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持家實務: 「男外女內」的失衡風險
三、 教化約束:普世秩序的維繫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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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並沒有人道他薄幸負心,做一場說話。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 外情,便是老大的醜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貪淫好色,宿 娼養妓,無所不為,總有議論不是的,不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憐,
男子愈加放肆。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們心裡的所在。(〈二刻 11.滿少卿〉)
「女正乎內」的持家分工,女兒、女家用以自我勉勵,以期「家和萬事興」,可 也,然而若經偏執激化,變相成為放任夫家挾著過度焦慮防衛,據以對外來異姓 重重設限的藉口,語調傾向苛責或嚴加防範,則壓迫無形中成立而美意盡失。「規 訓」抑或「自我約束」?立意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關乎家庭的人倫道德規範之 淪落的危險性也正在於此。
三、 教化約束:普世秩序的維繫苦心
明代女教書更有意識向下層百姓宣說68,諸多本家對新嫁女兒的期許或原本 做為女子自期的「自我約束」,成為「規訓教條」,在預設言說對象的轉換之間,
造成了道德在實踐意義上的偏移。
對文人來說,原本放在「事君」、「事父母」、「與朋友交」的「嚴已寬人」的 儒家道德修養,成為「一家之主」之後,在家庭角色立場轉換之間,除了「事母」
以外,待妻、待媳、待女一不小心便可能淪為「寬已嚴人」的關係苛責而不自知。
尤其當它放大為社會文本,作為廣泛的女教教材,女兒本家與夫家立場不同,但 聽起來異口同聲的教化方向加乘起來,加之女兒「熬成婆」之後不自覺加入夫家 的父權維繫,原本提點女兒「以退為進」進入陌生異姓氏的卑弱、曲從相處持家 策略,大有可能被過度視為天經地義、理所當然而僵化,人倫關架構由是出現扭 曲崩毀機兆。
(一)女教規條化的肇始
「女四書」裡,唐代宋若莘《女論語》開創以通俗韻文講述禮儀規則的女教 著述新形式,預設讀者明確針對民間女子。全書 12 章,談女子之家教、嫁後之 事夫、事姑,乃至營家、待客等面向。全文羅列規矩,語調純然為上對下的教導 與管束:
68 韓德林(Joanna F. Handlin)考察呂坤《閨範》讀者層,指出呂坤著眼於教導「百姓」,而非「上 層婦女」,此處女教讀者「分層」的概念值得注意。Joanna F. Handlin,”Lü Kun's New Audience:
The Influence of Women’s literacy on Sixteenth-Century Thought," in Margery Wolf and Roxane Witke, eds., Women in Chinese Societ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pp.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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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喜莫大笑,怒莫高聲。(〈立身
章第一〉)
各章除了明確規範,並以「莫學懶婦/愚婦/蠢婦」等語句陳述反面教材及下場。
其嚴格要求的教育態度也充分展現於〈訓男女章第八〉:
訓誨之權,實專於母。男入書堂,請延師傅。習學禮儀,吟詩作賦,尊敬 師儒,束脩酒脯。女處閨門,少令出戶。喚來便來,喚去便去,稍有不從,
當加叱怒。朝暮訓誨,各勤事務。掃地燒香,紉麻緝苧。若在人前,教他 禮數。遞獻茶湯,從容退步。
母對於男子之教導移轉給師傅,並有詩賦等實質教學內容;女子則限鎖閨門,朝 暮訓誨家務,尤其要求「順從」,有意嚴以叱怒。有趣的是,對照作者生平,宋 若莘為唐德宗才女,其父宋庭芬能辭章、有詞藻,育有一子五女,子遇不可教,
五女皆聰慧,「始教以經藝,既而課為詩賦」,皆少女而博學。69可見其父教兒女,
並無明顯分別,作為女兒所受教養,其養成亦並不止於「掃地燒香,紉麻緝苧」。 宋若莘姊妹於貞元四年(788)由節度使李抱真舉薦,奉德宗之召入宮中侍奉,
試以詩賦文章,兼問經書大義,不以宮妾遇,皇家呼為「學士先生」,號曰「宮 師」。無論有意如此或情勢使然,宋若莘志向高遠,一生未嫁,終其一生沒有真 正「事夫」、「事公婆」的實務經驗,所談女教,有一定「紙上談兵」的色彩。70 其書寫心態更偏向教化普及,是寫給「別人家女兒」讀的。
與最初的「臨嫁叮嚀」語調不同,自家人或自性別的書寫,其意為「自我約 束」,可視為「嚴以律己」的美德涵養,但當它做為公開示眾的作品,或者由異 性別明確寫給「他者」閱讀或遵守,此間作者與預設讀者關係隱微挪動,語調與 味道從「律己」轉為「責人」,於焉產生淪為道德苛責的危機,當它不斷放大成 為社會文本,作為廣泛的女教依據,「嚴以責人」的色彩也就變得濃厚了。陳宏 謀《教女遺規》云:
近世女子,好華飾巧異,幾乎以四德為詬病,今(〈女誡〉)所論德、言、
容、功,乃在此不在彼,尤可謂對症良劑也。
陳宏謀對於日漸失控的女子心態,認為當「懲驕惰於未萌」,透過日常生活的嚴 加管教,達到秩序化的可能。如此「責人」的意識也許不帶有刻意壓迫的意圖,
只是一種對於「失序」焦慮的表達。
69 宋若莘相關研究詳參陳文和,《《女論語》研究》(臺中: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5)。
70 託名班昭,故有序云「妾乃賢人之妻,名家之女」之語。有論者認為目前所見非宋若莘原作,
在此聊備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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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教的普及化與單薄化
大學士張居正,受萬曆皇帝的母親「聖母慈聖皇太后」旨意,在太子新婚之 際注釋班昭的《女誡》。此次直譯的直接預設讀者為新進太子妃,意即「媳婦」
──來自別人家的女兒。張居正白話直譯「卑弱第一」,明言「此一章,專說女 人卑而不高,弱而不強之義」又直譯《女戒》云:
專心,是一心只敬順夫主,更無他慮。……夫女人一生的事,只靠在夫主 身上。
這句話由男性表述,即使作者寫時無意,亦不免助長「男子為尊」的氣焰,與母 親或娘家面對女兒出嫁臨行依依的叮囑,味道已然不同。明末清初,《女四書》
的作者王相為《女誡》箋注,他解釋「卑弱第一」時說:
天尊地卑,剛陽陰柔。卑弱,女子之正義也。苟不甘於卑,而欲自尊,不 伏於弱而欲自強,則犯義而非正矣。
已然感受到女子「可能不甘於卑」的處境情緒,而處理方式則是以異性的立場,
對「他者」預先提出「非正」的嚴重後果威脅。在更有心「廣教天下女兒」的教 化作品裡,可見作者的預設讀者從《女誡》寫給預期有一定理解能力的「世家仕 女」轉向全然愚昧無知而待教化的「庶民愚婦」預設,將各種家庭訴求化約為歌 謠口訣式的規則條列,行文省略更多道理說明,不求讀者「理解」,但求女兒遵 從力行:
孝順公婆,比如爹娘。隨他寬窄,不要怨傷。事無大小,休自主張。公婆 稟問,夫主商量。 (《女小兒語》)71
夫罵詈,勿怨憎,順夫意,婉轉陳。夫怒責,忍吞聲,順受後,自然明。
(《女三字經》)72
透過「不要」、「休」、「勿」、「忍」等限制性詞語作為「卑弱、曲從」的全部理解,
淺顯而易懂、易記的說法封滯了原本可能帶有「以退為進」策略思考的女教談法,
抹去在深解之後或許可得的權變空間。
71 (明)呂得勝,《女小兒語》,收入(清)陳弘謀輯,《五種遺規.教女遺規》卷中(臺北:中華書局,
1984)。
72 (清)朱浩文,《女三字經》(民國 16 年(1926 年)鈔本),收入韓寶林編,《三字經文彙編》11(北 京:北京國家圖書館,2017),頁 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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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至於另一種可能讓情況更糟的「普及式」女教書形式,則是「加入片面的斷 論式推理」,使女子之「卑弱、曲從」更顯理所當然卻莫名所以。如《醒閨編》
「敬丈夫」:
若丈夫,氣性躁,不可與他相爭鬧。或是打,或是罵,和顏悅色莫多話。
他罵你,不回嘴,氣平自然要失悔。他罵你,你回他,必定要罵你爹媽,
或拳打,或腳踢,都是自家檢得的。憑人講,不恭賀,翻來覆去是你錯。
縱丈夫,冤屈你,那有夫與妻賠禮。看郭暖,為駙馬,金枝玉葉猶怒打。
白捱了,自討得,何如閉口莫饒舌。一口鍋,一個蓋,各人妻子各人愛。
十個指,有高低,丈夫無有不愛妻。皆因你,嘴不好,所以丈夫才愛吵。
我勸你,裝些啞,蚊蟲嘴尖遭扇打。或是你,不聽教,凡事與夫相爭鬧。
又或你,不勤快,家中事務多懈怠。或丈夫,溺愛你,丈夫面前多失禮。
他言語,總不懂,氣忿不過才打妻。若說他,不心疼,如何把你接進門。
你果能,敬丈夫,自然把你當寶珠。……
若丈夫,出外來,親捧煙茶遞在懷。站身傍,伺候著,問他洗臉或洗腳。
或親手,把襪脫,收拾茶飯擺上棹。……
若丈夫,好嫖賭,低言細語去勸阻。倘生氣,便歇著,待他氣平慢慢說。
若不聽,反打罵,還要多方去感化。萬不可,亂使性,令他口軟心頭硬。
想人生,孰無良,自然要改好心腸。再三勸,都不聽,切莫報怨由天命。
隨夫賤,隨夫貴,各盡其道死無愧。……
全篇不只鋪排女子當如何善待丈夫,更以「丈夫無有不愛妻」等斷論前提,直接 取消女兒臨嫁可能的憂愁焦慮之情緒同理,並將丈夫若有出現各種「打妻」之類 的反常行為,全數歸因於女子「曲從」不足,將家庭關係和諧的責任推向女子不 斷的自我反省。
妻對夫的對待被放在「事」的主從關係裡,「順」的秩序期待。唐甄《潛書.
夫婦》云:「五倫百行,非恕不行,行之自妻始。」73理所當然把「恕」的美德歸 給了「妻」,而無及於「夫」。在白話的語境裡,更失落了理路,變成明面上要求 的「盲從」要求與宿命式、無從抗辯的卑弱曲從。琅琅上口的歌謠形式有助於深 入裡巷的傳誦,化約了的理解空間,於是帶有高影響力的制約能量,而愈是「普 及」的版本,女子「應當如何」的刻板印象愈有可能在大眾也許有口無心,但耳 熟能詳的教化推廣之中被「似是而非」地理解。74
73 (清)唐甄《潛書》(臺北:河洛圖書,1974)。
74 如即使觀念已經過時,但至今〈哥哥爸爸真偉大〉仍是目前流行的兒歌,幼教歌唱或許有口無 心,但性別刻板印象也在不自覺間傳承,固化基層大眾的觀念。另外,李國彤提及在教化推廣 過程中,商業印製的出版利益,也有可能在道德觀念傳遞上不夠嚴謹、粗製濫造,更使女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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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如此「否定式立論」的規條語調其來有自,堪稱《禮記》以來的說教傳 統,如〈曲禮〉段落:
為人子者,居不主奧,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門。食饗不為概,祭 祀不為屍。聽於無聲,視於無形。不登高,不臨深。不苟訾,不苟笑。孝 子不服闇,不登危,懼辱親也。父母存,不許友以死。不有私財。
為人子者,居不主奧,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門。食饗不為概,祭 祀不為屍。聽於無聲,視於無形。不登高,不臨深。不苟訾,不苟笑。孝 子不服闇,不登危,懼辱親也。父母存,不許友以死。不有私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