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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才女的婚姻傾斜危機──《蘭花夢》
在婚後的關係新局裡,女兒難處,有「才」之女難掩鋒芒,帶有破壞「夫唱 夫隨」傾斜的能量,生活處置更加難為。晚清的才女小說《蘭花夢》23更務實地
「看見」婚後夫妻相處的可能問題,更嚴峻碰觸才子佳人匹配難為的夫妻生活,
顛覆「終成眷屬」之後想當然耳的美好想像。
佳人松寶珠長年女扮男裝,出征臺灣,才子佳人得良緣。眾人稱道「親上親 嫁女又婚男 樂中樂佳人配才子」(51 回),然此眷屬因緣回歸生活現實,才子文 卿忌於佳人寶珠太過出色,自尊受挫,不知如何自處,不久即演成「真賢良小心 全婦道 淺見識百意振夫綱」(53 回)的緊張關係,即使公婆、小姑都有意救援,
但任何聲援都更加重夫之防衛,妻之一味吞忍亦強化傾斜關係,處在一種進退維 谷,強不得弱不得的僵滯困境。「識好歹慈姑憐愛媳」,終阻止不了「鬥口角莽漢 虐嬌妻」(54 回),在未能釋懷的心境之下,「妻強夫弱」的位差足以讓才子變莽漢!
甚至事端擴大,引發兩家衝突,在「潑天禍亂郎舅揮拳」之後,「平地風波夫妻 反目」(58 回),更無轉寰餘地。男性沙文權力,致使佳人受虐而死,終釀成「許 文卿反面即無情 松寶珠傷心憐薄命」(59 回)的遺憾悲劇。
《蘭花夢》關於「才女嫉恨」的主題可見前承於《林蘭香》的線索,24不過 相對而言,《林蘭香》裡的燕夢卿的「自我意識」淡薄,她努力作「賢妻」,卻因 其「道學氣」(評點語)成為夫妻溝通障礙,在夫妻關係困境裡,面對丈夫耿朗病 痛,夢卿演出割指入藥情節,所思所想是:
古來割股救病,十好八九,雖不可盡信,然至誠感神,理或不虛。且我一 介婦人,生不為多,死不為少。若耿朗一死,則舅姑之血食絕矣。況老母 幼妻,何所倚望?(32 回)
23 (清)吟梅山人著,亦稱《蘭花夢奇傳》,68 回,書前有煙波散人序(時載光緒 31 年),現存上 海文淵閣書莊印本。大意為松寶珠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女扮男裝,當男兒教養,長成之後文武 兼備,屢建奇勳,皇帝看出隱情,策封為公主,賜婚狀元許文卿,豈料文卿處無法釋懷「妻比 夫貴」,肆逞夫權,對寶殊身心虐待,致使寶珠19 歲含恨身亡。是晚清「小說界革命」之後偶 見的才子佳人小說之一。(清)吟梅山人著、聞今校點:《蘭花夢奇傳》(濟南:齊魯書社,1990)。
24 胡曉真擱置《林蘭香》向來被視為「《金瓶梅》到《紅樓夢》橋梁」的定位,將之置入十九世 紀世情小說的脈絡,透過文本細讀重探其內涵。文中援以《蘭花夢》以為參照,繫拈二書在「錯 置的女英雄、反英雄的男性,以及才女嫉恨」等主題上的承繼關係,女英雄在家庭成為受難者,
由心腹婢女接替其位,丈夫都是「偏離了才子公式的主人公」。參見胡曉真,〈絲絃、帳簿、華 年──論《林蘭香》與世情小說的擬真世界〉,《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6 期(2005 年 3 月),頁 213-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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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謹守「妻」道而少有女兒自主的追念。相對而言,《蘭花夢》的夫妻問題更明確 聚焦於丈夫本身的心理不平衡,松寶珠雖也在夫妻關係裡刻意低調,但可見飽含 更多憤悶與不滿,面對丈夫無理取鬧,被逼急了,能有「你也不能過於胡鬧,我 姓松的未嘗無人!」的反擊,其間的「女兒意識」明顯是清楚的。也正因如此,
有才女兒獨自面對丈夫文卿的防衛情緒與不適切對待,心有所感卻無從排解的困 境,更顯得棘手而教人悲憐。
才女的婚後生活裡,對聯、對頂針續麻令、集詞牌兒、比酒量、唱曲、吃飯,
所有遊戲飲食俱在強勢威逼就範之下失了樂趣,成為勉強。更難應付的是,一旦 文卿自知比不過,便憑恃夫權鬧脾氣耍賴:
文卿思索好一刻,接不上來道:「這令沒甚意味,我不來了。」寶珠道:
「不來吃一杯罰酒。」文卿冷笑一聲,寶珠已將酒送到面前。文卿變色不 語。紫雲取過杯子來道:「我代了這一杯罷。」笑著一飲而盡,文卿才笑 了一笑。又飲了幾杯,文卿道:「我又想著個好令,我們何不行一行?」
寶珠道:「任你什麼令,總難不到我。」文卿瞅了他一眼。寶珠自知失口,
俯首無言。
從此,寶珠小心翼翼、百般低調,儘可能掩藏才華鋒芒,刻意謙言「有倒有一個,
就是不好,萬不如你的。」、「我那有好的說出來?不過聊以塞責罷了。」偏偏才 不能掩,總是對對出色,教丈夫文卿也要不自覺切回「才子」模式,不自覺讚賞 出口:「詞出佳人口,愈覺俊逸清新,我竟愧不如也。」然而一旦再切換回「丈 夫」模式,則不能接受,蠻橫提出「比酒量」的要求:
文卿聽他越說越好,心裡反不樂起來,再想想自己的實在不如,不免有些 妒意,臉上顏色,大為不和。說道:「我同你比酒量,一口一杯,沒有巧 討。」……「你不飲這杯,就是瞧不起我,我即刻不依你。」寶珠道:「這 是什麼脾氣,究竟是頑笑還是認真!」文卿道:「說頑笑就是頑笑,說認 真就是認真。這杯是你吃定了!」
最後要求寶珠唱曲,又唱什曲都不滿意,一個存心找碴狀態。
寶珠道:「什麼話,我也不好意思,家裡人多多的,聽見了成個什麼規矩!
你也給我留點臉。」文卿厲聲道:「寶珠!請你放明白些,今天看誰拗得 過!」寶珠道:「你今日奇了。你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文卿道:「我知 道你是個大經略,出將入相,但是在我面前,少要使架子,那些威風如今 用他不著了。」……
寶珠此時,滿面嬌嗔,一腔怒氣,又不敢發作,低著頭默默無言。文 卿道:「難伺候呢,究竟唱是不唱?」寶珠還是不語,不免落下淚來。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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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過來,使個眼色,取過笛子,對寶珠道:「唱那支呢?」催了幾遍,寶珠 長歎一聲,用帕子拭去淚痕,才唱了一句「天淡雲間」,文卿道:「我最不 聽《小宴》。」紫雲道:「姑老爺點一句。」文卿道:「我不懂得。」寶珠又 唱《樓會》,文卿仍然不要,換了三次,唱了支《刺虎》,唱得悲壯淋漓,
聲淚俱下。
寶珠唱罷,悶悶而坐。文卿又要猜拳,寶珠又得勉強從事,心中總是 不歡,粉頸頻低,秋波懶盼。
文卿直到看到美人楚楚可憐,才又平復了心態,生出憐惜之心,透過把玩金蓮,
尋回尋常秩序裡「夫尊婦順」的安全感。本文細緻刻畫佳人在婚姻狀態裡不得不 迎合的情緒,寶珠欲使「卑弱」策略以和家事,然一味吞忍無法「齊家」。幸有 丫鬟紫雲打圓場,代飲代唱,才勉強過關。
客觀說來,寶珠所嫁之家已屬家風淳厚、明理之家,所有夫家之人都表示接 納,甚至對於媳婦有意庇護,卻仍救不了因丈夫心忌防衛而把夫妻關係處成僵局 的無助女兒。婆婆完全站在媳婦一邊,「正氣兒子,又捨不得媳婦」,甚至對公公 說「兒子得罪媳婦。兒子是你的,媳婦是我的,欺媳婦就是欺我一樣,罵得許公 閉口無言,走出書房裡睡去了」,結果文卿被父親許公喚去,痛訓了一番:
寶珠聖眷頗隆,主子親口吩咐,如若輕慢寶珠,以違旨論,弄出事來,連 我也受累。況他舅舅兄弟,都不是好惹的,不可當為兒戲。文卿不敢開口,
陪著許公吃了飯。許公又說媳婦德容言工,幽閒貞靜,世襲又是他掙的,
我的官也是因他升的,在我看這種人,天下難選第二個,倒不可白糟踏他。
從現代心理學觀點而觀,不難看出在如此家務情境之中,夫婿文卿亦是難為。一 心自許「一家之主」,結果非但才華件件輸給妻子,連原本至親的家人也一個個 為對方說話,孤立無援之下,只得緊抓著「為夫」的權威彰顯自我存在,由是陷 入「防衛→聲張夫權→受挫→更防衛」的無止境惡性循環。但見家中婆慈愛,送 蔘寬慰,小姑銀屏淘氣可愛,為嫂嫂抱不平,連公公也出面訓兒:
怕什麼?有我呢!他別糊塗,他那一件配得過你(寶珠)?(婆婆,53 回)
你(寶珠)比我們高萬倍呢。不是我說,就連哥哥也不及你。(小姑,53 回)
(文卿)如若輕慢寶珠,以違旨論,弄出事來,連我也受累。(公公,58 回)
諸多對於寶珠的聲援,最後都只是徒然增強丈夫的敵意,女兒意圖自救,顯然掩 抑不住的才華與得「理」的立場,使刻意的「卑弱」全然失效而進退兩難。《蘭 花夢》結局,寫到及至家暴喪妻,文卿方才幡然悔悟,續娶寶珠的丫鬟紫雲為正 室,處處小心善待之,終於真正意識到所謂「齊家」的解方,有可能在於男性「心 態」調整──而非對女子的「加強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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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帶有才子佳人小說色彩的《蘭花夢》不再將「結連理」視為理所當然的「美 好結局」,其間明確碰觸到實具有現代意義的「婚姻斜坡」議題。25關於女才的對 待,才子佳人小說中,才子尋訪佳人的女兒頌揚與詩才敬服,如何延續到「婚後」
有了「夫婦」職分,落入現實柴米油鹽之後仍然對於女兒衷心審美,直至 21 世 紀,仍是猶待關注、設法的婚姻挑戰。
第四節 女兒與本家的認同糾結
本節談論當女兒長成,在婚後(離家之後),其身、心狀態與本家的繫連關 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