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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工開物》與內在對話性

三、 自然的天工:開物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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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自然的天工:開物之先

在《天工開物》中,有一些段落初看之時會有種「超出」當下正在講述的故 事的感覺。譬如董富和龍金玉新婚不久後,兩人從廣州回到龍金玉在 V 城的家 鄉龍村探訪。龍金玉從六歲起親人便只剩哥哥龍良玉一個,她清楚記得兒時和哥 哥去找仙人井的情景:「她的耳窩還迴旋著那像遠方海浪一樣的聲音,在那樣的 聲波滌蕩裡,她只要一閉上雙眼,就可以感覺到整個身體緩緩升起,和浮沉在冰 冽的水中的那種通體灼熱的感覺」(董啟章,2005a:26)。從仙人井回來後不久,

龍金玉便開始能夠聽到空中的聲音,她開始感覺到「那波浪的節奏,在輕輕搖盪 她的身體,在靜靜撫平她的心神。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腦袋裡震盪著,像和這種外 來的律動產生共鳴」(董啟章,2005a:27)。

在前往龍村的路上,會經過一條筆直的樹蔭道:「路旁排列著不知是什麼品 種的大樹,豐茂的樹冠在路的上空相連,構成一條隧道的光景。站在隧道的一端,

在視覺上卻沒法判斷究竟眼前的直路是上坡還是下坡」(董啟章,2005a:27)。

原先還是寧靜的夏日午後,深入隧道之後卻接連響起了蟬聲,「以至於整個林蔭 道上蟄伏著的成千上萬的蟬,也一同加入這個求偶的盛宴。聲波如潮湧,臉頰上 有細雨般紛紛落下的絲微水點」(董啟章,2005a:28)。董富對眼前的景象感到 似曾相識,但他從沒有到過這裡。「那彷彿是一個早就深植在他的意識裡的景象,

與生俱來的,遺傳自更遠的祖先,也將要遺傳給後來的世代的心象模式」(董啟 章,2005a:28)。在龍村小住的期間,龍金玉帶著董富到仙人井去:

蟬鳴散發著青銅氣息,在溪水上交配的蜻蜓抖動著金屬藍色的外殼。

樹林漸密,陰影漸濃。他們穿過大自然的製品廠,跨過物種的生產線,

浸沐在互相激盪的電場和磁場裡,生存機器裡有強烈的共振。(董啟章,

2005a: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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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許久,他們終於來到仙人井。

龍金玉有一條向左彎曲的脊梁。那就是龍金玉被稱為扭曲人的由來。

沿著脊梁可以走到物種的起源。在一個乾涸潭底的亂石堆底下,龍金玉 挖出一雙白堊質的貝殼化石。她把掌心大小的兩片貝殼放在耳朵兩旁,

靜靜地聽著,聽著。(董啟章,2005a:41-42,原文斜體)

仙人井不只是屬於龍金玉和董富的地方,也是屬於栩栩和小冬的地方。他們 遠足尋找貝殼化石的那天,穿越了同樣的綠蔭隧道,也經過已然廢棄的且易名為 林村的龍村。在村子的一戶人家裡發現了龍金玉寫給哥哥的信,栩栩手捻著信一 邊唸著,手中的信「彷彿一邊就化為粉末」(董啟章,2005a:187)。瞧見龍金玉 的照片,「覺得她的耳朵也像蝴蝶餅」(董啟章,2005a:187)。來到蟬響熱烈的 樹林裡,閉眼傾聽,「她覺得那好像一種來自遙遠的地方的波動,當中傳載著什 麼訊息」(董啟章,2005a:189)。

蟬聲像浪,一波又一波地湧向她的身軀。她就像浸沐在蟬鳴的海裡,

彷彿剛剛出生的珍珠貝似的,張開自己,讓碧藍的溫度在自己的體內流 湍。她回到那個誕生的早晨,赤裸著身體的栩栩,從曲蜷的無意識中舒 展開來,袒露出嫩白的肌膚。(董啟章,2005a:189)

在栩栩浸沐著的水潭水面上,「一隻透明紅色翅膀的豆娘,在空中用尾端勾 住了另一隻的後頸,後面這一隻把它的尾部反勾向前,接觸前一隻的下體。兩隻 輕盈的小昆蟲在空中形成一個心形指環」(董啟章,2005a:190)。栩栩的身體上 浮,雙足離開潭底石塊,金黃髮絲在水中披散開來,項鍊上的螺絲帽卻往下沉墜。

此時水潭發生變化,成為仙人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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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上空,包圍水潭的樹頂像個井口,外面有藍寶石一樣的天,和 棉花團狀的雲。井緣的樹木漸漸退開,潭水向外溢出,成為一大片汪洋。

栩栩浮躺在海洋裡,一轉身,潛到水底,看見淺淺的海床布滿了七彩的 珊瑚和熱帶魚,和無數純白的貝,張開著,露出柔軟的肉,和溫亮的珍 珠。栩栩彷彿回到千萬年以前。她在太古的海洋裡孕育,成長,交配,

生產。(董啟章,2005a:190)

這些段落雖然濃墨重彩,卻很容易被視為背景描寫而匆匆掠過,或僅僅作為 風物描繪來欣賞。栩栩走過仙人井這一遭,是她擁有創造性的想像力和脫胎而為 真實人物的關鍵。我們在第一節雖已指出,栩栩的想像、做夢,甚至是愛的能力 是受小冬所啟發,但小冬亦是「作家─我」筆下的人物,是他在想像世界裡的替 身。因此,小冬的想像力便是「我」的想像力,而「我」的想像能力,和徜徉過 仙人井的栩栩一樣,都有一個更為久遠的,超越文明時間的來源。那是還充滿著 可能性的自然,正直人傳承著這樣的心象模式,而扭曲人則對此會產生特別強烈 的感應。

就像自然界一樣,有複製,有變異,有滅種,有繁衍,有斷絕,有 傳承。人事和天理,也許本來就跟隨相同的規律。想到這些,我就安然。

從最初對如真的愛情,或者從遺傳自更久之前,萌芽在時間之先的感應 之源,衍生出想像之樹,演化出並行的枝條,長出你,栩栩,或者是練 仙,或者是啞瓷的果實。果實裡遺傳了先人意志和情感的密碼,而我努 力地去解讀它,以至於改寫它,曲解它,創造它。 (董啟章,2005a:70-71,斜體外加)

光有感應的能力還不夠,甚至太過敏感的自我意識會使人迷失在自我的遊戲 中不可自拔,正如「我」在與不同的自己對話時看見的那些深埋在愚騃童稚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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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黑暗,其中的誤解、殘忍、傷害。「我」對栩栩反省著自己「是怎樣在文 字遊戲世界裡,創造了真實的你,並且通過跟你的傾談和告解,去正視自己扭曲 人的遺傳,並且從對正直人的反思和學習中得到救贖?」(董啟章,2005a:261,

原文斜體)並且希冀「能通過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以正直人董銑的工藝精神為 指標,每天不斷地在寫作中琢磨自己的感應和情志,調校字詞的音色,打造句子 的形狀」(董啟章,2005a:336-337,原文斜體)。這是「我」遲來的學習啟悟。

再回到自然。〈錶〉這個章節裡「我」談起中學時期認識的一位來自愛爾蘭 的李神父。在某次學校彌撒的講道中,李神父用一個鐘錶的比喻來說明生物創造 的神奇。大意是若我們有天百無聊賴地走進陌生的山林裡,那裡沒有任何熟悉的 物事,只有令人害怕的陰森樹林和可怕鳥獸叫聲,此時我們踢到一塊東西,定睛 一看,原來是塊石頭,便興味索然地隨手拋擲。李神父表示這是因為我們「毫不 懷疑,這塊石頭是由於自然的原因,而出現在那個地方的」(董啟章,2005a:289)。 但倘若我們踢到的是一隻尚在走動的手錶呢?我們肯定不會當作平凡的石頭扔 掉,反而會十分訝異並不住猜想其來由。這時我們就不會認為它是出於自然的原 因而存在,合理的結論可能是「有一個設計者製造了這個錶,並且把它放置或者 遺落在山裡」(董啟章,2005a:289)。

李神父接著說,如果情境置換成我們的日常生活空間,則這隻手錶便和石頭 一樣不足為奇了。他想說的是,如果我們能以同樣的好奇,「去觀察人類自己以 至各種生物身體機能上的精妙甚至近乎完美的構造,我們便不得不讚嘆,造物主 的設計工藝的偉大和奇妙」(董啟章,2005a:290)。這個來自 18 世紀英國神學 家佩利(William Paley)的自然神學(natural theology)例證,被台下一位同學以 演化論的觀點質疑。於是李神父便以無神論科學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 論點補充:「如果真要把生物比喻為一個錶的話,那設計這個錶的一定是個盲的 鐘錶師」(董啟章,2005a:291)。「可是,」李神父又說:「承認演化論不代表把 神的創造排除」(董啟章,2005a:291)。最後他總結道:「演化論是一種解釋,不 是一種信仰」(董啟章,2005a: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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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即使是無神論者也無法否定造物的神奇,差別只是在於設計者是全知 全能的神還是盲眼鐘錶師。這也是「我」不願意將栩栩視為自己的創造物的原因:

因為,無論你我,也得服從於自然的法則。……當我在真實世界和 你相遇,當我甚至能觸到你的手,聽到你的聲音,我所經受的震動,實 在無異於在大自然裡發現那構造精密的錶。這樣的你,在我的意識裡,

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演化,由原初的簡單而模糊的印象,不斷適應 新的模式,逐漸改變,成形。所以你應該明白,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

事實上是取法於大自然,而你,栩栩,是自然的女兒。(董啟章,2005a:

292,原文斜體)

因此栩栩的創造雖然是來自「我」的文字堆砌,卻也是來自更原始的虛無渾 沌。「我」領著栩栩參觀歇業前的董富記,觀摩螺絲與螺絲帽的製作過程:

那本來只是一塊物料。……粗糙的,未經加工,切削。模糊的,無 面目,無用處的,說不出來是什麼的一塊東西,就像造物之前的那團爛 泥巴。那是零,那是無的起始狀態。

那就是從無到有的創造。天工開物。(董啟章,2005a:83-84)

「我」告訴栩栩,「那就是你頸上戴的螺絲帽,和你尋找另一半的由來」(董 啟章,2005a:84)。同時,栩栩也是龍金玉的原型:「我沒能親睹二十四歲或之 前的阿嫲的容顏,於是我只有通過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以十七歲的你為基礎,

重新創造了阿嫲龍金玉的形象」(董啟章,2005a:386,原文斜體)。而小冬與栩 栩分執螺絲與螺絲帽的設定,則以另一個角度思考創造的起源:「現在我重新思 考這回事,才慢慢領悟到,也許在人與物,在自然與人為,在物質與精神,在自 然史與文明史之間的界線上的隱微地帶,就是性的所在」

重新創造了阿嫲龍金玉的形象」(董啟章,2005a:386,原文斜體)。而小冬與栩 栩分執螺絲與螺絲帽的設定,則以另一個角度思考創造的起源:「現在我重新思 考這回事,才慢慢領悟到,也許在人與物,在自然與人為,在物質與精神,在自 然史與文明史之間的界線上的隱微地帶,就是性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