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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2007b:282)
(十四) 眾她者的獨特回應
公演那天,當維真尼亞和啞瓷到達現場時,一切已然結束了。現場一片狼藉。
消防隊員正在收拾著滅火器,到處也找不到正的人影。眾人在風雨中回到獨裁者 的房子,一起用過晚餐,等待正的消息。卉茵說起正交代給她的任務。原來,正 要她在今天下午「送獨裁者出去參加聯和藝墟的稻草車儀式」(董啟章,2007b:
349)。獨裁者最終沒有答應。他說自己幫不到正,並對卉茵說:「我想在這過多 一晚。」(董啟章,2007b:349,原文粵語字)卉茵坐在偏廳裡看著自己的壁畫,
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我忽然間明白到,沒有了獨裁者,我就再畫不出畫,因為我根本就 不知自己想畫什麼。我根本沒有能力自己獨力立去做一個創作的人。沒 有了獨裁者,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到了今天下午,我忽然間感覺到,獨裁者已經去到另一邊的入口,
而我自己,也都站在那個邊緣上面。我一直想接近的東西突然間變得好 實在,我才知道害怕。(董啟章,2007b:350-351,原文粵語字,斜體外 加)
啞瓷走到獨裁者的房門前,聽見他的音響小聲地播放著《平均律鋼琴曲》。 於是她轉身下樓,到偏廳的鋼琴前坐下,翻開樂譜一首又一首地彈奏。「在秩序 和控制中,啞瓷流露出另一種激情。」(董啟章,2007b:354)啞瓷專注地忘卻 了時間。在一陣突然的閃電雷鳴之後,正終於騎著電單車來到。她向大家坦誠一 切其實是她的自導自演,包括演出前宣布解散新文學小宇宙,以及事先透露消息 給傳媒中的朋友裡應外合。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則說這是為了獨裁者而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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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劇場,因為她知道獨裁者「只是在等一種終結的方式」(董啟章,2007b:357)。
我從十幾歲開始,在人生好迷惘的成長期,就接觸到他的書。慢慢 地,他就變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心裡面就好像有一種呼喚,叫我來 找他,來幫他完成他要做而未做的事。……這幾個月來,我好清楚地感 覺到,他在我心裡面將我推到這一步。但是我心裡面有另一個我,試圖 去擺脫他,去抗拒他,去推翻他。(董啟章,2007b:358,原文粵語字)
確定獨裁者不會出現的時候,正竟然鬆了一口氣。她並不責怪獨裁者,因為 她自己也背棄了他,「早就將文學小宇宙的行動以及稻草車儀式一筆勾銷。當然,
結果都是他棋高一著」(董啟章,2007b:359,原文粵語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 什麼要逃走,在朋友的房子裡躲了整晚,
我突然間發現,在我自己內心的劇場裡面上演的,其實不是我和獨 裁者的對抗,而是獨裁者的兩面自我對抗。……那我自己呢?除了兩個 對立的獨裁者,我心裡面還有沒有自己?如果獨裁者真是在這個下午自 焚死了,留下來的我,還剩些什麼?……我從來沒試過覺得這麼虛無。
(董啟章,2007b:359,原文粵語字,斜體外加)
最後,正表示自己終於找到「真正背叛獨裁者的方法。真正擺脫獨裁者,找 回我自己的方法」(董啟章,2007b:361,原文粵語字),也就是不跨過裂縫,反 而是像個護身符一樣「繼續帶著裂縫生存下去」(董啟章,2007b:361,原文粵 語字)。正的戲劇行動最後以反戲劇的姿態告終。不同於《恩恩宇嬰兒宇宙》中 獨裁者與 Apple(不是蘋果)看似對抗實則共謀的關係,這個聲部的獨裁者並沒 有讓正如願。他以自身的退隱迫使正面對自己主體的空無性。也許這是他們兩人 之間特殊默契的另一種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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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瓷回到房裡淋浴,隔牆傳來沖澡的聲音。那是已經幽閉在自己房裡許久的 果。
他一定是聽到這邊的水聲,於是也就做出呼應的行動,以這樣的方 式去親近自己的母親。這樣的隔著一堵牆互相傾聽,不就是她和兒子,
她和丈夫,兒子和父親,也即是這個家的成員長久以來的相處方式嗎?
此處彼處,裡面外面的嘩啦水聲已經匯聚一起,成為複疊的洪音。(董 啟章,2007b:364-365)
水氣氤氳中,啞瓷「彷彿恢復了少女時代的敏感和充盈,那是她很多年來也 沒有經驗過的感覺」(董啟章,2007b:365)。
彷似是性欲,卻是比性欲更模糊,但也更深遠,更催動情感的一種 力量。對了,那是懷孕,是自體內深處滋長另一個生命的感覺。是自己 和另一個新的個體完全連繫在一起的感覺。是一種不斷膨脹的存在感。
而她體內除了果,還有花。是加倍的膨脹。她撫摸自己的肚皮,……那 裡面的世界,就是嬰兒宇宙吧。(董啟章,2007b:365,原文斜體)。
沐浴之後,啞瓷拿著維真尼亞交給她的新寫完的小說稿到獨裁者的床邊閱讀。
獨裁者在一旁等待她徹夜讀完之後,開口對她說:
你知不知,這十七年來,我成日都覺得,花其實是去了另一個時空,
進入他自己的嬰兒宇宙裡面。……我們都不願意承認,所謂嬰兒宇宙其 實只是我們想像出來的世界,讓我們可以將一些理解不到,承受不了的 東西,放進去這個想像世界裡面。於是,我們之所以能夠繼續生存在這 個現實世界,是因為我們可以同時生存在想像世界裡面。(董啟章,200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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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原文斜體)
獨裁者自認不像啞瓷那樣可以維持著宗教信仰。對他而言,「死亡就是現實 世界與想像世界的碰撞,也就是自我的終結」(董啟章,2007b:367)。自我雖然 消失,但是「可以通過可能世界的猜想,為其他人留下對嬰兒宇宙的盼望」(董 啟章,2007b:367,原文斜體)。所以,他就在小說中創造了一個可能的花,「等 他可以重新再誕生一次」(董啟章,2007b:367)。這是原先他一直不敢嘗試的事。
啞瓷緊握著丈夫的手,說自己相信想像世界的力量,認為那是一種「祈禱」(董 啟章,2007b:368)。她讀著《維真尼亞的心跳》時,便感覺到獨裁者雖然不相 信神,但是他相信祈禱。長久以來以沉默懲罰自己的啞瓷,最近開始感覺到祈禱 的力量:「當我全心投入去做一件好普通好簡單的事的時候,我都會將它當成祈 禱,都會相信,這一刻裡面包含著所有時間,所有體驗」(董啟章,2007b:368,
原文粵語字)。
兩人終於破鏡重圓,在時間裡得到救贖。獨裁者感到自己已經了無遺憾,能 夠泰然面對自己的終結。他告訴啞瓷最近有一所大學要舉辦一個本地文學研討會,
主題是關於他的作品。有許多文學小宇宙的成員將會參加,並且也邀請了獨裁者 出席盛會。他想在這天出門,只不過不是前往研討會,而是希望啞瓷開車載他到 新娘潭水庫。他想看看風景,然後他會坐著輪椅,一直往岸邊滑去,直到沒入水 中。「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在我心裡面,永遠是最光亮的。能夠在你的光亮裡面 離開,是一個最圓滿的終結方式」(董啟章,2007b:369,原文粵語字)。故事的 結尾,啞瓷駕車載著獨裁者離開海邊的房子,啟程駛入水中。
啞瓷之光傳遞經年,就如同獨裁者在當年那封回信中說的:
啞瓷,終於難倒你了!想知道謎底嗎?就這樣說吧。我們可以想像,
這封信在寄出的途中因為無法解釋的原因,在訊息的汪洋裡迷失。當這 封信終於得到傳遞,也許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情,時代已經變化,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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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全非,我們的下一代已經衍生他們的下一代,以至更多的世代。可 是,向著茫茫夜空發射的電波並沒有消失,就像漫天的星光發放的光芒,
越過以光年計的距離和時間,在將來的一個時刻,到達另一個你的眼中。
也許那時候你才會發現,原來現在早已遺忘的過去,有人曾經以那樣的 方式愛著你。老師。(董啟章,2007b:180)
巴赫金提到,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世界中「只有謀殺,自殺,與瘋狂,也就 是說,只有死亡─行動,回應地意識到的」(Bakhtin,1984:300)。獨裁者之死 或許也可以這樣理解。「人的位格性不會消亡。死亡是一種啟程(departure)」
(Bakhtin,1984:300)。離開的人說完了話, 「而他的話語本身會持存於開放(open-ended)的對話中」(Bakhtin,1984:300)。
在《啞瓷之光》這個聲部中,啞瓷、維真尼亞、卉茵,以及正這四位圍繞在 獨裁者身邊的「她者」皆受到獨裁者的深刻影響,也不斷與之對話、給予回應。
用董啟章(2011a:505)的話說,她們「都是在這虧欠和償還,也即是罪與罰的 循環中掙扎,去定義自我和他人的關係」。但是這些回應又各有其獨特性。卉茵 和正尚未從獨裁者的影響中找回自己的主體性;質言之,她們的主體性呈現為前 者的「越界模式」與後者的「裂縫模式」。對她們而言,自我本身既是神祕誘惑 又是恐懼害怕的他者,即使主動迎擊仍然無法好好面對。而啞瓷多年來壓抑內心 的激情,旁觀自我與他人的生活,最終是在一種祈禱般的宗教生活中安頓靈魂。
至於維真尼亞和獨裁者的關係從初次見面便充滿了曖昧:
他眼神裡有某種變幻,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對於這 樣不合情理而且過於唐突的措辭,我理應感到張皇失措,但奇怪的是,
我竟然覺得自然而然,彷彿那是個早就經歷過的場景。我不加思索地回 答:「我也找了你很久。」他微微點著頭,鬍子下隱約展開笑意,說:
「我們終於再見了。」(董啟章,2007a: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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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真尼亞的身分是多重的。她可以是獨裁者早年小說中的人物,也可以是他 的讀者、學生、女兒、愛人(董啟章,2007a:409)。關鍵的轉折點在於她曾是獨 裁者在小說中任意拼湊、不求理解的抽象客體,而今成為真實主體走出來回應他,
近似於獨裁者與恩恩的關係的逆轉。更有趣的是,她同時身兼獨裁者和啞瓷之間 的橋梁,因此和啞瓷有著互為表裡的關係(獨裁者的小說內/外)。維真尼亞將 啞瓷理解為波提采尼《春》之中的主角維納斯,體現了愛與美,同時也是帶來生
近似於獨裁者與恩恩的關係的逆轉。更有趣的是,她同時身兼獨裁者和啞瓷之間 的橋梁,因此和啞瓷有著互為表裡的關係(獨裁者的小說內/外)。維真尼亞將 啞瓷理解為波提采尼《春》之中的主角維納斯,體現了愛與美,同時也是帶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