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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所有開放未完成的領域密切接觸」(Bakhtin,1981:7,31,39)。與小說對 立的史詩則是既成的古老文類,重在描寫一個民族的「絕對的過去」(Bakhtin,

1981:13)因而遠離當代的現實。史詩的創造力量與來源是神聖的記憶而非知識

(Bakhtin,1981:15)。

單就〈史詩與小說〉一文來看,巴赫金似乎是現代主義的擁護者。小說對他 而言標示著人類(自我)意識進展到另一階段:「當小說成為主導的文類,認識 論(epistemology)便成了主導的學科。」(Bakhtin,1981:15)然而,如同前文 所預告的,董啟章來到《自然史三部曲》的創作階段中所動用的資源以及所面對 的當代性,皆已在巴赫金的基礎上往前邁進。既使小說仍是當今文學的主導文類,

然而對董啟章而言,主導的學科應當從認識論轉變成自然史。如此一來,史詩與 小說的直接對立也可能失效。但這並不必然意味董啟章和巴赫金的完全斷裂,毋 寧說是前者激進化、再推進後者的觀點。

在往後的篇章中,我們將採取類似上述的範例方式促成董啟章與巴赫金的對 話,並且側重前者作品的文本細讀,以期詮釋《自然史三部曲》的啟發性意涵。

在分析架構上,全文主要是沿著巴赫金的時空體範疇與對話性思想來鋪陳巴赫金 文學理論與董啟章文學作品這兩者之間的關連。本節以下僅先簡短交代相關的理 論脈絡。

(二) 成長小說與時空體

首先要強調的是歌德在董啟章小說中的重要性。除了首節曾提到過阿角的歌 德筆記,讀書會也曾討論過他的成長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甚至整部

《學習年代》就是向歌德致敬的作品。王德威(2010:13)亦點出:「歌德般的 生命力和創作力必定讓董啟章心嚮往之。《自然史三部曲》那樣雄渾的命題和深 邃的憧憬是相當『歌德式』的表徵」。因此,歌德將是理解「自然史」意涵的關 鍵之一。本論文擬將從兩個方面切入考察《自然史三部曲》和歌德的關係: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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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現象學、時空體的自然觀。進一步說,巴赫金針對歌德成長小說的理論詮釋將 是我們理解前述兩個面向的起始點。值此基礎,我們或許比較能夠準確地掌握《自 然史三部曲》從歌德小說中繼承下來的整體論精神。在董啟章的小說創作階段中,

「成長」這個主題嚴格說來是在《體育時期》才正式出現。在此之前的雷同主題 應比較屬於稍微有別於成長的「變形」(metamorphosis),主要發揮在《雙身》以 及或可算在內的〈安卓珍尼〉中。

我自己曾經假想,變成一個女人。很明顯,這意念來自卡夫卡的《變 形記》。又或者,這不能單單說是一個意念,而是小說想像的基型。說 到底,所有小說也是在做這樣的事情,分別只在於顯露和自覺的程 度。……

我喜歡 metamorphosis 這個詞在生物學裡的中譯:完全變態。嚴格 來說,寫書和看書必然讓我們變態,無論是完全還是局部。(董啟章、

利志達,2005:10-12)

如前分析,此時的變形是超越時間的流變、豐富虛擬的充實。再進言之,《體 育時期》中的成長主題,若借用巴赫金的話說,則仍然屬於「人的迸生(emergence)

發軔在靜止世界的背景上,這個世界是現成的而且基本上是十分牢固的。」

(Bakhtin,1986:23)這意謂董啟章在《體育時期》中其實刻劃了成長的失敗,

並非是如他在書中自述的願景。循此理解,那麼本論文的主要研究問題指向《自 然史三部曲》到底是如何突破此前的格局,而結果所表現的成長意義又為何?

巴赫金在〈小說中的時間與時空體形式〉一文中指出,歌德的成長小說首先 意味「對田園詩的破壞」, 此破壞同時作為時空體(chronotope)與世界觀

(Weltanschauung)(Bakhtin,轉引自 Tihanov,2000:233,原文斜體)。田園詩 的空間是狹仄隔絕的、注定消逝的現實。巴赫金又指出,成長小說並不停留在破 壞田園詩延續的傳統世界,還能積極建造人性教育(Bildung)產生的現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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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性的衝突後果,巴赫金認為,應該以成長的方式面對:成長即 一種過程,為了「在新的基礎上重組這個偉大的世界,使其變得為我們 熟悉並且將之人性化」的崇高目的。在這個重組底下的,是人類個人的

「再教育」的過程。(Tihanov,2000:234,原文斜體)

具體而言,這個「新的基礎」浮現在人類和自然相互轉變的歷程中,並具現 為空間的開拓:

有必要在一個新的基礎上構成這個廣大的世界,使其與我們親近,

使其人性化。有必要找到一種新的與自然的關係,不是指我們在這世界 一角的小自然,而是指廣大世界裡的大自然,是指太陽系的一切現象,

是指從地核挖掘出來的寶藏,是指地理上的位置和陸地的多樣性。為了 取代受限的田園詩歌的集體,必須建立一個能夠廣納全人類的新集體。

簡略地說,這成為歌德的作品(尤其在《浮士德》第二部和《漫遊時代》

中 特 別有力 )和這一類型其他代表人物的作品 所提出來的問題。

(Bakhtin,1981:234)

另一方面,巴赫金在〈成長小說及其在寫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一文中,又 將成長小說的問題理解為「對真實歷史時間的消化」以及「人在『生成過程中』

的小說形象」(Bakhtin,1986:19)。巴赫金再強調,「迸生中(emerging)的人的 形象,開始克服其私人的本質(當然,是在某種限制中),並且進到一個嶄新的,

歷史存在的廣袤領域」(Bakhtin,1986:24,原文斜體)。綜合上述,時空體的世 界觀可謂是在現象學的前身意義下,直白描述人類生命在時間變化中必然產生人 性存在的空間擴張。

換句話說,人類生命的時間歷程勢必會客觀化為人性存在的空間結構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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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的後果是形塑出屬於人自身的經驗世界。進而,根據蒂哈諾夫(Galin Tihanov)

的看法,時間和空間原先是作為成長過程中的環境限制,但後來在巴赫金那裡卻 翻轉為「成長的解放本質」的有力證明:「它們不斷地被人類重新發現與再生產,

且他們的精神生產過程例證了成長的解放潛能。」(Tihanov,2000:235)這意味 從人類主觀看,時空體的成長潛能只能落實在(自我)教育的行動機制裡。 代起,巴赫金由《論行動哲學》(1919-1921)《藝術與回應性》(1919-1924)的倫理哲學、美學 與價值論出發,直到完成複調小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藝術問題》(1929)的早期考察。後來到

需要特別解釋的是,一般咸認梅德維捷夫(Pavel Medvedev)的《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

(1928)和伏羅希洛夫(Valentin Voloshinov)的《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哲學》(1929)是巴赫金採 不同署名的著作(劉康,1995:25)。或許因為兩人的研究大幅受到巴赫金影響,兼之在主題與

(Tihanov,2000:8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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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真實的歷史時間中完成,伴隨著歷史時間所有的必然、完滿、未來,

以及其深刻的時空體性質。(Bakhtin,1986:23)

在此,所謂「真實的歷史時間」即是董啟章後來的歷史觀點,也就是他所謂 的「自然史」,超越了狹義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史等既有觀點。這樣看來,「自然 寫實主義」可以說是在自然史的時空拓展中,對於真實的捕捉與建構。而所謂的 成長,對於董啟章來說則還需要包含超越歷史的主體行動,轉化客觀現實。情形 正如同王德威(2010:14)所言:「無論如何,『教育成長小說』總透露出一種時 間的過渡感覺,還有知識、情感、社會主體流動不羈、與時俱變的可能。」

又進言之,本論文的主要研究取徑並非是要將董啟章的《自然史三部曲》限 制在巴赫金的小說理論框架下,反而是欲將董啟章與巴赫金擺在同等的理論地位 上,後者一開始是理解前者的進路。循此方法,讀者將會發現董啟章的小說創作 逐步超越了巴赫金的小說理論,因為其作品已內涵反身的評論,針對小說寫作本 身提出創新的觀點。大抵而言,我們將在正文各章之間分階段點明董啟彰與巴赫 金兩者詮釋歌德小說的區別所在;質言之,首先在《天工開物》中人類轉化自然 的層面被擴大深化了;然後在《時間繁史》中時空體依賴文物/他人的中介被具 體展示了;最後在《學習年代》中當代文化境況下的成長可能性被反覆探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