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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入贅──為女兒巧設的婚配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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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此處「至理」,實由刑尊先有「不忍美人配醜夫」的直覺式人情判斷,才在舊禮 規矩之中尋求足以支持決策的推論,敷演成有別於常規的理路脈絡。出路追尋牽 連著「觀念」的鬆動與翻轉,李漁尋得出路的邏輯不照抄常理或傳統,而是憑藉

「自掌理路」的權變智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禮」不僅無從宰制二女 不願嫁之「情」,智者反用之,以做為幫助二女擺脫惡姻緣的絕佳藉口,將看似 連環無解的家務難題扯出妙解破口。

三、入贅──為女兒巧設的婚配幻夢

從馮夢龍「三言」到才子佳人小說,不少寶愛女兒的父親打著「為女入贅」

的如意算盤,諸如「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醒 3.賣油郎〉),

「因是獨養女兒,鍾愛勝如珍寶,要贅個快婿」(〈醒 28.吳衙內〉);「(女兒) 有如此美才,後日不捨得嫁他出去,訪一個有才學的秀士入贅家來,待他夫婦唱 和,可不好麼?」(〈醒 27.李玉英〉)。〈醒世 11.蘇小妹三難新郎〉更是一個 不言而明的入贅情境。試想,蘇小妹若如一般嫁娶常禮「嫁入」秦觀之家,女兒 以異姓氏入夫家,孤單無依,又何來「三難新郎」的機會與資源?而大舅蘇軾又 緣何出手相救?6

入贅,成為小說常用的化解愛女出嫁危機的權宜方式,且小說敘事寫來通常

「超乎現實」地尋常自然,幾乎成為一種眾所認可的婚配方案。〈警 23.樂小舍〉

喜順、樂和兩相意愛,「(喜父)願贅樂和為婿」,「樂家無不應允」。小說的虛構情 節取消了「入贅」的輿論壓力,淡化抉擇之難,實可視為隨「女兒」衍伸而來的 一種家庭狀態,一定程度「負負得正」地平衡原本秩序裡明顯的「娶-嫁」傾斜,

7使在固有家庭倫理鬆動不定的邊境,情/禮的演示也才產生更多對話、辯證的 空間,成為使珍寶女兒不離家的解決方案。在如此設想之中,父亡母弱的寒門書 生成為佳婿人選,才子佳人小說《玉嬌梨》對此擇婿心態寫得明白。吳翰林有意 納蘇友白為甥婿,細訪打聽之下知才子「父母俱已亡過,家下貧寒,尚未娶妻,

祖籍不是金陵人,也沒甚麼親戚」,心下「愈加歡喜」,暗想:

6 此篇雖未明言秦觀「入贅」,但從文本證據來看,秦觀新婚不得進房,困惱於第三道之時,話 本寫到「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談及「入睡」,可見東坡當在「蘇家」 而非在「秦家」作客,亦可推知婚禮舉行於女方家。

7 彈詞周穎芳《精忠傳》提升女性角色戲份,岳飛成為贅婿。參閱胡曉真,《才女徹夜未眠:近代 中國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臺北:麥田,2003),頁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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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即處貧寒,又無妻室,這段姻婚唾手成矣。況他又無父母,即贅於太 玄亦無不可。(《玉嬌梨》第 4 回)

男子無有父母家產、異地漂泊的「孤、苦」反而成為「無羈無絆」的理想人選,

由是開出逸離「以男子為主」的既定婚姻秩序的權宜空間。8

小說敘事以「過度的入贅」保護女兒想像,透過「入贅」強化、延伸本家對 於女兒在婚後繼續提供保護,緩解、擱置女兒淪為「婦人」的「失勢」危機。對 此,葉楚炎指出,入贅在明清有其現實基礎,為外地商賈融入異鄉生活提供有效 條件,也可使貧寒士人獲得財力支持,得以安心讀書應舉,由是追求改換門庭的 人生理想,不過,「入贅」在現實社會裡,包含了不堪、屈辱的意味,甚至與「賣 身為奴」的意思相類,卻在話本小說裡成為頻繁多見的婚姻常態,實與社會實況 相悖。故而小說通常透過多重手法掩蓋、淡化了其間可能遭受的誤解、歧視、屈 辱與難堪。例如,小說中極少正面描寫婚儀上的反常、入贅男子面臨「改姓」, 再者,是贅婿多生兒子,則可避去無法顧及延續自家血脈的問題,或者岳丈明理,

妻子願同甘共苦等等手段予以「善意呵護」,對此人生理想追求夢境進行必要的

「修飾」9

不過,對於入贅方案寫得愈是夢幻美好,愈是恰恰透露了家常女兒在正常婚 姻關係裡,「對等姻緣」的美好想像不見得可遇或可求,顯示了現實裡暫時無從 解決的女兒出嫁之後的「貶值」問題。只得有意無意迴避于歸之後話語權的喪失,

致使情/禮較勁失了平衡、對等的話語空間。

「入贅」原帶有抵押、交質特性,秦漢時期,贅婿身分低下,類同奴僕,至 唐代門閥落差而事例漸多,宋代商品契約概念使國家首度對贅婚在婚儀與繼承方 面進行規範,元代族群融合之下,贅婚達到鼎峰,功能上有「養老承嗣」與「補 充勞力」的分化,分「入舍婿」(養老婿)、「年限婿」(勞役婚)、「出舍婿」(自 立門戶)、「歸宗婿」(妻亡或年限屆則離異歸宗)四種,明清時期,贅婿多兼有「準 兒子」的嗣子身分(然律訂另需有同宗一人共同承祀),亦多見改從女姓的狀況。

《西遊記》裡「不招自來」的豬八戒,則是「養老女婿」典型,但顯然對女方家 庭帶來了困擾。《好逑傳》過公子為求親不擇手段,不惜仗勢央求老父門生山東

8 李志宏提及才子佳人小說中才子的「英雄式」的誕生通常在現實與心靈上伴隨著「孤兒」原型,

並透過「離家」的行動意謂著放棄心中無用的權威形象,代之以自己主導自己的生命,因而帶 有「反抗者」的特質。氏著,《明末清初才子佳人敘事研究》(臺北:大安,2008),頁 223-227。

9 葉楚炎,〈被修飾的夢境:明清通俗小說中的「入贅」〉,《雲夢學刊》第 33 卷第 5 期(2012 年 9 月),頁 93-100。氏著,〈論明清通俗小說中的贅婿形象及其情節功能〉,《中國文化研究》(2014 年8 月),頁 11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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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新按院硬主婚,說水侍郎無子,欲贅過門,實則只是幌子,在與惡叔父的對話之 間毫不遮掩表露計謀本意:

老丈人也忒認真,我入贅之說,不過祇要成親,成親之後,自然娶回。我 過家愁沒產業?卻肯貪你們的家私,替水家做子孫?」(《好逑傳》第 9 回)

可見,入贅也可能只是幌子,其實無法根本改變「男娶/女嫁」的傳統狀態,而 女方家庭的心理也容易自我矛盾,既希望招贅支撐門戶、贍養長輩並延續後嗣,

又擔心贅婿心懷不軌只圖霸佔家產。現實生活中,贅婿與親生家庭多仍保持密切 關係,在兩家較近的狀況下,妻亦能盡兒媳孝道,然亦不乏與妻家、本家關係緊 張的可能性。子女承繼上,一般以「女方優先,平均分配,獨子兼祧」為原則,

但有更種彈性方案。10從諸多規則可見,入贅終只是一個權宜方案,且女兒、女 婿的終極認同猶有極大的彈性認定空間。如此「模糊地帶」,往好的方面發展,

可對於原本極度傾斜的「婚/嫁」傳統取得修正,使不至於那麼失衡;11但另一 方面,也可能帶來另一層彼此認同預期不一的危險性,造成婚後更多的防衛與紛 爭。12

第二節 新婚不適

「結兩姓之好」的婚姻型態由「女嫁出/男娶進」的人員移動模式達成,是 以「結親」大喜之日對女兒而言,卻也含有淚別本家、以孤獨的異姓之姿加入陌 生夫家的意味。流傳至今的傳統婚俗裡有「丟扇」13一儀,象徵把新娘身為「女 兒」時期的壞脾氣丟棄,而「潑水」之禮更突出此行一定程度「有去無回」的行 旅單向性,昭示了無論本家或夫家都有共識女兒在婚後與本家連結「必須削弱」

的習俗規範。14

10 詳見李偉峰,《香火接續:傳統社會的招贅婚姻研究》(濟南:山東大學中國民間文學博士論文,

2011)。

11 如本章第三節「婚後變局」所談〈醒世 17.張孝基陳留認舅〉便是比較圓滿的版本。

12 如本章第三節「婚後變局」所談〈初刻 38.占家財張婿妒侄 延親脈孝女藏兒〉便是衝突白熱 化的版本。

13 丟扇習俗在現代女星林依晨於 2014 年出嫁時仍可見,目前婚紗店仍會準備此一禮品,但已 有部分女性自覺新娘有意省略此一儀節。林依晨事參見《蘋果日報》2014 年 12 月 25 日報導

「林依晨遵古禮丟扇子 傘陣混亂護駕」。

https://tw.appledaily.com/entertainment/daily/20141225/36287336

14 關於中國婚俗的相關研究甚多,馬之驌重民俗考據,提及各地具體小儀俗;林慶弧從國際禮儀 背景切入,具批判意識,唯對於性別對等議題思辨較少;顧瑜君等從華人心理角度出發,以故 事性筆調呈現從提親議婚開始,婚姻關係中雙方「既怕傷和氣,又怕吃悶虧、失面子」的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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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如此生命處境之巨變,女兒面對新婚的防衛情緒以及可能的適應困難,

在「夫為妻綱」的父系、夫權傳統文化價值觀,與「事公姑不敢伸眉,待丈夫不 敢使氣」(陸圻《新婦譜》)的新嫁媳婦期待共識之中,卻難有合適的明確表達餘地,

箇中心情、處境往往被忽略掩蓋,甚至「自我消音」(silencing the self)15,直到 現代才有機會透過正規學術研究予以「證實」。16由是反推,嘗試在研究的素材之 中尋得一些蛛絲馬跡,藉以有限還原這些被消音的聲音,發掘此間深埋潛藏的女 兒心情與文化線索。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