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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開發了女兒形象，卻在意旨主軸上未全然往民間話本的「愛情婚姻」的方向 發展？此間各種微調與篇目擺放，看來牽涉了文人理解與庶民觀點的交會融合。
一、當「情事」成「家務」──馮夢龍啟動〈風月瑞仙亭〉新變
在唐之前的文人詩歌的書寫脈絡裡，文君故事最教人津津樂道的部分是
「愛情」，其中「琴挑」、「當壚」與「題橋」最是被反覆歌詠的主題。12《西京 雜記》繼《史記》之後，賦予文君美貌與個性：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
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13
姣好、風流、十七歲。確認了文君年輕貌美、不拘於「禮」的女兒形象，漢魏 六朝詩人增補了原本在《西京雜記》裡有名無辭的〈鳳求凰〉與〈白頭吟〉，而 琴挑、當壚、綠綺琴、鷫鸘裘等兩人的愛情意象逐漸成為通用事典，不斷重寫 於詩篇。傳聞司馬相如一度婚後另欲納妾，卓文君作〈白頭吟〉自傷，其後事 如何？詩人格外關切而各有想像。杜甫〈琴台〉猜想了較圓滿的結局，這一段 佳偶傳奇仍保有人間難得的超越性美好：
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台日暮雲。
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
李白〈白頭吟〉對於愛情的品質更為嚴苛，認為相如既有相棄之意，實已再難 回復原本的兩相悅愛，悲憐文君之覆水見棄，指責司馬相如的見異好新之心：
忽略小說重寫脈絡，而直接純以性別批判角度批判，有可能忽略更細微的關於女子處境的 深入討論。見劉果，《「三言」性別話語研究︰以話本小說的文獻比勘為基礎》第三章第二節
〈夫貴妻榮的悲劇意味〉(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77-84。
12 卓文君成蜀地代表，在詩歌形式的文人接受裡，卓文君逐步形成二個比較明確的女子形象代 表，一是「風流才女」，一是「閨怨棄婦」。唐詩新塑了「棄婦」形象，但不同於《詩經》怨 而不怒，表達的卻是一種雖然心痛，但主動捍衛與能捨。詹杏雯，《文君相如在文學中的角 色呈現——以《史記》至唐詩為範圍》（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9 年），
頁71-91、126-127。
13 《西京雜記》作為最早的接受者，又提供相關材料「以裨《漢書》之闕」。(晉)葛洪，《西京 雜記》卷2，收入《筆記小說大觀》續編(臺北：新興，1973)，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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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緣情而生
相如作賦得黃金，丈夫好新多異心。一朝將聘茂陵女，文君因贈白頭 吟。……覆水再收豈滿杯，棄妾已去難重回。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惟 見青陵台。
無論是「佳偶難得」或者「見棄悲憐」的慨嘆，其間有更多詩人自身孤芳自賞 的自憐自嘆，而不盡然是真正女子婚姻處境的同理或控訴。又或者，正因為沒 有太多現實層面「男女之別」的意識，故而可以更自然而然地以「人之常情」
設身處地同理卓文君當初知音識才而奔，其後竟遭良人見棄的哀與怨。卓文君 私奔之事彷彿不發生於人間，二人沒有人間的家族負累與婚姻職責，就只是單 純的愛情代言。
在純屬文人語境的詩歌傳統裡，詩人單以成熟獨立的美人之愛情追尋視之，
「家」的背景被虛化，文君形象具有高度「隱喻」性質，寄寓了詩人自我認同 所投射的「懷才情真而無人珍視」的身世之感，帶著「神女」式的追尋幻夢感。
尤其文君故事裡，相如一曲〈鳳求凰〉能得佳人識於落難貧賤之際，如此求之 不得的「慧眼知音」格外珍貴。對於司馬相如，無論琴挑之「越禮」，或者後來 欲娶妾之「相負」，歷來都有文人指責，但對於卓文君，從《西京雜記》以來賦 予文君「為人放誕風流」的形象卻不見苛責，甚至得到普遍認同。14我們可以 發現，關於這段風流佳話，詩人往往是「站在卓文君一邊的」。
過往文人詩歌傳詠系統，對文君事主要歌誦以「愛情」，將之視為風流愛情 故事，對於文君「不從父」的女兒表現或私訂夜奔的「家庭糾紛」並不掛心，
文君是個單純的「美人」。然自宋、明以來的話本改編、戲曲搬演，民間觀點重 新強化、提取了卓文君的「女兒」身分，文君相如事乃從單純的「文人情事」
轉為更為複雜的「家務事」，此間的人際、倫常衝突張力也就白熱化了起來。
當卓文君想像被放回「人間家庭」，其「放誕風流」的特質勢必與當世對於 女子「順從」的倫理要求短兵相接、正面衝突。李贄以異端身分讀出卓文君「不 從父」的不得不然。當個體開始自覺，女兒有了見識，看穿既有機制並不高明，
在講求秩序、要求順從的處境裡，可以如何「自做主張」的空間？
14 因文君形象的完美，文君相如成為愛情典範，後人對司馬相如的要求相對嚴苛，批評司馬氏
「污行無節」(班固)、「慢世、越禮自放」(嵇康)；謝惠連〈秋懷詩〉云：「雖好相如達，不 同長卿慢」，而文君之「風流」並不全是貶損之辭，或可解釋為「不受倫理之局限且立意採 取其特之行動」；詳見磯部祐子，〈相如、文君劇之演變〉，《漢學研究》第6 卷第 1 期(1988 年6 月)，頁 533-535。齊曉楓更認為這是「讚賞」的表達。齊曉楓，〈相如文君故事意蘊析 論〉，《輔仁國文學報》第10 集（1994 年），頁 11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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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如)雖奏琴，空自鼓也，誰知琴心？其羅列賓席者衣冠濟楚，一何 偉也？空自見金而不見人，但見相如之貧，不見相如之富也。不有卓 氏，誰能聽之？然則相如，卓氏之梁鴻也。使當其時，卓氏如孟光，
必請於王孫，吾知王孫必不聽也。嗟夫，斗筲小人，何足計事？徒失 佳偶，空負良緣，不如早自決擇，忍小恥而就大計。15
李贄預設了女兒知音，父親卻聽不懂女兒，女兒只得自尋出路；李贄自許為女 兒知音，卻慨嘆已無知音，「予是以感慨而私論之，未敢以語人」16。清代王闓 運談卓文君，指出《史記》對司馬相如私奔的記載是「史公欲為古今女子開一 奇局，使皆能自拔耳」，弟子陳銳承繼師學，質疑文君事之不可入國史，推敲太 史公之意，「蓋取其開擇婿一法耳」。從不約而同的「耳」字結尾仍可讀出對於 主張必須說明與猶待商榷的焦慮。在「文人浪漫愛情想像」與「倫常家務事件」
兩條線索之間產生更複雜而劇烈的雜糅與拉鋸。對照沒有來歷包袱的「神女」， 自薦枕席之事要發生在「女兒」身上，其衝突就更具張力了。
關於女兒私奔之歷程，《史記》只一句「夜亡奔相如」直述帶過，為文君相 如的會面場景、語調、考量留下無限想像空間。宋話本〈風月瑞仙亭〉將卓文 君的身分從「有女文君新寡」更改為「及笄未聘」，文君未等相如琴挑已自動芳 心，敘事文本納入民間觀點，「文人情事」於是轉為「民間家務事」。董上德指 出，不同於宋元時期的軼事筆記或雜劇以「相如題橋」為興奮點，宋話本〈風 月瑞仙亭〉更關心「風月」背後的一段「紅顏心事」，其間滲入「亭式」風月傳 奇系統，17戲仿了「韓壽偷香」情節，進入民間常見的「郎有情、妾有意」的有 意私會，突出「紅顏慧眼」，單薄了司馬相如。18在民間的敘事展演中，卓文君 的「女兒」身分與自主性更被完足啟動，正式「回到人間」。
馮夢龍以〈瑞仙亭〉為底本，將文君故事略做修整之後置於〈俞仲舉題詩 遇上皇〉(〈警 6．俞仲舉〉)頭回。馮氏以文人之筆修改民間敘事作品，修改 幅度雖不大，然細索其改動，恰可透過民間話本的文人改編，微觀文人／民間 觀點交融碰撞之際所擦出的張力與火花，其間文君「慧眼能識」、「自媒」、「父 母周旋」又呈現文人觀點與民間觀點如何的複式融合交錯？
15 張建業編，《李贄全集注》第七冊《藏書》(四)卷 37「儒臣傳」之「詞學儒臣」(北京：社會 科學文獻，2010)，頁 147-153。
16 張建業編，《李贄全集注》第七冊《藏書》(四)卷 37「儒臣傳」之「詞學儒臣」(北京：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 年)，頁 147-153。
17 指從《拜月亭》到〈牡丹亭〉的一系列戲曲作品。
18 董上德，《古代戲曲小說敘事研究》（廣州：廣東高等教育，2007），頁 238-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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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緣情而生
開篇「女兒動心」一段，馮氏完全採納民間話本的創想。相如主動登門拜 訪，卓父邀請至家中花園「瑞仙亭」小住，文君少女深閨，原有傷春之嘆，「聽 聞窺視」相如才貌，私忖「日後必然大貴」而傾心，私奔理由明言清楚：
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願足！爭奈此人簞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 父親決然不肯。倘若錯過此人，再後難得。……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 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
女兒預設了「父親決然不肯」的可期衝突，明知「有虧婦道」之失，卻認定這 是自己的「一世前程」而決心堅定。後來與相如初見瑞仙亭，「主動」提出私奔 之計，言語行動看來，女兒對於離家抉擇並無太多猶豫，並未因眷戀不捨而「遲 遲吾行」，甚至帶著一些「有恃無恐」的意味：
「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此。不如今夜同離此間，別處居住。倘後父親想 念，搬回一家完聚，豈不美哉？」當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後園而走。
卻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女兒在「從父」而「從夫」的「移天」轉換中不見為難，押著「父親想念」的 底牌「擺尾搖頭更不回」，可由是一窺民間女兒在長成之後，對於時下盛行女教 裡「從」之條目，在實務執行上仍然存有「不從」的親情籌碼與行動邏輯。
〈瑞仙亭〉強化了「私奔歷程」的細節，卻淡化文君與卓父的衝突，最後 全無芥蒂，且樂觀其成，而嘆「我女兒有先見之明」，促成了「最和氣的文君故 事」。19馮夢龍對此大致依隨，但在「父怒的理由」方面做了一些調整：
員外道：「相如是文學之士，為此禽獸之行！小賤人，你也自幼讀書，豈 不聞：『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夜行以燭，無則止。』(女子)「事無擅 為，行無獨成(出)，所以正婦道也？你不聞父命，私奔苟合，你到他家，
如何見人？(非吾女也！)」欲要訟之於官，爭奈家醜不可外揚，故爾中 止。「且看他有何面目相見親戚乎！」從此，隱而不出(隱忍無語，亦不 追尋)。20
19 戲曲中明陳玉蟾《鳳求凰》傳奇「病相如雄文驚海內，俏文君慧眼識才郎」；明朱權《卓文
19 戲曲中明陳玉蟾《鳳求凰》傳奇「病相如雄文驚海內，俏文君慧眼識才郎」；明朱權《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