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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虛構的習藝

2. 認識與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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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亞,使一個如同真人般的意識潛進了我的軀體。一塊物質、一個名字,

就成了一個人了。(董啟章,1998:25)

這篇小說採倒敘法。在敘事的開始,西西利亞已經失去一切,只剩下一個空 洞的名字和殘缺的身體。主角覺得自己該對這一切負責,但又不知道是因為自己 對西西利亞疏於照料,還是因為自己對她過度關注所致。而石頭一般沉默的西西 利亞站在主角的窗前,「使我記憶起西西利亞本身的故事,使我的慾望不能終止,

也不能得到滿足。」(董啟章,1998:10)

一如〈名字的玫瑰〉篇名顛倒了艾可的小說《玫瑰的名字》,董啟章也將這 本小說的結語──「昨日玫瑰徒留名,吾等僅能擁虛名。」(Eco/倪安宇譯,2014:

508)──化用至〈西西利亞〉的開場。事實上,董啟章翻轉了艾可的命題:「而 我,除了把你的名字,把你的故事繼續寫下去,我還可以做些什麼呢?我只知道,

我實在沒法叫自己停下來。」(董啟章,1998:10)甚至,西西利亞也不同於曾 經實存的玫瑰;恰好相反,她是因作者的命名才得以成為人物。因此在符號層次 上,董啟章著迷於命名的魔力。他想以虛構符號充填現實意義的失落,令現實與 虛構原本的關係產生某種真實的變化。

2. 認識與溝通

另一個短篇是〈快餐店拼湊詩詩思思 CC 與維真尼亞的故事〉。故事寫一個 每天中午到校外快餐店吃午飯的英文老師,沉浸在這個空間裡和學校「保持著一 種既疏離又緊密地關聯著的狀態」(董啟章,1998:58)。他從窗戶俯瞰山下的學 校,一面側耳傾聽店裡其他人的對話。

對於我個人來說,我卻始終懷疑快餐店的存在是有著一種超越純粹 功能性的意義,就像是一種超乎個體的生命的總設計,往往在無從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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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空交接下向人呈現。就在表面上來往無間的人流之中,快餐店在不 知不覺間凝聚了一種張結力,形成一種人的思維所無法駕馭的結構。(董 啟章,1998:55)

這個空間象徵著小說本身。在其中,主角憑著他旁聽到關於詩詩、思思或是 CC 的片面訊息,浮想聯翩地拼湊她們的故事,卻始終無法更靠近她們的命運:

從故事的片段中所歸納出來的詩詩或思思或 CC 的心理構成是極 之富有現實性的。但正因為它太現實了,而且是在極端不正常的情況下 變得現實,所以才令我有一種不敢讓自己融入其中的疑慮。為什麼不簡 單的保持一種客觀的老師的責任,而要把自己的最深的感情牽進這原本 和我無關的漩流之中?(董啟章,1998:69)

其實,英文老師心裡關心的是一位時常會在課後找他聊天的女孩,名叫維真 尼亞。在一次談話中,維真尼亞述說自己對於將來的想法,但她表面的天真樂觀 卻隱含異樣感覺,讓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後來,他在快餐店裡遇到施老師,便 趁機和她提起維真尼亞的問題。得到適當的建議之後,他發現自己能安然以對這 個籠罩著他的快餐店環境:「我的責任是自轉,並且不受別的系統影響。」(董啟 章,1998:75)兩天之後,學生們畢業了。畢業當天,他在快餐店遇見了維真尼 亞。她問起他的生活快樂以及愛情經驗,還送給他一張手繪的感謝卡。隔天,他 接到施老師的電話,卻得知維真尼亞自殺的消息。這篇小說顯露出董啟章小說裡

「情感模式」的基型是孤獨地享受帶著距離的親密。但這次面對的已經不是栩栩 如生的假人,而是錯失無法真實接觸的生命。

到了 1994 年,董啟章剛完成香港大學的比較文學系碩士學位16。在尚未決定

16 董啟章的碩士論文 The Concept of the Body in Marcel Proust’s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1994)

研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當中的身體概念。他也在多處訪談中自

定的董啟章「推上了作家的道路」(董啟章,2011a:614)。

在這個階段中,董啟章的虛構技藝更加純熟。〈安卓珍尼〉出手便技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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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安卓珍尼,我還能夠說些什麼呢?在山上的一段日子,我嘗試 把我所知道關於安卓珍尼的一切寫下來,這不單是因為我希望為最後的 安卓珍尼在文獻中佔上一個位置、留下一點痕跡,也是出於賦予她一種 存在的慾望。我竭盡心神地為安卓珍尼編寫她的故事,這個過程是異常 痛苦的,但又同時是異常美妙的。當中的滋味,就像跟一個不存在的對 象談話一樣……究竟我要說一種怎樣的語言,才能更接近安卓珍尼的本 質,才能與安卓珍尼建立溝通的基礎,避免自說自話,徒然絮絮不休。

(董啟章,1996:12-13)

這番開場和〈西西利亞〉如出一轍:「關於西西利亞,我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呢?」(董啟章,1998:9)兩者的差別在於西西利亞宿命地來到主角面前,冰冷 而沉默,但主角卻耽溺地想把故事延長下去。與此相對,女生物學者發現或者杜 撰的安卓珍尼卻帶有某種客觀但未知的神秘,促使她想找出她的語言並與其溝通。

此行其實另有一個原因,亦即主角想要暫時遠離塵囂以及她的丈夫。貌合神 離的夫妻生活令她沒有喘息的空間。因此,駕車送她上山的是丈夫的妹妹安文,

也是她和外界的唯一聯繫。「深山,總給人一種殉死的節氣,而向上爬又有一種 接近天界神靈的意味。」(董啟章,1996:13)山上的小屋是安文的祖父所建。

老先生對於植物保有特殊愛好因此留下了許多資料。小說的主角甚至在老先生的 遠足日記中發現上頭記載著他與斑尾毛蜥相遇的紀錄,並且目擊點正在此山中。

而安文的家族,亦即是我丈夫的家族與自然界的勾連,自她祖父以 後便斷絕了,老家中的無數大小盆栽已經盡數凋零。但這並沒有對這個 家造成任何影響;離開了泥土,家族在城市裡開枝散葉,反而愈加燦爛 蓬勃起來。(董啟章,199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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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在小屋的房間裡感應到老先生給她的使命,要她把親近綠色生命的血脈 流傳下去。但她只能感到哀傷,因為她正是為了逃離他的後代而來。她不只是躲 避丈夫,也不願意誕下孩子。她認為自己「在行為和思想間存在著一個斷層」(董 啟章,1996:16),因此既使遁入山裡生活卻仍然感到不自在。後來,她遇見被 雇來每月按時整理房子的「男人」。這個粗野而沉默的男人令她害怕,但她又需 要他的協助來尋找安卓珍尼,於是只好主動和男人接觸。

「當我寫下關於男人的種種的時間,我的心內焚燒著探索他的歷史的好 奇。……我不斷編造著關於男人的故事。」(董啟章,1996:44)男人的寡言令 她開始多話起來,和原先在家中的情況截然相反。在城市的家中,她將自己鎖在 房間裡,希望做點研究或什麼事情讓自己有活著的感覺。她甚至期待丈夫在應酬 中遇上其他女人而不再回來。然而,丈夫總有無限的耐心,講出千百種理由說服 她讓他進門。丈夫進門之後便和妻子做愛,希望懷上孩子,但孩子流產了。

某日,男人終於侵犯了她。「我知道事情遲早會這樣發生,我知道的比我所 知道的還多。」(董啟章,1996:55)在掙扎當中,他們看見安卓珍尼正凝視著 他們。不久後,男人帶來了安卓珍尼。主角便終日留在山中小屋和她相對,間或 書寫。

我突然想,也許,我們之所以可以捕捉到她,是因為她願意這 樣。……有一種沒法解釋的東西,把她引領來這裡,正如有一種沒法解 釋的東西把我引領來這裡一樣。我和她也遵照著一種無形的觸覺,走到 這條相同的道路上,而這是一條沒有出口也沒有目的地的道路。……在 安卓珍尼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命運。(董啟章,1996:66)

主角意識到她的研究寫作及其對象安卓珍尼之間存在衝突,使得她彷彿分裂 成兩個人,「一個活在文字的思維中,一個活在感應的世界內」(董啟章,1996:

67)。兩個世界不斷交戰卻沒有獲勝的一方:「也許是我身上出了什麼岔子,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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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文明和野蠻的規律,搗亂了城市和山野的秩序。」(董啟章,1996:68)男人 無法忍受看見她在寫作,並且他也更頻繁地出現並索求於她。與此同時,她也開 始聽見安文祖父叨絮著對她感到失望,訓誡她之所以陷入不可自拔的處境,是思 想上的錯誤導致;他甚至指控她「根本便一直在誘惑男人,刻意讓自己受辱。」

(董啟章,1996:69)在兩個男人的雙面夾擊下,她唯一的反抗方式是「不給他 們孩子」(董啟章,1996:69)。更進一步,本來在丈夫那裡被她抗拒的理性語言,

在此卻變成了她的武器。

只要我說話,他便害怕,他害怕超越他能力範圍的東西。很奇妙地,

我變成了話語和聲音,近乎忘卻了肉體的感覺;當他把精液貫進我的體 內,我便把說話貫進他的耳朵。……這從來便只是一場文明與原始、思 維與本能的衝突,只不過在不同的處境,我被迫落入了不同的位置。(董 啟章,1996:70)

前面提過,這篇小說挾帶不少偽生物學知識,和故事主軸有呼應的關係。圍 繞著斑尾毛蜥的學術討論,其主要爭論點在於牠是進化過程中的淘汰者或是優勝 者,也就是異性生殖和單性生殖的優位問題。然而,在引進兩位生物學家的對反 立場之前,主角她自己卻先對於斑尾毛蜥做了定位:

我們可以說,斑尾毛蜥是進化競賽中的逃跑者。在眾多有機會發展 為不同的哺乳類動物的類哺乳類爬行類之中,斑尾毛蜥的先祖極有可能 演化為一種嶄新的動物,甚至有可能衍生成比進化自南方古猿的人類更

我們可以說,斑尾毛蜥是進化競賽中的逃跑者。在眾多有機會發展 為不同的哺乳類動物的類哺乳類爬行類之中,斑尾毛蜥的先祖極有可能 演化為一種嶄新的動物,甚至有可能衍生成比進化自南方古猿的人類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