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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工開物》與內在對話性

二、 物件的溝通:自我的對話與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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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物件的溝通:自我的對話與分裂

在真實世界的那段時日裡,栩栩曾經好奇「作家─我」除了小冬的故事,還 寫了些什麼。「我」將作品讓她翻看,她卻只問:「也都是寫別人的故事嗎?裡面 沒有你自己?」(董啟章,2005a:376)「我」表示沒錯,但「也不可以說沒有我 自己」(董啟章,2005a:376)。栩栩再問:「為什麼不寫自己,不寫關於自己的故 事?」(董啟章,2005a:376)「我」則回答自己正剛開始寫。這裡指的可能是第 二聲部所寫給栩栩的故事,也可以包含第一聲部,因為這同時也是他的故事。但 可以確定的是,第二聲部是以倒敘的方式,在栩栩離開真實世界前後,寫下的只 能單向寄出的一封封故事信。

栩栩,我淘淘不絕地向在另一個可能世界的你說著這些古老故事,

企求得到你的理解與同情,但這會不會像人類向無邊的宇宙發射電波,

企圖和外星文明接觸一樣,渺茫而且純屬虛妄?(董啟章,2005a:41,

原文斜體)

每一篇故事由一個具代表性的技術物作為誘發聯想的主題,連結到「我」的 家族歷史與自身成長經驗。談起這些過時的時代產物,不免讓人以為作者藉此緬 懷往昔的美好。然而縈繞其中的,卻絕非懷舊而是反懷舊的氛圍:「……敘述裡 的美好成分就如淘金盤裡的小小金粒,是時間之流裡稀罕的撈獲,而累積更多的,

是無用的沙石或者腐朽的物質。」(董啟章,2005a:242)至於這些朽爛與沙石,

「如果無法完全沖擦,就必須誠實地面對」(董啟章,2005a:242)。此外,這樣 的 「個 人物 件史」,並非貼著史實鋪 展 , 而是 抒發 個人對物件 的「挪 用」

(appropriation),亦即挖掘物件對於個人不僅是集體象徵的意義:

這些個人的階段和集體的階段在很多地方並不對應,有時參差,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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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先後,有時跳斷,有時反向。不過,個人生命總不會和事物發展完全 脫離,兩者總是必然互相關聯反映,有時事物限制了個人的可能,決定 了個人的命運,但有時個人卻可以改變事物的用途和功能,因而為事物 和為自己的人生創造新的意義。栩栩,這就是物件史最奇妙的地方。(董 啟章,2005a:67-68)

然而,這同時也是獨裁者在序文中點出並批評的,這本書「是一本自我的書」:

作者企圖通過主人公的家族傳承和個人成長的敘述,來確立自我的 形象。最終顯現出來的是無限的自我膨脹,竟然到了一個除自我之外並 無外部真實的地步。也因而沒有他人的存在。(董啟章,2005a:4,原文 斜體)

獨裁者認為不論是「人物」栩栩還是敘事者「真實」的父祖輩與成長夥伴們,

「幾乎都只是包含在自我的想像中的角色」(董啟章,2005a:4,原文斜體)。唯 一讓他覺得稍顯新意的,「在於它把創作者的自我置放於多重的『可能』的中心,

造成自我膨脹,也同時難免於自我分裂。」(董啟章,2005a:5-6,原文斜體)並 且,他也藉此指出:「『可能』於是就成為了時間,成為了體驗的本質。它成為了 主題,也成為了形式。」(董啟章,2005a:6)

在上一小節中,我們已清楚看見作為作者的「作家─我」對於自己創造出來 的人物栩栩的態度:作者與主角彼此處於一種無法互相掌控的(無)關係,而最 後主角憑著自己的想像意志成為了另一個可能的作者。這一循環暗示著作者無法 自外於創造的對象,因為其自身亦是創造的產物,有其無法擺脫的遺傳、繼承。

而在這些遺產中亦包含了想像的能力,因此作者唯一可能突破循環的方式,便是 透過想像來創造不同的「可能體驗」(董啟章,2005a:5)。獨裁者的批判主要是 認為在這個過程中,作者並沒有遭遇任何真實的他人,僅僅是自我的想像或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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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我。獨裁者對於自我/他人必須相互外在的嚴格區分暴露了他思考中的盲點,

這部分我們將在下一章進行進一步的討論。而他的意見在此恰好是一種反面的提 醒,確實《天工開物》中沒有真實的他人,黑騎士似乎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 充斥其中的自我膨脹以至分裂也許正是對話的前提條件。

另一方面,如同前節陳述的,栩栩和「作家─我」在小說中實際上是嚴守作 者與主角的界線的。這一點服膺巴赫金在〈作者與主角〉中的信念。巴赫金認為,

「 藝 術 作 為 文 化 的 一 部 分 應 當 被 視 為 一 個 自 主 的 領 域 , 有 其 自 身 的特 性

(specifica)」(Tihanov,2000:36,原文斜體)。正因如此,他才把從杜斯妥也夫 斯基到別雷(Andrei Bely)等俄文作品中常見的「作者危機」視為「一種將美學 文 化 邊 界 ( boundaries ) 相 對 化 的 過 程 , 並 且 致 使 原 先 獲 得 保 證 的 外 在 性

(outsideness)位置不再穩固」(Tihanov,2000:36;Bakhtin,1990:203)。其 結果是,美學被問題化為倫理學的後設意識,在小說中則體現為「主角佔據作者 的位置」(Bakhtin,1990:17-20):

主角對於對象的情緒─意志態度,以及他在世界中所採取的認知─

倫理位置,對於作者來說是如此權威,以至於作者無法從主角以外的任 何觀點來看待這個對象的世界,同時也不能在主角的生命事件之外的任 何方式體驗事件。作者無力在主角之外找到任何具說服力且穩固的價值

(axiological)支撐點。(Bakhtin,1990:17)

這裡巴赫金的前提是具體誠實的,意即作者是在主角之外創造主角:「作者 不僅在主角的視域、也在主角自身原則上無法觸及的視域上比他所見所聞更多;

這是作者在與主角的關係當中必須承擔的位置。」(Bakhtin,1990:13)因此,

所謂「主角對於作者來說如此權威」這句話首先必須被理解為「主角完全受制於 作者」,如同真實世界與想像世界的外在區分。其次,「作者無法在主角之外」的 意思就必須理解成「作者無法在作者之外」。「當然,」巴赫金同時又補充道:「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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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能有一個藝術的整體,即使是未完成的整體,必須找到某種具有完成作用的要 件,因此也還需要在某種意義上置身主角之外。」(Bakhtin,1990:17-18)

在作者─本人(author-person)的美學的自我客觀化為主角的情況 下,往自身的回歸便不應發生:因為作者─他人(author-other),也就是 主角的整體必須保持為終極的整體;作者必得徹底與主角──與自身

──分離,且要以純屬他人的價值來界定自己,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自 身中看見另一個人,並貫徹為之。(Bakhtin,1990:17,斜體外加)

其三,巴赫金的外在性思考最終是要指出:作者首先必須外在於自己,承認 自己的書寫總有不能掌控的部分;這樣,主角才有可能脫胎於作者,從而小說才 有可能是小說,否則倒成了一般意義上的哲學論文或懺悔錄了。以上有關作品創 作的機制闡明正好呼應了董啟章小說敘事中作者與主角的循環關係,結果使得作 者所面臨的問題也就是主角的問題。正如巴赫金的迂迴論證,董啟章也是透過「我」

和栩栩來「質疑作者能夠置身真實生活之外並完成它的權力」(Bakhtin,1990:

203),亦即意圖在此首部曲中遂行上節提出的美學主體倫理。這意涵著,藝術要 進到生活之內,而為了做到這一點,小說(或作者/主角)就必須在小說(或作 者/主角)之外:作者和主角的辯證遇到了綜合的短路,因而只得各自轉向自身 的內部開放獨特的域外,才有可能再度相遇在共同視域上。於是在第二聲部中,

我們看見黑騎士的自我膨脹與分裂呈現為主角「我」的雙重遺傳與創造:

在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裡,我同時繼承了正直人和扭曲人的遺傳,

創造了阿爺董富,阿嫲龍金玉,爸爸董銑,媽媽何亞芝,以至於我,練 仙,啞瓷,如真,和我們的下一代,所有可能世界之間的,一脈相承的 線索。(董啟章,2005a:457,原文斜體)

別生活在三個並存的可能世界。(董啟章,2005a:40,原文斜體)7

值得注意的是,正直人和扭曲人除了作為對比的主體模式,同時也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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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示和代碼」(董啟章,2005a:53)。不諳男女之事的董富,和龍金玉一人戴著 一顆耳筒共聽收音機,「他希望她會喜歡這玩意。這是他唯一可以判斷的訊息」

(董啟章,2005a:35)。龍金玉笑了,董富便「摘下自己的一邊耳筒,給龍金玉 戴在另一隻耳朵上,像人家給愛人戴上訂情鑽戒」(董啟章,2005a:35)。他靜 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但又好像已經傾吐千言萬語」(董啟章,2005a:35)。

所以就算是稱為正直人,董富內心也有幽微曲折的東西。……董富 不相信超自然的事情,但卻無從得知,董富有沒有確認自己是一個不可 知論者或是無神論者的思考層次。也許董富從沒有想過國家或者神這些 抽象層面的東西。他只是對事物好奇,驚嘆於事物運作的原理,享受製 造事物的快樂。(董啟章,2005a:31-32,原文斜體)

婚後董富研製出一台手提無線電收發機,「用來和妻子玩電碼傳送的遊戲。

那是董富懂得的唯一遊戲」(董啟章,2005a:55)。因董富工作繁忙,又抗拒講 電話,於是這是他們兩人間另類的「說話」方式。後來抗戰爆發,龍金玉在這場 戰爭中過世。董富帶著兩個孩子從廣州到殖民地 V 城定居下來,龍金玉便是來 自那座城市。從此董富「拒絕一切後來出現的事物,他的時間停在龍金玉二十四 歲那一年」(董啟章,2005a:66)。

關於董富,一切說來就是這樣簡單。但簡單不代表易於理解。相反 地,阿爺董富的簡單有太多留白,直接的字詞底下蘊藏太多解讀的方法。

董富固守著他那沉默的簡單,用簡單來掩蔽內心的秘密。

我嘗試把董富的故事想像成順時序的簡單直線圖景,卻想不到原來 那是個迷宮。(董啟章,2005a:54-55)

父親董銑和母親何亞芝的相遇,則是因為兩通間接的電話。董銑繼承了董富

實不是我最關心的。我想說的是那部車床」(董啟章,2005a:87)。

實不是我最關心的。我想說的是那部車床」(董啟章,2005a: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