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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列女」與「賢媛」的審美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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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氏質疑,若「尊/親」之情感表達只能以死明志,則世人面對最尊、最親之君、

親死亡豈不都當隨之陪葬?如此萬民皆死,誰敢苟活?(明)謝肇淛《五雜俎.人 部四》:

「父一而已,人盡夫也。」此語雖得罪於名教,亦格言也。父子之恩,有 生以來不可移易者也;委禽從人,原無定主,不但夫擇婦,婦亦擇夫矣,

謂之人盡夫,亦可也。(卷 8)

無論立場如何,立論、推論依「禮」而言,皆在接受禮之「三從」,以及女 子當貞節的大原則。103禮的強調使過往關係確認並不全然建立於實際的人情互動,

而在於彼此身分上的「認定」。明朝「大禮議」所碰觸的「尊尊/親親」議題說 明「禮」與「真實情感」在日益複雜的社會裡,已出現嚴重的實務與認知面的衝 突與矛盾。104

二、「列女」與「賢媛」的審美交織

關於女教之書與女兒「禮教」實踐的嚴苛化、戲劇化,不得不再談談《列女 傳》。《列女傳》是歷代女子事蹟流傳的重要媒介,明代成為女子普及閱讀的書籍。

晚明相關「插圖本」女教教材便有六種:《新刊古列女傳》、《古今列女傳評林》

105《劉向古列女傳》、《繪圖列女傳》、《閨範》、《女範編》,各種傳記體女教書也 多取材自《列女傳》。106女兒閨房讀《列女傳》,耳濡目染,思想著成為如何的女 人?有趣的是,就在《列女傳》所標榜的貞節「烈女」被主流價值觀高度推崇的

103 「貞女議題」還有後續,延伸到晚清,受天主教影響,「貞女不嫁」的概念從自苦轉為自願,

跳脫出「女子故不自知其身之為誰屬也」的思考框架,碰觸到女子「屬於自己」的概念萌芽,

討論視角已轉變。周萍萍,〈明末清初的天主教貞女群體〉,《中國人民大學報刊複印資料. 明 清史》第4 期(2011 年)。

104 相關討論參見張壽安,《十八世紀禮學考證的思想活力:禮教論爭與禮秩重省》(臺北:中央 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1)。

105 (明)茅坤補、彭烊評,《古今列女傳評林》(全稱《新鐫增補全像評林古今列女傳》),收入《中 國古代版畫叢刊二編》第4 輯(據明萬曆 15 年刊本重印)(上海:上海古籍,1994)。

106 淩玉萱指出,晚明畫工對圖像刊本之構圖空間分佈的重新營造特色表現在對「古類型」的重 新詮釋及對「今類型」的極力開拓,也其「今類型」領域中的女性形象有符合流行時尚的企 圖。其中「婦幼形象」突出,作為標榜女性貞烈價值觀的終極目標。論文歸結三點特色:第 一、男女形象在圖像與文本之間有顯著差距性之「解讀」與「觀看」和個別價值意義之追求。

第二、女性形象的刻意「視覺化」。第三、兒童形象的「被觀看」位置,隨著對婦女圖像需求 的功能與目的之不同,而大量移轉至「貞烈」位置,且還同時揉合了感官性。淩玉萱,《在訓 誡與消遣之間──晚明女教插圖本書籍系列研究》(桃園: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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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同時,文人也在《列女傳》的體裁之外,傳承著以「世說體」收錄古今女子事蹟 的書寫傳統,為女子品評另開蹊徑107,與《列女傳》系統形成頗具張力的參照,

形成「禮教」與「情教」摶化之間的兩股審美潮流,一明一暗,具分庭抗禮之勢。

(一)從「史家諷諫」到「教化宣說」

劉向《列女傳》現存 7 卷,為「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

「辯通」、「孽嬖」108,是唯一有分門類的《列女傳》。全書以「有虞二妃」開篇,

記娥皇、女英合事於舜。作為女兒,堯「每事常謀於二女」,能與父親共事;作 為妻,「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驕盈怠嫚,猶謙謙恭儉,思盡婦道」;作為妃,能母儀 天下,「天下稱二妃聰明貞仁」。至於「母儀」之卷,有擇鄰斷機的孟軻之母、深 愛前夫之子的魏芒慈母;「賢明」卷有親為夫誄的柳下惠妻、明指夫過的齊相禦 妻,以及甘心同丈夫歸隱的黔婁妻、接輿妻;「仁智」卷有明言兒子短處的趙將 括母,聽車聲而能識賢的衛靈夫人;「辯通」卷有醜而敢於自薦的鍾離春,以及 達情知禮,使子貢三往三返的阿穀處女。

至於後來發展為《列女傳》大宗的「貞順」與「節義」兩卷,前有哭夫於城 的杞梁妻,後收不甘被久歸之夫調戲,嚴責夫以「孝義並亡」,然後投河而死的 魯秋潔婦。以魯秋潔婦而言,編者審美的反而是女子以「節義」高度明指丈夫過 失,而非「為丈夫守節」。綜觀《列女傳》全書,寫女子「膽智才華」佔 2/3,「貞 順節義」佔 1/3,全書不乏「不順」女子,可見劉向《列女傳》對於女子自主意 志展現的能有一定審美。109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首度收「列女傳」,為女子名留正史之始,其後 12 部正史收〈列女傳〉。其序云:

107 錢南秀談到中國婦女書寫,原本流傳著「列女」與「賢媛」兩種傳統。收入〔美〕曼素恩等 著,遊鑑明、胡纓、季家珍編,《重讀中國女性生命故事》(臺北:五南,2015)。

108 《列女傳》每卷 15 傳(第一卷佚 1 篇),共 110 名,卷首各有小序。詳細版本可參陳麗平,《劉 向《列女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10);劉潔,《史源學考察──謙論《列女傳》所 反映的先秦至秦漢婦女觀念的變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109 劉向《列女傳》中,「貞順」和「節義」二大類婦女最可以說明這種較寬廣的貞節定義。貞節 原意主要指的是恰合其宜、守信的行為。就婦女而言,可以泛指有德婦女。後代以「不再嫁」

為節婦之唯一定義,實只是早期貞節一部分之內容。林維紅,〈男女有別──中國傳統初期的 貞節觀〉(Chastity in Chinese Eyes: Nan-n0 Yu-pieh (男女有別)),《漢學研究》第 9 卷第 2 期 (1991 年 12 月),頁 1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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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賢妃助國君之政,哲婦隆家人之道,高士弘清淳之風,貞女亮明白 之節,則其徽美未殊也,而世典鹹漏焉。……但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 必專在一操而已。110

「貞女之節」與「賢妃助國」、「哲婦隆家」與「高士之風」相提並論,但從「不 必專在一操」也可知當時評斷女子,已有「單以一操評之」的傾向,唯此際史家 著史,比民眾的審美觀點更為明達開放。其後《晉書.列女傳》亦強調「一操可 稱,一藝可紀,鹹皆撰錄」的開放態度,但所收的貞烈故事已增加,並有抗暴之 事。

昔年劉向《列女傳》成書,「當趙後姊娣嬖寵時,奏此書以諷宮中」(宋.曾鞏 序),原有「美刺」之意,預設讀者原是君王。其後《列女傳》入史,突出的是史 料意義,預設讀者能以古為鑑。然而,列女故事入史的代價是承載了「教化宣說 之責」。演至宋代新、舊《唐書》的編纂,被視為是主題窄化的轉變關鍵。

《新/舊唐書》的「官修」性質更形穩固,列女的責任也就更重,尤其當時 宋代的華夷之防,使女子有「以愧男德」的使命,列女的道德被高揚,但其職責 施展卻反而被進一步限制於家庭閨閫之內。《新唐書》轉捩的緣由之一,乃氏族 沒落,讓女子婚嫁的政治目的減少,女子之影響力較諸過往較少能及國家政治。

女子實際生活狀況重心轉向家庭,女子的影響力不再與政治高度掛勾。眼光更關 注庶民,同時也對女子個人行為寄寓更高度的政治隱喻。雙向趨勢將女子推向更 嚴苛的道德祭壇。歐陽脩《新唐書.列女傳》序云:

女子之行,於親也孝,婦也節,母也義而慈,止矣。111

對於女子的職責與想像「止」於為人「女兒」、「婦媳」與「母親」的三個家庭角 色,不出家庭中饋。事實上,如此觀點趨向,在更早的(北齊)魏收所作《魏書.

列女傳》序,已表達得十分清楚:

夫婦人之事,存於織紝組紃、酒漿醯醢而已。至如嫫訓軒宮,娥成舜業,

塗山三母,克昌二邦,殆非匹婦之謂也。112

此處明確指出過去之女性典範太過「高遠」,非一般匹婦所能為。如此想像限縮 了女子對於「家外」事務的參與,貧乏了女子能力施展的想像,於是,列女所記,

順理成章偏向女子婚前婚後的家庭表現。匹夫民婦生活但在尋常的柴米油鹽之間,

家務又多不足為外人道、能被傳揚稱說者。雖如此體察不可謂不體貼、仁民,有

110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 84「列傳卷第 74.列女」序(臺北:臺灣商務,2010),頁 1268。

111 (宋)歐陽脩,《新唐書》卷 205「列女列傳第 130」(臺北:臺灣商務,2010),頁 1505。

112 (北齊)魏收,《魏書》卷 92「列傳.列女第 80」(臺北:臺灣商務,2010),頁 1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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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教之書/文人之筆

意將更充分的史傳空間留給踏實善盡家務之事的平民百姓。不過,立意與關注焦 點移轉之後,《列女傳》主要收錄對象從官宦世家之妻母轉向平民家庭間的夫妻 婆媳,而既以平民為記,非官宦之女,無有參與為官建議空間,自然無有太多影 響國政之事可記。

家庭倫常表現裡,「節 與「孝」成為女子入史的憑據冠冕,將列女記載高舉 到「捨身取義」的高度,推向道德極端。這造成了《列女傳》的收錄標準一方面 限縮女子能力施展空間於家庭之內,一方面卻賦予與「忠臣」對舉的道德高度,

只能以單薄少數的事蹟來呈現,造成推向行事極端。一方面強化道德意識,一方 面又拒絕了在下位者對於群體進展的主張與變革參與,單向的順從與忠誠成為唯 一的參與姿態,原本不能平衡,統治者面對失序的焦慮,也就更傾力於片面道德 認同表態的索取。

當預設讀者向廣大平民下移,取材來自民間,自然難以採擷(或者說難以要 求)平民有什麼動見觀瞻、影響國事家運的大賢見解。尤其女子家務之行事,女 子在家如何周旋家務,殊難流傳為外人所知。向民間求取女子家務事蹟,難免帶 著「隱私窺探」的意味,經民間多人之口傳言,不再是文人之間的風雅談資,更 帶著街頭巷尾三姑六婆的坊裡巷議,走向誇大、戲劇性也就更不能免了。

除非有「死」、「傷」等等比較重大的新聞事件才被傳揚,不過事件來龍去脈 複雜,抗暴不從不見得是為了「從一而終」,113卻在官方宣說上被化約等同。高 度的刺激出乎日常真實,卻成為女教書被閱讀傳誦。

《列女傳》原本有圖有頌,至明清,隨著女教風行,《列女傳》多了大批廣 大民間婦女讀者,無論取材或閱眾都更深入民間裡巷家戶。《列女傳》普及流傳 之後,其意義從史載而成為女教經典題材,呂坤《閨範》卷 2-4 以女子事蹟加自 我見解;清代惲珠仿《列女傳》,編有《蘭閨寶錄》114以推廣傳統的倫理道德。

明清以降的女兒在成長過程中有了「女子應當如何」的理念先行,在沒有實務經 驗以前,便透過女教之書的閱讀不自覺植入各種成為女人的想像。

明清以降的女兒在成長過程中有了「女子應當如何」的理念先行,在沒有實務經 驗以前,便透過女教之書的閱讀不自覺植入各種成為女人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