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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時局處變的觀照,向上的仕宦之路既已無法提供相應的經世濟民途徑,未若向下 直接對百姓宣說。循著「世說體」的創作追索,可以發現一批有意在主流價值觀、

審美觀之外標新立異、另立標準與出路的文人,在他們筆下,女兒有了不同的形 貌審美可能,人倫互動也有了嶄新的樣態。

一、異端知情──李贄

以下是父親使計,哄騙守寡女兒再嫁新夫的故事:

諸葛令女,庾氏婦,既寡,誓不重出。此女性甚強正,無有登車理。恢既 許江思玄,乃移家近之。初誑女云:「宜徙於是。」家人一時去,獨留女 在後。比女覺,已不復得出。江郎暮至,女且哭且詈,積有數宿。江虨瞑 入,恆在對床。後觀其意轉帖,虨乃詐厭(魘),良久不悟,聲氣轉急。女 乃呼婢云:「喚江郎覺!」江於是躍來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厭何 預卿事!既爾相關,不得不與人語。」女默然而慚,情義遂篤。

以下是父親使計,成功為頑劣女兒許配的故事:

王文度弟阿智,惡乃不翅,無人與婚。孫興公有女亦僻錯,無嫁娶理,故 詣文度,求見阿智。既見,便陽言:「此定可,那得至今未有婚處。我有 一女,亦不惡,但吾寒士,不宜與卿計。」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遂 啟藍田,藍田驚喜。既成婚,女之頑嚚過阿智。始知興公之譎。

上述兩則故事原收錄於《世說新語.假譎》,李贄137《初潭集》將之並列合觀,

重新收於「夫婦.合婚」的新歸類,並為之定評:

孫興公、諸葛令,愛女之心一也。

不計較父親「逼女再嫁」、「誑騙夫家」是否有道德疑慮,直接撕去「假譎」的品 評標籤,看重父親為女兒尋求終身幸福而費心機的情意,以為「愛女」標榜。李 贄對於家務事評斷的獨到眼光,可見一斑。

世謂晚明李贄論男女最「驚世駭俗」,促成「精神文化生態平衡的恢復與重 建,為市井細民、商賈、女性拓展生存空間,為進步學術乃至異端言論拓展思維

137 (明)李贄,號卓吾,福建泉州人,生於明世宗嘉靖 6 年,卒於神宗萬曆 30 年(1527-1602),年 76。其父李白齋樂善好施,有俠義性格,李贄幼承父教,不苟同於流俗,曾中舉,不復準備 會試,而為共城教諭,五年後因與上級長官不合而去職,一度客居摯友耿定理家,而與其兄 耿定向在問學上因觀點不同而有磨擦,於友過世後離去。獨居湖北麻城龍潭維摩庵,自稱「流 寓客子」,62 歲落髮,以異端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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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138,其後影響馮夢龍、湯顯祖情教的提出139。李贄對於女子的獨出審美,

與其自身生平遭遇之中,對於「家」的有意疏遠或有關連。

(一) 秩序、框架鬆動之後的人倫擺放實驗

李贄兩度作別妻小而「離家」。一次是從北京回鄉奔喪,將妻女留在共城;

另一次是因與摯友之兄耿定向在問學筆仗之後落寞離去140,獨居湖北麻城龍潭維 摩庵,自稱「流寓客子」,飽受異眼看待,索性落髮,以異端自居141。有別於一 般文人「教化者」的立場,李贄的論調更接近一個「知情者」142,畢竟,對於「家」

的疏離排距,李贄曾有切身經驗。

「離家」的實踐拉出對於女子一定程度跳脫「家」的觀看距離,知情者的位 置使李贄更容易「看出」女性汙名的不合理,以及女子在「家」的論述體系中可 能遭受的壓抑。李贄讀文君,大加肯定「歸鳳求凰」之天經地義,認為文君若依 禮「必請於王孫,吾知王孫必不聽」,肯定文君私奔有理,同理的深度來到了「家」

的層面,堪稱文君、相如的千古知音,卻也在篇末慨嘆「予是以感慨而私論之,

未敢以語人也」143。對於女兒「出走」的肯定,來自於預測「不可能被理解」的 絕望性預期,此間李贄尚不敢明言的是,他意識到了「家」的某些無可突破之處,

此番「發現」卻自我預設無從「語人」。

李贄將《初潭集.夫婦》最末卷〈彼岸諸媼〉歸結於「無家」的女子身分,

將女子處境放到更大的「普世」的脈絡而不將之拘限於「家」,對於男女互動,

也有了更不設限的想像。現實生活中,李贄也與仕女對談學問,甚至將之間的問

138 譚邦和,《明清小說史》 (上海:上海古籍,2007),頁 6。

139 趙園,《家人父子:由人倫探訪明清之際士大夫的生活世界》(北京:北京大學,2016),頁1。

侯外廬也指出,李贄特別提出了男女平等的觀點,這樣進步的觀點開清代俞正燮等人的先聲,

在當時是非常大膽的。見氏著,《中國思想史綱》(北京:中國青年,1991),頁 28。

140 左東嶺推敲是「耿李之爭」使李贄與世俗全然斷裂,憤而自居異端之名。李贄借居友人耿定 理家,定理過世次年,其兄定向不滿李贄參禪逃世,又恐帶壞子弟心性,由是筆仗,惹出爭 端。,認為二人著重雖有「出世」、「入世」之別,但「跡相反而意相成」(〈又答耿中丞〉),

然耿定向懷著衛道熱情步步進逼,卓吾隱忍後爆發,指耿為「假道學」,其後陷入卓吾「狎妓」

的攻訐,甚至遭官方公開驅逐。最後湖廣左布政使劉東星奇而往見,一見大為嘆服而相迎至 家,終於平息。左東嶺,《李贄與晚明文學思想》(北京:人民文學,2010)。

141 「此間無見識人多以異端目我,故我遂為異端以成彼豎子之名。」《焚書》〈與曾繼泉〉。

142 高夫曼區分正常人與遭貶抑者、圈內人與知情者。〔美〕高夫曼(Erving Goffman),《汙名:管 理受損身分的筆記》(Stigma: Notes On The Management OF Spoiled Identity)(新北:群學,2010 年)。

143 (明)李贄著、張建業編,《李贄全集注》第七冊《藏書》(四)卷 37「儒臣傳」之「詞學儒臣」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2010),頁 147-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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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答寫進著作,並以「出世丈夫」稱之144,也因此觸犯禁忌,成為被「出逐」乃至

「拘捕」的罪名,終於成為所謂「異端」。

被指為異端,使李贄更能同理「他者」,大大張揚女子,指出世所謂「婦人 見短,不堪學道」的謬論,認為一旦女子有機會走出閨閫,「使女人其身而男子 其見」,則「恐當世男子視之,皆當羞愧流汗,不敢出聲矣」(《焚書.答以女人學 道為見短書〉)。他嘗試跳脫「家」的思維框架看待女性,不以「家」的框架將女子 置於次等位置,並識得「女身」難為,而時有「真男子!」、「男子不如」的稱 讚,甚至認為「有好女子便立家,何必男兒。」(《初潭集.合婚一》)隱然帶有女子 自有「成家」能耐,不需倚靠男子的大膽想像。他稱李姬、趙娥「其才智實有大 過人者。人亦何必不女,人之父亦何必以女女之乎!」對於士大夫居家、居官、

立朝、為邊帥、為聖賢、為文章皆「求庇蔭」於尊長前人者「莫不皆自以為男兒,

而其實則皆孩子而不知也。」(《焚書.別劉肖川書》)

李贄在《藏書》主張「原情論勢」,開放彈性,無視「倫理原則」與「聖人 遺訓」權威,而以自我真實感受與事物客觀情勢為依據,作出自我的判斷,彰顯 了「求真」與「看重個體」的突破性意義。145書中談及後妃公主烈女,能理解武則 天「既自以為皇帝,則不甘心為女子矣!」 故認為「穢德彰聞一罪,差為可原」。

試圖賦予另一種解釋。

(二)「爭辯澄清」的對話語調

因為自身「異端」的處境,使得其言論有明白的對話──或者說「爭辯」對 象,立論帶著故作灑脫的孤獨感,預設讀者是一群與自己立場不同的「異樣眼光」。 採訪的方案是「以述為作」與「評點」,仍在文言脈絡裡,與文人直面短兵相接。

李贄體認到了人心良知可能「不同」、可能「變動」的道理,嘗試想在既有 的一元論述裡開出包容另一種聲音的空間,周作人稱其「真的儒家通達人情物 理」146牟宗三:「異端二字如果客觀地如此字而瞭解之,亦只是不同的端緒而

144 (明)李贄,《焚書》〈豫約〉,稱梅澹然,頁222;《續焚書》〈與周友山〉稱善因、明因,頁356。

145 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雖使孔子復生於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矣。」各 種是非觀點「並育而不相害」、「並行而不相悖」。(《藏書世紀列傳總目前論》)左東嶺,《李贄 與晚明文學思想》(北京:人民文學,2010),頁 168。

146 周作人,《知堂書話》(長沙:岳麓書社,1986 年),頁 656-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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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若只是如此,則相對而言,互為異端。」147然而這是後起的觀念,在當時 主流聲勢強大,李贄即使只是想要「提出並立之論」仍然引起高度恐慌。

面對耿李之爭,李贄一開始的持論是「公之所為自善,所用自廣,所學自當,

僕自敬公,不必僕之似公也」(〈焚書.答耿中丞〉)。龍潭落髮作《初潭集》,李贄 明示立場「雖落髮為僧,而實儒也」。在李贄的概念裡,沒有「一定如何」的設 定,也不曾打算真的叛離「儒家」這個堪稱文人精神原鄉的「家」。《藏書》在欲 自立是非之說時,不斷聲明「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雖使孔夫子復生 於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

李贄的另一種聲音其實無意「取代」,卻已然撼動秩序化的敏感神經,還是 具足了「排擊孔子,別立褒貶,凡千古相傳之善惡,無不顛倒易位,尤為罪不容 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負評,而遭群起攻擊。事實上此間被不斷讀成

「排擊、顛倒」的「異論」,其實是一直說不清、沒被好好聽懂的「設法釐清」。 左東嶺評論:

當李贄將此道德習俗的聖潔外衣剝離而顯其虛偽實質時,自然會令此群體 憤恨不已。在一個矯情的社會裡,李贄的真誠只能釀成悲劇的結果。148 持平而論,反對者或許不盡然「矯情」,只是無法面對原本視為絕對的秩序化信 仰崩壞所帶來的「不安全感」。最後面對排湧而來的「異端」指認使李贄被逼迫 不過,終於以「此間無見識人多以異端目我,故我遂為異端以成彼豎子之名」的 語調自我坐實(接納)了「異端」之名與孤立無援的處境,換取繼續恣意言說的自 由空間:

若為追歡悅世人,空勞皮骨損精神。年來寂寞從人謾,只有疏狂一老身。

(《續焚書》卷 5)

詩中讀得到李贄嘗試過而徒勞無功後的「乾脆看開」,以及刻意表現得滿不在乎 的「疲累」。事實上,從李贄將著作以「藏」與「焚」命名,可知李贄終不曾中 斷與世人對話的預設,自云《藏書》「上下數千年是非,未易肉眼視也,故欲藏 之」;《焚書》「所言頗切近世學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則必欲殺之」,懷著惴惴不 安的心緒,自言還是願意刻印出版的理由,但為尋覓知音:

欲焚者,謂其逆人之耳也;欲刻者,謂其入人之心也。逆耳者必殺,是可 懼也。然餘年六十四矣,倘一入人之心,則知我者或庶幾乎!餘幸其庶幾

欲焚者,謂其逆人之耳也;欲刻者,謂其入人之心也。逆耳者必殺,是可 懼也。然餘年六十四矣,倘一入人之心,則知我者或庶幾乎!餘幸其庶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