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世界的構成
三、 表現「自然寫實主義」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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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表現「自然寫實主義」風格
(一) 虛構─真實、想像─自然
由是,我們可以扼要點出三部曲的主題:物質、時間、物種。若是將這三大 元素與充滿想像和創造力的自然聯繫在一起便可大致構成自然史的三個面向。首 部曲從自我的形成開始,小說中處理了真實/虛構的形上學問題,確立「可能世 界」作為真實世界的本體論基礎。二部曲的自我開始分裂、崩解,與他人產生回 應。小說中引入了「超時空體」象徵(分別以音樂與繪畫方式呈現,內涵則是人 類的性驅力與以退為進的溜冰運動)與科學宇宙理論(時空的源起誕生與毀滅重 生)。第三部曲則擺脫自我(或作者自我),進入眾數的世界。小說思考更廣泛但 具體的問題,重探整個物種的觀念史與人類行動的可能性。沿著前節鋪陳的思路,
本節以下暫且從「虛構─真實」與「想像─自然」兩組分析概念闡述董啟章的小 說本體論,進而再提出在論文後續篇章中將要援引當作分析與詮釋架構的理論資 源。
誠如前述,前中期的董啟章著迷於虛構的批判、反叛性。董啟章事後回顧,
他當時尚未清楚地自覺自己那樣寫作到底想要追求什麼,但那番無知卻也成為他 往後寫作的轉折動力:
回想過來,所有的「虛構」,質疑真實性和寫實性的文學,其實也 是在追求一種「真實」。「虛構」不過是手段。現代主義不相信寫實主義,
提出新的觀點,可能背後的目的是,它們相信的「真實」是另一種「真 實」。現代主義被推翻以後別人又再提出一些新的「真實」……我認為,
對「真實」的尋求,藝術和創作形式上對「真實」的探尋,由始至終也 是核心問題。(董啟章,2011a:478)
首先,這裡的真實早已不是所謂客觀的經驗現實(empirical reality),而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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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創作的情景下如何能夠觸及『真實世界』裡的東西」(董啟章,2011a:478)。 換言之,董啟章的小說仍然是以虛構為其手段(不同於現代主義「表現」空無的 真實),但是在創作過程中可以碰觸到真實(不同於寫實主義「反映」再現的真 實)。更精確地說,他必須透過虛構的書寫才能逼近真實的世界。反過來說,「『真 實』是需要創造的」(董啟章,2011a:479),並且這種真實是「體驗上的真實性」
(董啟章,2011a:480),也可說是「作品與讀者,以至作品與作者,這些連結在 一起後出現的新空間。在這新空間裡會有新體驗。」(董啟章,2011a:480)這便 是本論文首要釐清的「虛構─真實」層面,特別意在強調「虛構」對於董啟章的 激進意涵,以及它和「真實」的追索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也因此,怎樣的虛構才更「逼真」是董啟章後來創作的主要思考方向。他曾 在書裡書外多次提到小說是一種建構世界的方式,或者小說本身就是世界的模型。
董啟章的「世界」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現實世界。基於其虛構本質,世界包含了 過去和現在、自我和他人、此地和他方。而當所有這些聯繫起來的瞬間形象就有 可能產生真實的體驗。
進而言之,另一個面向「想像─自然」所關心的是董啟章如何在虛構的基礎 上透過跨界(跨越學科、超越知識)的「想像」拓展人類的「自然」,而這樣的
「自然」又如何能啟發經驗的現實。所以,我們又回到小說如何回應「現實」的 問題。經由作為世界模型的小說,董啟章認為他建造的目的是:
以另一個世界來抗衡,或者不一定是抗衡,而是找出與現存世界「對 位」的地方。不要讓現存世界那麼容易固定在某一形態之上,讓大家覺 得現存世界必定是現在的樣子。……這不是一個取代性的問題,即是說 不是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出來取代現存世界。(董啟章,2011a:475)
由此可見董啟章不曾動搖的基本命題。我們也能在柏格森(Henri Bergson)
的思想中找到相似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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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格森式的虛擬,並不威脅要消滅真實或與其攪混在一起;它同樣 是真實的重複(double)但並不驅使真實通往一種與自身的認同,這會 削弱真實,使其淪落為一個完美的影像、完美的自我複製。虛擬是差異 的符號,能夠不斷地滲入當下或真實,且不是去質疑而是豐富它。
(Trifonova,2007:179)
是以,本論文主張,結合「虛構─真實」與「想像─自然」的觀點可以較恰 當地理解董啟章小說寫作的要義,同時能從根本上回應他在〈沉默的必要〉一文 刊出後所受到的質疑。然而,為了進一步挖掘《自然史三部曲》的形式與內容新 意,我們還要參照巴赫金的小說理論以便引發差異的對話,進而提出「自然寫實 主義」的論點。選擇巴赫金的原因有二:一是董啟章在三部曲中不只一次和巴赫 金的思想公開對話,另一則是巴赫金的理論關懷和董啟章的文學旨趣有多處交會。
因此,若是能為兩人鋪設對話開展的平台將有助於我們實質理解《自然史三部曲》。 試舉一例,巴赫金在追溯小說源起的〈史詩與小說〉一文中,首先就點出小說在 形式上與眾(文類)不同之處:
小說諧仿(parodies)其他文類(正是將它們作為不同文類來諧仿); 暴露它們形式與語言裡的因襲舊套(conventionality);排除某些文類並 將其他文類納進自身的特殊結構中,重新形構與凸顯之。(Bakhtin,1981:
5)
董啟章的「文類小說」構想無疑與此呼應。對巴赫金而言,小說的獨特性在 於它是「唯一正持續發展、尚未完成的文類」,因為它的誕生與成長「發生在歷 史的大白晝之中」(Bakhtin,1981:3)。更具體說,小說是「以個人體驗與自由 創造的想像為核心」,同時藉由「一種永恆的重新思考與重新評價」以便達到「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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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所有開放未完成的領域密切接觸」(Bakhtin,1981:7,31,39)。與小說對 立的史詩則是既成的古老文類,重在描寫一個民族的「絕對的過去」(Bakhtin,
1981:13)因而遠離當代的現實。史詩的創造力量與來源是神聖的記憶而非知識
(Bakhtin,1981:15)。
單就〈史詩與小說〉一文來看,巴赫金似乎是現代主義的擁護者。小說對他 而言標示著人類(自我)意識進展到另一階段:「當小說成為主導的文類,認識 論(epistemology)便成了主導的學科。」(Bakhtin,1981:15)然而,如同前文 所預告的,董啟章來到《自然史三部曲》的創作階段中所動用的資源以及所面對 的當代性,皆已在巴赫金的基礎上往前邁進。既使小說仍是當今文學的主導文類,
然而對董啟章而言,主導的學科應當從認識論轉變成自然史。如此一來,史詩與 小說的直接對立也可能失效。但這並不必然意味董啟章和巴赫金的完全斷裂,毋 寧說是前者激進化、再推進後者的觀點。
在往後的篇章中,我們將採取類似上述的範例方式促成董啟章與巴赫金的對 話,並且側重前者作品的文本細讀,以期詮釋《自然史三部曲》的啟發性意涵。
在分析架構上,全文主要是沿著巴赫金的時空體範疇與對話性思想來鋪陳巴赫金 文學理論與董啟章文學作品這兩者之間的關連。本節以下僅先簡短交代相關的理 論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