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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可能世界到嬰兒宇宙
(一) 生活的現象學
《恩恩與嬰兒宇宙》在設定上是第一聲部的獨裁者於十七年前(2005 年)寫 下的未出版小說稿,首部曲《天工開物》的最後曾埋下了這個故事的伏筆。「作 家─我」早上抱著孩子到公園散步之後,去自家樓下的一家連鎖藥品及家用品店 買嬰兒奶粉──
我認出站在藥品店門口招呼客人的年輕女店員,就是早前在草坪的 另一邊急步走過的女孩。……她臉上的橙色調子化妝,和染成金橙色的 紮了馬尾的頭髮,讓我猜想她是那種典型的愛打扮和玩樂的時下女孩。
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樣的預設毫無想像力。(董啟章,2005a:478-479)
在《恩恩與嬰兒宇宙》中,作家獨裁者偶爾會帶著他的一對兩歲多的孿生兒 子花和果到恩恩打工的這間店裡買點東西。某天他在外頭偶遇恩恩,便問她介不 介意聊聊,這是兩人認識的開始。後來,恩恩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收到獨裁者的信,
共計二十四封。這裡和《天工開物》中「我」寫著一封又一封沒有可能被接收的 信,形成明顯的對比。此外,栩栩是從想像世界中走出來找到真實世界裡的「我」, 而獨裁者則是在現實中碰到恩恩,並且透過書寫與閱讀,試圖和她在嬰兒宇宙裡 相遇。在那天的談話裡,獨裁者問恩恩「對人生有沒有夢想」(董啟章,2007a:
39),恩恩率直地回說沒有,「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想像力的,……我不像你那樣,
可以用比喻去講事情。我和你說的是兩種話」(董啟章,2007a:36,原文粵語字)。 獨裁者被這樣的答案「重重地擊中,陷入虛無的情緒中」(董啟章,2007a:39)。 他並非輕視恩恩的回答,也不因此感到失望憤怒,而是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奇怪,
「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明白最簡單的日常性的人生」(董啟章,2007a:39-40)。反 覆思量之後,他在信裡告訴恩恩他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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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片刻,在那個面容,在那個答案裡,我看到嬰兒宇宙的誕生。
嬰兒宇宙誕生於人生的局限與可能之間,也即是誕生於現實與想像之間。
你的回答讓我看到現實對一個年輕女孩的窒礙,但又同時讓我回到從無 到有的可能性的開端。在嬰兒宇宙裡,人生可以重新開始,你也可以變 成另外的可能的自己。(董啟章,2007a:40,原文斜體)
獨裁者聲明自己絕不是在否定恩恩的生活方式,而是「我們可不可能察覺到,
日常人生中的驚異」(董啟章,2007a:40)。他想恩恩或許會以為自己在向她灌 輸什麼難明的觀念,於是轉而強調:
不,它不是一個觀念,而是一種體驗。只有當你願意投身其中,你 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現在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現 實世界和想像世界之間的門檻上,嘗試抓住嬰兒宇宙誕生的契機。可是 我必須得到你的同意,和你的參與。那是我無法獨力完成的事情。因為,
那是因你而誕生的,也是為你誕生的嬰兒宇宙。(董啟章,2007a:40,
原文斜體)
獨裁者向恩恩發出邀請,但有趣的是,這封信是這麼起頭的:「當我開始寫 下這第一句話,我們就在嬰兒宇宙裡相遇,正如我們在現實世界裡相遇一樣」(董 啟章,2007a:38,原文斜體)。也就是說,這個邀請似乎是個多餘的動作,反倒 有種請求對方不要離去的意思了。是以獨裁者在信中說道:「我甚至要向你作出 懺悔,我要向你懺悔的事情實在太多。我之所以冒昧地選擇了給你寫信,是因為 唯其如此才能證實嬰兒宇宙的存在。」(董啟章,2007a:39,原文斜體)而他希 望恩恩能夠耐心予他「最後的聆聽,甚或是以慷慨允許我──至少在嬰兒宇宙裡
──得到諒解」(董啟章,2007a:39,原文斜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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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很是困惑。這個平日總是一臉嚴肅,彷彿深思著什麼的中年男作家,寫 了一封晦澀又古怪的信給她。除了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 己該如何回應是好。事後回想,她覺得自己那天在快餐店向獨裁者吐露太多成長 過程和家庭方面的事,也許正是這些讓獨裁者動了寫信的念頭。恩恩平常不是個 念舊的人,也不會讓過去影響當下。至於心裡若有過不去的什麼,「就算不能完 全消除它,她也要慢慢學會掩蓋它」(董啟章,2007a:60)。面對日常生活中的 他人,「恩恩憑直覺知道事情的界線。她一直是個容易相處但從不過於熱情的人」
(董啟章,2007a:41)。但打從閱讀了第一封信開始,獨裁者的意識便竄入她的 意識之中,令她無法一如往常那樣看待自己的生活。
往後的信件裡,獨裁者除了繼續談論嬰兒宇宙的意義,亦開始以第二人稱虛 構起她的故事。讓恩恩感到神奇的是,「信中的描述也非全然不貼切」(董啟章,
2007a:67),不僅裡頭出現的人物,名字和神態與她現實中認識的人相去無幾,
這些繪聲繪影的敘述彷彿還有預示的效果。一旦提到某個人,恩恩便會真的在生 活中與之相遇,使她產生一種詭異的「既視感」(déjà vu)。虛構與現實的參差對 照,是獨裁者「把文學的可能,和現實的可能對應起來」(董啟章,2007a:128)
的嘗試。而他所關心的則是文學「如何從現實裡得到觸發,而又如何對現實產生 作用,在現實裡得到實踐」。實際上,獨裁者(或董啟章)在過去的寫作中早已 做過這樣的嘗試,而今最大的不同在於這種寫作理想是「超越自我,及於他人」
的(董啟章,2007a:108)。
於是我決定寫信給你,希望能透過文字挽回那個迅速逝去的瞬間,
或者延長與它接通的時間,或者擴闊與它相連的通道。這就文學的物理 學來說,並不是無法做到的事情。總之,就是在這個嬰兒宇宙消逝之前,
讓你能及時跳過門檻,進入有限但卻沒有邊界的想像世界。(董啟章,
2007a:63,原文斜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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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嬰兒宇宙」的概念可以視為是《天工開物》中的「可能世界」的延 伸。嬰兒宇宙也是一種可能世界,但它是在自我與他人的關係之中誕生,故又不 同於自我膨脹分裂出來的可能世界之間的非此即彼。在給恩恩的信件裡,獨裁者 以不同的方式來描述、定義嬰兒宇宙。除了剛才提到的「體驗說」,嬰兒宇宙也 是一個「時空」(董啟章,2007a:60),意即是個「全新的世界的創建」而非「普 通的所謂夢想的實現」(董啟章,2007a:106),並且「必然是一個大愛的世界」
(董啟章,2007a:127)。嬰兒宇宙的誕生也可謂是「於一點裡創生空間,於一 瞬間創生時間」(董啟章,2007a:197)。而它的存在如同前述,「不是文學作品,
而是存在於人與人之間。存在於寫的我和看的你之間。……是在生活裡面,在人 與人之間出現的一種關係」(董啟章,2007a:332)。至於前引文中說到「有限卻 沒有邊界」則是指「它的『有限』建基於現實人生的環境和條件的約束,但它的
『沒有邊界』卻暗示了環境和條件的局限並不是僵固不變的」(董啟章,2007a:
129)。
延續上一章的討論,若以巴赫金的理論術語來說,獨裁者試圖捕捉的所謂嬰 兒宇宙其實就是時空體迸生的可能性,以及進入其中的人的迸生的可能性。因此 在《時間繁史》中,董啟章不只將時空體範疇視作人的能力並使自我得以解放到 自然時空(如《天工開物》所示),更透過小說進一步思考時空體迸生的條件為 何,以及這個時空體如何連繫到他人的問題。巴赫金曾表示,時空體的靈感來自 於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相對論(時間作為空間的第四維度),藉此強調 這既可看作文學評論的隱喻,但又不完全只是隱喻(Bakhtin,1981:84)。《時間 繁史》中的嬰兒宇宙概念則是來自霍金(Stephen William Hawking)的《時間簡 史》。純就兩人對各自概念的定義與運用來看,如果巴赫金談的是時間和空間的 生產,而這個生產關連到的是人類整體在歷史中的成長,那麼董啟章可說要比巴 赫金走得更遠,進一步思考一種超越歷史的個人時空體的迸生,其中額外指出他 者的必要。
在現象學的層次上說,董啟章除了延續《天工開物》中動用的知覺感應(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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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不只是歌德式的視覺優位),同時更著重一種對生命經驗與個人意識的描摹。
我們也許可以將此途徑理解為一種非歷史或是超歷史的「生活現象學」,仰賴自 我對於意識、觀念的反身覺察,企圖理解「無法理解的他人」(董啟章,2007b:
374)(因此也異於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這個途徑不會讓我們直接與他人溝通,
更別說調和,而是一種先理解他人、再理解自己的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