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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僅要去闡釋不同材料的作者們想要我們聽到的「噪音」，還要運用 我們自己的歷史知識和想像去填充傳記敘述中的空白和緘默。47
這一點，對於「女兒」此一長期令人習以為常卻不特別受重視的研究對象多有啟 發──文本「空闕」本身的未言之言亦是值得研究的重點。基於此，本文嘗試將 研究過程中發現的「空闕」也進行研究，諸如：
．為什麼李翠蓮的女兒聲張到了明清敘事文學裡變得沉默？
．為什麼話本小說、才子佳人小說女兒多受疼愛，章回小說裡的女兒不然？
．為什麼才子家世(亦即女兒未來的夫家狀況)常常被設定為父母缺席？
只要帶著「避免以今度古」的警覺，「以今觀古」或許是可行方式之一，可以幫 助我們發現、注意空闕。除了注意「有」，亦把「無」的現象也納入參照，透過 不同文類材料的比較與細讀，也許可以找到更具說服力的解讀方式，對其間理路 進行更貼切的理解。
三、以「家庭小說」為模本的軸心挪移
本文對「女兒書寫」進行以「明清敘事文學」為主的考察，在範圍界定上採 取彈性空間、不嚴格明列範圍、篇目的方式，以期更「依順」女兒，找到真正合 適此一論題的研究進路。
尋找敘事文學裡更明確聚焦的研究範圍，本文先試著關注世情小說裡的「家 庭小說」一脈，這是看來最貼近「女兒書寫」研究的素材群，試以之為模本，再 針對「女兒特質」進行偵測，再依實際的「女兒」尋訪狀況調整核心研究範圍。
當筆者試著把問題意識從「女性」、「婦女」更精緻化為「女兒」，將探討重點著 重在更多家常互動之際隱而不顯的細節玩索，注意到以下幾點：
(一)學界定義之「家庭小說」中的「女兒」身分未被特別彰顯
二十世紀以來，「家庭小說」研究從張愛玲、巴金等等書寫中國家庭的現代 小說「向上溯源」，二十一世紀初，杜貴晨與魯迅「世情小說」概念進行對話48， 指出《金瓶梅》的特點在將「人情、世情」直接作為描寫對象，且在「國」慣常
47 曼素恩指出，對關注性別研究的歷史學者來說，最顯赫的空白是關於家庭不和或任何與身體 和性實踐有關之事。〔美〕曼素恩等著，游鑑明、胡纓、季家珍編，《重讀中國女性生命故事》
「導言」（臺北：五南，2011），頁 23。
48 杜貴晨，〈《金瓶梅》為「家庭小說」簡論──一個關於明清小說分類的個案分析〉，《河北大學 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 年第 4 期），頁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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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話本小說」與「家庭小說」關係曖昧
若以「女兒」作為研究聚焦重新省視學界「家庭小說」系譜，則「話本小說」
反而是一個不得不談的關鍵類型，其家庭題材的重要性甚於原本界定的幾部家庭 小說。尤其馮夢龍的「三言」文／白收錄、改編的改寫工程，是女兒形象、聲口 的突出至為關鍵。對照前行材料，女子與本家父母的對手戲正是馮氏改寫、敷演 的情節重點，可以說「女兒群像與聲口」終於在「三言」變得清晰可見。在話本 小說這個語文字搭建的虛擬書場上，尋常住處有人家，人家有女初長成。
「話本小說」同樣廣泛碰觸家庭題材，且與「家庭小說」關係曖昧，如段江 麗《禮法與人情──明清家庭小說的家庭主題研究》在導論分類上已關注到話本 小說的家庭題材，但其後篇章討論則仍以學界較公認的《金瓶梅》、《醒世姻緣傳》、
《林蘭香》等進行章節專論；52梁曉萍《明清家族小說的文化與敘事》有意識將
「白話短篇」納入研究視野，53但在「家庭關係」章節仍多談父子、妻妾，少有 真正觸及女兒與本家的關係等等處境。成海霞於2010-2011 年間發表「家庭、家 族文化視域下的明清小說解讀系列論文」54，以及相關學者之後所關係、探討的，
多仍以明清長篇家庭小說為主。話本小說裡的「家庭」主題猶有值得開發的空間。
馮夢龍透過選材、改編、擴寫等文化策略，將原本養在深閨的女兒推向大眾 閱讀的虛擬書場，在對「別人家女兒」的窺探樂趣裡，大規模開展了清晰可見的
「女兒群像」，呼應、促成了諸多「女兒」書寫的開發，可視為「女兒」在敘事 文學正式登場的重要里程碑，就「女兒」主題而言更具討論意義。「三言」而後，
有「二拍、一型」續其緒，其後，尚有《五色石》取女媧補天之意，欲補人間憾 事，《八洞天》「補《五色石》之所未備」，謂世人拘於舊問，謂天不如人願，
然「又安知別一洞天之天，非即此這間世之天也哉？」乃「集其克如人願之逸事」， 相信人情美善之別有洞天在人間55，至清中期以後，有《錦繡衣》、《躋春臺》
等與家庭議題較為密切相關。在取材上，擬以一系列「三言、二拍、一型」為話 本題材代表，再參照其他「家庭題材」的話本小說以為「尋找女兒」的重點題材。
52 段江麗，《禮法與人情──明清家庭小說的家庭主題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書中提 及〈任孝子烈性為神〉、〈宋小官團圓破氈笠〉等三言篇章，但未展開論述。
53 梁曉萍，《明清家族小說的文化與敘事》(天津：南開大學，2008)，頁 17。
54 成海霞，〈中國古代家庭小說專學建構的可行性報告──家庭／家族文化視域下的明清小說解 讀系列論文之一〉，《長春師範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9 卷第 5 期(2010 年 9 月)，頁 64-68。
55 徐志平《五色石主人小說研究》(臺北：秀威資訊，2006)，書底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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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來進行「有」的本文討論。至於其與「家庭小說」牽扯不清，乃因系列小說 對於「家」的書寫已經「登堂」，卻未及「入室」，缺乏具體的生活實景描述，其 在家／國連繫之間、在家門之外、國界之際的徘徊姿態，呈現了「由國而家」的 小說書寫趨勢的動態移轉過程，出征之途實為再務實不過的「成家之路」61，其 間對於家與女兒書寫的「空闕」寓涵了什麼？恰可納入「無」的叩問線索。
(五)其他文類相關者
戲曲、彈詞與文言小說等雖不畫歸於「家庭小說」，然其間與女兒書寫有高 度相關者亦將納入討論。如《聊齋志異》多以異女書寫家庭故事，甚至有 17 篇 與家庭相關篇目改編為世情話本《醒夢駢言》，有參照意義。62戲曲與話本高度互 文自不必言，彈詞小說以女性書寫，其間的女兒書寫能與話本、才子佳人小說形 成高度參照，其他如民間故事巧女、公主、傻女婿等，但與「女兒．家」議題相 關，也將抽取出來，引為命題參照。
在研究範圍界定上，本文試借用既有的「家庭小說」為模本，再就真實的「女 兒需求」，進行研究主軸的挪移。從原本以「章回小說」為主的考察重心，偏向 以「話本小說／才子佳人小說」主軸的討論，再以原有的「家庭小說」章回為參 照，同時納入在其他文類發現，與「話本小說／才子佳人小說」的女兒書寫密切 相關的篇目或段落。
本文既以「女兒書寫」為研究主題，由是思考本論文的書寫「本身」，有沒 有可能也成為偏向「女兒書寫」的話語實踐？
法國女性主義學者依麗格瑞(Irigaray,1930-)不滿佛洛伊德以來，以「陽具→
單一式歡愉→同一邏輯」為唯一思考、審美標準，推導出女性「匱乏、欽羨」陽 具的女性心理解釋，由是提出「女性力比多→多樣性歡愉→打破二元對立思維」
的概念以為抗衡，跳脫由男性建立的「單一標準」的思維慣性，不以「匱乏」而 改以無所謂優劣的「差異」重新理解、開發女性身體，從而找到更合適於女性自
之討論；並舉《楊家府演義》為例，說明「宏大敘事採取了個人家庭化的敘事視角」。王健科，
《元明家庭家族叙事文學硏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4)，頁 49、380。梁曉萍，《明清家 族說的文化與敘事》(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8)，頁 19。楚愛華，《明清至現代家族小說 流變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08)，頁 6。
60 梁曉萍，《明清家族說的文化與敘事》(天津：南開大學，2008)，頁 19。
61 李佩蓉，《說唐家將小說之家國想像及其承衍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2009)。
62 其中涉及女兒者如〈第七回 遇賢媳虺蛇難犯 遭悍婦狼狽堪憐〉改編自《聊齋．卷 10．珊瑚》， 寫女兒嫁為賢媳受虐，自阻本家救援；〈第8 回 施鬼蜮隨地生波 仗神靈轉災為福〉改編自同 卷〈仇大娘〉，寫出嫁女兒回家整頓家風，為弟求回被賣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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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身的觀看、審美方式，建置專屬於女性的特質思維論述。依麗格瑞並提出「女人 話」構想，將如此特質思維親身實踐於她的理論創作，運用互文遊戲(intertextual play)、雙關語(Pun)、諧礙(mimicry)與仿諷(Parody)等技巧，強調行文的多義性、
流動性：
人們必須用不同的方式傾聽，才能聽出「弦外之音」：這個意義在過程中 總是迂迴行轉，不斷地擁抱字詞，同時又丟棄它們，以免被固定化、僵化。
63
她不遵循習慣定義下的論文標準，難以用傳統文類概念區分、檢視，「其中虛構
／非虛構、論述／抒情、散文／詩歌等各種文體交錯相間」，同時打破各種專業 之間的畛域，「同時是哲學、政治科學、社會學與文學，但不完全是上述的任何 一種」64。
如此與性別相關的多義性、流動性的參照特質，若以中國式的「陰陽」觀念 理解，則看重「從屬相生」的關係，其優點是不至於那麼劍拔弩張，其危險則是 抗衡力道可能不足，65此間「語調」差異而能「互文見意」。如此中／西觀念的參 照與實踐，觸動筆者願重新將各種經典／非經典材料拉為「對等」而並陳、參照，
重新理解、開發、審美，並不急著歸類，將之迅速收服在單一的體系標準之下。
由是，本文嘗試採用較寬泛的「明清敘事文學」為研究範圍，只鎖定核心焦 點，不嚴定邊界，讓一些其實高度相關的題材並沒有機會被放在一起觀看考察。
在取材上引入Gmail 的「標籤」概念替代「資料夾式」的一次性歸類，66更看重
「適性」安排，針對有感的特定文本進行細拈，談文本與文本之間的關連，進行 各種暫時性、可拆式的標籤分類，不強制將一個文本歸之於一類，但看議題探討 方便彈性舉隅。行文重點不在「歸類」，而在使理路脈絡各自通暢、成立，並以 詳／略筆避讓處理文獻重複引述問題，期達互文見意之效，為文目的不在求「齊
「適性」安排，針對有感的特定文本進行細拈，談文本與文本之間的關連，進行 各種暫時性、可拆式的標籤分類，不強制將一個文本歸之於一類，但看議題探討 方便彈性舉隅。行文重點不在「歸類」，而在使理路脈絡各自通暢、成立，並以 詳／略筆避讓處理文獻重複引述問題，期達互文見意之效，為文目的不在求「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