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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不只是歌德式的視覺優位),同時更著重一種對生命經驗與個人意識的描摹。

我們也許可以將此途徑理解為一種非歷史或是超歷史的「生活現象學」,仰賴自 我對於意識、觀念的反身覺察,企圖理解「無法理解的他人」(董啟章,2007b:

374)(因此也異於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這個途徑不會讓我們直接與他人溝通,

更別說調和,而是一種先理解他人、再理解自己的領悟。

(二) 純真的激情

現實生活裡的恩恩在表面上雖然波瀾不興,但在與親友、同事的互動中卻可 以看見她不同以往地回身沉潛到更深處,遇見了自己暗潮洶湧的內心。中五畢業 後近兩年,恩恩不期然遇上了正在念中七準備考大學的小梅,於是簡短聊了幾句。

道別以後,恩恩在鏡子裡照見自己的容顏,「鏡裡戴著小玉環的這個已經出來打 工的女孩,不就是和童年時代的自己沒有兩樣嗎?而依然穿著一身校服的小梅,

卻說自己有了孩子!」(董啟章,2007a:57)品學兼優的小梅懷孕,除了令恩恩 不可置信之外,她也開始回想自己這一兩年出來打工的心情。單親的她畢業後只 想著幫母親減輕壓力,而不顧自己對工作的喜好與否,只是像母親那樣認份地做 下去。

數月之後,恩恩終於約到瑪利一起去游泳。瑪利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曾和 恩恩說過將來要去當修女。高考結束後的瑪利更加投入教會的活動,三不五時不 是靜修就是宿營的,因此兩人少有機會見面。恩恩向瑪利問起小梅的近況,瑪利 卻說懷孕肯定是假的。不過,她也表示自己頭先以為小梅只是讀書壓力過大而導 致精神狀況不穩,但在和她談過之後卻發現,「原來小梅有她的道理」(董啟章,

2007b:305,原文粵語字)。小梅對瑪利說:

老實講,我不討厭你,我甚至好羨慕你。你簡直是個聖女,虔誠,

聖潔,充滿愛心。但是就是因為這樣,你不會知道,激情的感覺。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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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冒著很大的危險,很大的屈辱,甚至是徹底破壞整個人生,都不顧一 切地去做一件事的感覺。(董啟章,2007b:304,原文粵語字,斜體外 加)

小梅痛恨自己現在的生活:「我不想對家裡人負那麼大的責任,只是為了他 們而生存。我真是想脫離這個家,好任性地做人,不想前途,只是生活在眼前。」

(董啟章,2007b:304,原文粵語字)小梅以為,在異性身上將找到讓自己義無 反顧重新開始的可能:「瑪利,你不知道男人,你就不會明白,激情是什麼東西。」

(董啟章,2007b:305,原文粵語字)在最近教會舉辦的和福音戒毒青年弟兄一 起的露營活動裡,瑪利近距離看著一個打著赤膊的男人身體,這時她才注意到「在 我面前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人」(董啟章,2007b:305,原文粵語字)。受到小 梅一番話的刺激,瑪利想到如果自己就這樣進了修道院,也許有些事情一輩子都 不會明白了:「我覺得我要先知道一件事情,然後再放開,這樣才有意義。這樣 才是真正的棄絕。」(董啟章,2007b:306,原文粵語字)於是,瑪利在夜間觀 星的活動中,趁著那位弟兄回營地拿東西的時候跟了上去,並鼓起勇氣說服他與 她做那未曾體驗過的事。

我這兩天整天想著他,我開始明白小梅的意思。我嘗試說服自己說,

我可以隨時入修院,帶著棄絕激情的哀傷,用更大的激情去克服這種激 情。這樣才算是真正的犧牲,真正的奉獻。但是我又有想過,如果我最 終不入修院,將來有一天我會去找回他。恩恩,你說我是不是自相矛盾?

你說我這樣是不是犯了罪?(董啟章,2007b:307,原文粵語字,斜體 外加)

恩恩聽著瑪利的述說,心情也隨之起伏。看著有點激動的瑪利,恩恩試著體 會並安慰她:「其實我和你都差不多,都只是見過太少事情,遇到一些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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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好亂,不知怎樣才好」(董啟章,2007b:307,原文粵語字)。而她仍然認為 瑪利是一個很虔誠的朋友:「我的意思是,不單只是說信仰這種虔誠,而是你對 做人的態度。什麼事情都是這麼認真,這麼真誠去做,我覺得這樣就是虔誠。」

(董啟章,2007b:308,原文粵語字)瑪利對恩恩這段話充滿感激。兩人再游一 陣後便回到更衣室。褪去泳衣,恩恩卻陷入難解的思考。

看著脫去泳衣的瑪利,才發現原來白裡還可以更白。但那裡面的更 白的,就是原本的瑪利嗎?……其實自此以後,瑪利就是一個不同的瑪 利。她想到童貞聖母瑪利亞未婚生子的奧蹟。那是她從來也弄不明白的 事情。一個人的純真,真的可以經歷情欲而無玷嗎?(董啟章,2007b:

308,原文粵語字)

恩恩有一個交往五年的男友阿健。獨裁者虛構恩恩的故事中曾經寫到她沒有 男朋友。她多次想點出與故事不符的實情,卻又覺得說與不說都有彆扭之處,終 究不了了之。或許是兩人的感情早已平淡到有些自動化,使得恩恩雖不致淡忘卻 也無心再深想。反倒是畢業那年曾短暫和阿健分開,交往過一段時日的阿龍如今 又頻繁地找她,因此勾起那段她事後回想覺得根本也不算「在一起」的回憶。勉 強赴約的恩恩看著眼前這個大男孩,「突然感到有什麼久未認清的東西被揭示出 來似的。她發現自己從來也沒有想過,為什麼曾經會喜歡上眼前這個人」(董啟 章,2007a:413)。這個凡事也漫不經心,個性和恩恩相反的人,當初卻吸引著 她。她想了幾種可能的解釋,但又覺得缺乏說服力,只變成了某種扭曲。

這時候,恩恩腦海裡閃過嬰兒宇宙的說法。她完全無法從理性方面 掌握這個說法,但卻直覺地認為有某種關係。她於是猜想,可能完全是 由於一句說話,一句在一個特定的情景底下說的話,讓她曾對這個人存 有幻想。(董啟章,2007a:414,原文斜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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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日下課後,兩人在公園裡不著邊際地聊天,阿龍突然說:「改天我跟 你一起去日本囉?」(董啟章,2007a:414,原文粵語字)恩恩沒想到阿龍竟能 昧於她和阿健是班對的事實,若無其事的說出這句話。「這句看似沒來由的話滿 含親密感,讓她突然覺得,可以喜歡身邊這個人,……為的就是,他在那片刻裡 所流露出的真誠。」(董啟章,2007a:414)最後日本並未去成,甚至連具體的計 畫也不曾草擬,

恩恩甚至懷疑,自己其實並不熱切於讓這承諾實現,而把「日本」

看成永遠不會得到滿足的期望,和因此而永不枯竭的寄託。她曾經以為,

假象永不揭破就會成為真象。常常說要一起去「日本」於是就成了她和 阿龍之間唯一最接近於示愛的方式。在光說而不付諸行動這方面,原來 她和阿龍極其相似。(董啟章,2007a:414-415)。

阿龍這次再見恩恩,向她袒露了自己的想法,結果竟和恩恩所想的相去不遠。

阿龍強調自己在說的那一刻是真心的,但也許只是他喜歡空想多於實踐,以致讓 人懷疑他的真誠。

總之,我的結論是,不可能有永遠的真誠。因為人是一定會隨著環 境而變化。我們是一個怎樣的人,完全是因為我們處身在一個怎樣的環 境,和人處於怎樣的一種關係。……我認為做人只要忠於這種每一刻的 真誠,不是存心去騙人,就已經是極限。……因為我忠於這一刻的感受,

就可以不停地重新開始。(董啟章,2007a:415,原文粵語字)

聽著阿龍的坦誠,恩恩沒有太多的感受。畢竟「對於阿龍那時候當著她面前 去親近 Apple,一味冷落她讓她難受,但又拖拖拉拉不主動提出什麼,要她自己

知難而退,老實說,恩恩已經不再感到憤怒」(董啟章,2007a:415-416)。但眼 看他高談闊論的樣子,恩恩竟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你這樣講根本就不是嬰兒宇 宙。」(董啟章,2007a:416,原文粵語字,原文斜體)然而更出乎她預料的是,

阿龍竟然再次提議問她還想不想一起去日本。恩恩敷衍一陣之後,兩人便分道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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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關乎內容寫得真確與否,而在於寫信和把她寫成故事中的主角的這個行為。」

(董啟章,2007a:191)恩恩雖然感到被侵犯,卻也蘊含自我懷疑乃至於主動思 考、感悟的能量。

恩恩的人格養成免不了和其家庭背景有關。「媽媽剛懷了恩恩,爸爸就逃跑 了。媽媽大著肚子跟了另一個男人,後來又為著能和這人一起生活,而狠下心把 初生的女兒拋棄在屋邨走廊上。」(董啟章,2007a:102)恩恩的婆婆及時發現,

將她拾回撫養;「所以恩恩認為,全賴婆婆她才可以活到今天。」(董啟章,2007a:

102)後來她又歷經了父母復合、父親再度離去,此後母親獨立照顧她和弟弟,

「正式學習做一個母親,前後判若兩人」(董啟章,2007a:102)。恩恩對於父母 的愛恨夾纏不清,加上兩年前為了參加中五畢業典禮錯過了婆婆撒手前的最後一 面,讓她感到「自己的人生有些什麼,從今以後會完全不同了」(董啟章,2007a:

56)。

生命對她的殘酷,她以對自己的決絕來回應。然而,在閱讀獨裁者書信的時 日裡,以及與母親的數度衝突中,恩恩除了發覺自己和母親的個性竟是那麼相似,

對於父親的拋家棄子也有了不同以往簡單歸咎的想法。「最近她卻常常重新評估 這件事,雖然未至於有什麼新的看法,但卻是前所未有地覺得,其實一切未有定 案。也即是說,自己對這件事的真相其實並不知曉。」(董啟章,2007a:439)或 許可以說,生命中有些事情是超越因果的;但反過來說,也都是無法跳出因果的 循環。無論如何,重點終究在於主體必須去回應、承擔。這同時也是對話的精神,

成長的條件。

(三)

假面即反自我

現在將視角拉回至獨裁者身上。至此我們已經可以隱約感覺到其計畫的矛盾

現在將視角拉回至獨裁者身上。至此我們已經可以隱約感覺到其計畫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