化二人在議題裡的主見，以及最後女兒主導的結局。
馮夢龍最後為〈瑞仙亭〉補上「榮歸」、「認親」的缺文。相如歸來，文君 道「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這裡迎接。」相如連聲「不敢，不敢！」維持宋話 本的「和氣」風格。
馮夢龍對於文君故事的改動不算太多，卻可見民間／文人女兒對待觀點的 統合。細索其更動細節，實際上是把民間觀點對於歷來史傳記載的「偏離」修 正回來，包括重新「恢復」文君新寡的身分，裁去傷春情節，使「窺宴」、「花 園私會」與「私訂私奔」抉擇更顯臨時起意、當機立斷。再來是二人瑞仙亭見 面之後，馮夢龍修正了宋話本傾向風月系統的「二人倒鳳顛鴛，頃刻雲收雨散」， 改為比較文人優雅的「妾欲奉終身箕帚，豈在一時歡愛乎？」。馮夢龍將文君的
「私奔動機」設定為更長遠的家庭關係想像，因而能捨眼前一時的男女貪歡。
女兒的識見遠慮被進一步提升。
綜整而論，馮氏改寫工程一方面開展、鋪墊民間「女兒家務」理路，彰顯 父親、女兒的主體性表達；一方面，也同時修剪民間偏向外放直率的情緒，使 敘述語感重返史傳脈絡。融合之後，其「情教」施展更兼融「民間現實活力」
與「文人條理思路」的特質。
二、父怒與衝突消解──戲曲搬演的多元處置
就文人知音追尋而言，文君私奔是美人追尋的愛情風流，對民間敘事而言，
卻是實實在在的女兒婚事的家務衝突。宋話本重啟卓文君的「女兒」身分，讓 文君相如故事從「情事」回歸「家務事」。
當「風流情事」演為「糾結家務事」，我們還可再細加區辨，那麼整齣戲談 的是「相如事」或是「文君事」？對相如來說，故事發展的兩條主線是「婚─
─琴挑文君」與「宦──相如發跡」，屬文人得遇知音、發跡變泰的幻夢想像；
以文君而言，故事重點在「婚」，有閨居心情、動心抉擇、新婚適應；在「宦」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章 緣情而生
則有知音識才、為夫前程而持家、暫別，以及最後對於家務問題的解決，牽涉 碰觸更多女兒心思與女兒處境。
文君故事從《史記》相如傳記裡的一段，到《西京雜記》萃取，仍題「相 如」，但文君事實上已成為主軸，其後演為詩詞歌詠多傾向文君立場。到了小 說，馮夢龍改寫，將此事置於「文人發跡」主題的〈俞仲舉〉契子，但卓文君 的慧眼私奔精神卻幻化為各個大膽從當前處境出走，自主尋求婚姻可能的奇女 子22。戲曲方面，在雜劇階段屬「末本戲」，演唱表現以相如為主，至進入南戲 傳奇階段，則文君懷春、徒壁等心情有了更充分的演繹空間，文君、相如、卓 父也各有發揮。
家務事複雜，一個卓家多元解讀，一本家務唸成多種情致不同的經，系列 劇作「共同想像」了一位父親面對女兒私奔的各種可能反應，父女關係主要在 戲曲被彰顯。23董上德從「共時性」的角度考察同一時期不同文本對於同一個
「司馬相如夢」的不同詮解所構成的「互文性」，以此展示明代知識分子在「自 我實現」方面複雜多樣的「精神生態」。24
作為文君故事的另一民間流傳形式，戲曲搬演直面庶民，當情事注入「家 務」意識，不落於現實的美人想像與隱喻式的代言系統遭到干擾，禮與秩序成 為新的考量。尤其有明一代，朱元璋、朱棣多次頒布律令規定，只有神仙、義 夫節婦、孝子順孫，勸人為善以及歡樂太平之作不禁。25在這種情況下，文君
「私奔」這等明白「違禮」的情節如何公開搬演得看起來合情合理？需有劇作 家更有意識地設計。文君之事進入以大眾為預設對象的敘事文學後，「教化百 姓」的讀者意識使說法與考量變得有所顧慮，一些原本不是問題的問題乃成為 問題。諸如：
．父親之怒：自媒／不貞？
．文君身分：新寡／未嫁而寡／處女？
22 有趣的是，承繼文君慧眼與私奔膽者，更多為「妓女」而非「女兒」身分，如紅拂女、杜十 娘，詳見第四章第一節。
23 在明清傳奇中，愛情婚姻題材的作品幾乎占十之八九，文君相如戲有 9 部。至清末相如文君 故事創作仍多，小說多以傳記形式書寫，戲曲則常以私奔或顯貴作結。張銀京，《「相如文君」
劇作藝術之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頁 27。
24 董上德，《古代戲曲小說敘事研究》（廣州：廣東高等教育，2007），頁 265。
25 《大明律》卷 26「搬做雜劇」：「凡樂人搬做雜劇戲文，不許裝扮歷代帝王后妃，忠臣節烈，
先聖先賢神像，違者杖一百，官民之官容令粧扮者與同罪。與神仙道扮及義夫節婦，孝子順 孫，勸人為善者不在禁限。」〔明〕劉稚謙等撰，《大明律》，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
上海古籍)862 冊，頁 60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文君性格：風流／淫蕩／知禮？
．文君之美：貌／才(知音、能文)／情？
．出走緣由：私奔／受壓迫？
．私訂理由：自擇婿／信守約／貧富？
．文君當壚：被迫／使計？
目前可見文君事的相關戲曲改編，以朱權《私奔相如》雜劇最早，以「楔子」
處理私奔場景以及父親面對女兒私奔的態度，他以「女兒是否守婦道為相如駕 車」來判定是否捉回女兒，而劇中文君不愧是乃父之女，果然一旦決意委身，
便立刻將自己主動置入「男尊女卑」、「夫唱婦隨」的時興夫妻倫理框架，敢於 叛逆的女兒瞬間切換為主動依從的「婦道」模式。以今視之，古之「婦道」不 符合現代性別觀點，此間隱含「夫榮妻貴封建思想的宣揚」十分明顯，前人已 有論述，26然回歸當時文化情境，此間猶有滋味可咀嚼者，除了「婦道」，尚可 談談文君「主動依從」的行動邏輯：
(旦請末上車科)(云)請先生乘車，妾為之御。(正云)小生何幸，敢當如 此。(旦云)男尊女卑，理之常也。夫唱婦隨，人之道也。今先生乘車，
妾為之御，斯乃婦道之宜。雖於倉皇之際，焉敢失其義乎。(正乘車，旦 御車下)
細察二人互動可以發現，在後有追兵的混亂狀態裡，相如從「小生何幸，敢當 如此」的生疏，到最後先行乘車的「夫」之身份確定，可說是由文君透過「自 願」紆尊降貴，先行釋出善意，「主動」進行關係定調而促成。如果這是一回非 正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結合，那麼是文君率先處變不驚地透過「駕 車」儀式，以「婦道」之名「主導」了二人的合卺，終於真正拋開各自的陌生 與矜持，確認了今後的夫妻關係，過程中，反而是相如「依從」了文君之見。
對文君而言，恐怕「男尊女卑」、「夫唱婦隨」的「曲從」，並非「委屈地被 要求服從」，而是一種「知理依道」的高尚自主表現，是即使「倉皇之際」仍能 固守其「義」的自我精神高度實踐，而「婦道」更是一個在當時可以名正言順 由女子「自掌」，拿來進行關係定調與聲明的好用理由。依此理路，再看卓父面 對女兒遭貴賓「誘拐」，卻問女兒「是否駕車」的反應：
26 如徐子方認為，如此「夫貴妻榮」的封建思想宣揚歪曲了「大膽衝擊傳統禮教的女性叛逆者」， 降低了愛情故事原有的思想意義。徐子方，《明雜劇史》(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10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章 緣情而生
人於逼迫之際，而不失其儀者，亦可謂賢矣。便趕回來，也玷辱老夫，
不若由著他去了罷。
父親先審美女兒不失儀「可謂賢矣」，卻又責女兒私奔「玷辱老夫」，最後歸結 出「不若由著他去」的結論。此處既褒又貶，若再深入細剖其間情緒張力，或 尚有「未言之言」猶待釐析？
「可謂賢矣」將女兒置於士人君子的脈絡而依「禮」評之，評定如上文所 述對於「常之理、人之道」的自覺遵守，父親對此表達「欣賞肯定」。「玷辱老 夫」將女兒置於世情的家庭結構而依「俗」評之，女兒未經媒妁、不從父命就 這麼不顧一切私奔，有辱家風哪！這……這讓我在鄉親鄰里間如何自處？如何 立足？而「辱父母」實在不孝至極，父親對此表達「氣憤不滿」。
此二句皆有推論，說得明白，又有具共識的「禮」、「俗」做為立論基礎，
足令父親自己、聽者乃至後世評說「相信」其真，似乎對婦賢的「肯定」與對 玷辱家風的「氣憤」就是父親此際放手不追的全部理由。然而中國式的家庭關 係牽連緊密又有全套倫常禮儀依循，「行禮如儀」的秩序慣性使家人之間的情 感表達不寄於真實感受的對話而間接感知、確認於「禮」的是否正常運作。父 親久居家長之位，日常習慣於子女依禮的「唯唯諾諾」，面對這突發性的衝突忤 逆又豈容易應付自如地真正「表情達意」？父親面對女兒私奔的心曲主調真的 這麼簡單就表達清楚了？事實上，我們有足夠理由可以合理質疑，那「說出口」
的「婦道肯定」與「玷辱氣憤」是否就是全部「由他去」的確切理由？抑或作 為「藉口」也許有更多「未能說出口」的意思藉此包藏？
現代作家余光中〈我的四個假想敵〉書寫四個女兒轉眼長成少女，面對「目 光灼灼，心存不軌」的追求者，身為父親覺得腹背受敵。借「答客問」透露，
雖理性上明知「難挽大勢」，也願意「有婿無類」，知道事到臨頭「不如故示慷 慨，偽作輕鬆，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到時候帶顆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但內心實在難免各種芥蒂，尤其對於對方「半路殺出佔便宜」的委屈、不滿情 緒：
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樹，天長地久在這裡立了多年，風霜雨 露，樣樣有份，換來果實纍纍，不勝負荷。而你，偶爾過路的小子，竟 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跤！27
27 余光中，《記憶像鐵軌一樣長》(臺北：洪範，2006)，頁 39-46。關於翁婿之間的矛盾，另可 見於流行歌手五月天〈乾杯〉MV 裡的「我」，在死前回憶裡向眾人道別之時，猶忍不住向 女婿比中指。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過往父嚴，沒有空間將如此不滿誠實道出，只得包裝在「不守禮」的憤慨，以
過往父嚴，沒有空間將如此不滿誠實道出，只得包裝在「不守禮」的憤慨，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