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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不諱。始終也在一旁的啞瓷,被卉茵淡淡道來卻深沉的想法給震驚。這是她從 沒了解到她的另一面,故一時之間也不完全明白方才談話的內容。「長久以來,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不足。……這樣想著,竟冒起了一股久遺了的學習熱情」

(董啟章,2007a:149)。

(六) 戲曲 I:毀滅的儀式

維真尼亞到訪一些時日之後,她的朋友正,以及以正為首的「新文學小宇宙」

社群也被她介紹進來。正是專攻地區文化史的碩士生,也是維真尼亞參與的那個 本地文學資料整理計畫的成員。新文學小宇宙則是正的計畫。她打算繼承獨裁者 二十幾年前籌組卻宣告失敗解散的文學小宇宙團體。她甚至想將幅度擴展,不只 是承襲「以文學介入社會」(董啟章,2007b:119),更是直接與社會運動掛鉤。

她要具體結合音樂、表演與視覺藝術,亦即以多媒體創作的方式將行動擴展到語 言論述之外,全方位介入現實發展。正來訪獨裁者的目的是希望得到他的首肯,

俾使新的文學小宇宙產生一個領袖。在小宇宙的文學工作方面,首要的就是出版 獨裁者的作品集(包括尚未出版的《恩恩與嬰兒宇宙》、訪談與傳記)、以獨裁者 名義在報章上發表評論文章,以及籌辦關於獨裁者的研討會,讓已經被世人遺忘 的獨裁者再度成為焦點。關於獨裁者的訪談稿,正也協助校訂,甚至後來加入了 採訪。正對於獨裁者作品與思想瞭若指掌,因此在訪談間和獨裁者有不少精彩的 攻防。而她的存在本身、她的尖銳質問、她的激進與執著等等都對獨裁者和啞瓷 都產生了關鍵的影響。

十年一度的「太平清醮」正在粉嶺圍舉行,維真尼亞邀了正與啞瓷同去觀賞。

面對這位騎著摩托車的雌虎一般的紅髮女青年,啞瓷感到有點不自在,也許是對 方已經看過訪談稿的緣故。正一面介紹,一面評論眼前進行的傳統儀式如何已經 簡化與變質,但又全然不為可能的失傳感到可惜,「最可惜的是變成了第二的東 西」(董啟章,2007a:214,原文粵語字)。正大學時曾跟過一位專門研究粵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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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現在也正在學粵劇表演。然而,她並不完全滿意傳統的粵劇,認為其中的 忠奸善惡過於分明,道德訊息也太明顯。她拿希臘悲劇和莎士比亞的劇本作比較,

指出粵劇的片面肯定性使其「不可能有古典希臘悲劇那種震撼人心的作用,即是 命運與個人意志的衝突,以及個人意志原來不自覺地促成了自我的滅亡,那種悲 劇性」(董啟章,2007a:221,原文粵語字)。也許這已然超出粵劇的形式所能乘 載的,但正有個想法:

既然這列車都舊到要爛了,就要不行了,為何不用力推它最後一下,

等它在下坡的時候衝最後一程?究竟是衝最後的最轟烈的一程,還是等 著放入博物館裡面做木乃伊好?我會選擇不惜車毀人亡。……在它無聲 無色地消亡之前,將它推到極端,說不定,會產生新的衝擊。(董啟章,

2007a:222,原文粵語字)

正分享了她改編唐滌生《紫釵記》的構思,遭致維真尼亞的挑戰。維真尼亞 認為正將男主角改成了希臘悲劇式的英雄;但是,根據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所說的悲劇淨化(catharsis)效果,「觀眾得到的是情緒的釋放,以及對道德秩序 的肯定」(董啟章,2007a:225,原文粵語字),所以「其實悲劇到最終亦都是肯 定性的。這點跟你講的粵劇的肯定性,其實分別不大」(董啟章,2007a:225,原 文粵語字)。兩者的差別是正將粵劇的程序和人物塑造悲劇化,也因此將粵劇的 本質扭曲了。正不打算反駁「扭曲」的批評,只是想將粵劇的可能性推到極端。

正不同意自己構思的男主角李益完全是個悲劇英雄,因為缺少了鮮明的命運逆轉,

但他確實敗在剛愎自用的性格缺陷上:

敗在他以為自己明白一切,控制一切,主宰一切,甚至連霍小玉的 感情,他都以為可以在他預計之中。……但是他低估了霍小玉的感情能 量,以及決心。從霍小玉的角度講,……其實也都可以說她救了李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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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的自我蒙蔽裡面拉回他出來。最後雖然他們難逃一死,但是也都可 以說是唯一可能的結果。劍合釵圓。最終只能夠在自我毀滅之中,才得 到合一,與圓滿。(董啟章,2007a:226,原文粵語字)

維真尼亞對於這樣的解釋無話可說,但她顯然沒有被說服。她認為粵劇形式 不太可能容納正講述的曲折意念。「你的車毀人亡論,未必有你預期的效果。可 能一切只不過是空想。」(董啟章,2007a:226,原文粵語字)此外,維真尼亞還 有一個看法,「就是在你這個構思裡面,惡勢力並未受到挑戰,而『好人』就不 得好死,這樣的世界是否太灰暗?」(董啟章,2007a:226,原文粵語字)正表 示,這一點便和希臘悲劇的肯定性不同,反倒可以說是否定的,是「一種負面的 辯證法」(董啟章,2007a:227,原文粵語字):

要挑戰的話,就要從裡面。而且是從每一個人自己裡面。因為我們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惡勢力的根源。而就一個作品來講,通過主角的死,

其實就是代表了其他人,每一個人,去將自己裡面的惡勢力消滅。我自 己沒有宗教信仰,但是打個比喻講,耶穌為何要死?他為了世人的罪而 死。世人的罪關他什麼事?他為什麼不組支軍隊,去對抗羅馬人,去解 放猶太人?反而甘願被惡勢力釘死?……李益是一定要失敗的。他只有 失敗,才可以成功。他只有死,才可以生。(董啟章,2007a:227,原文 粵語字)

啞瓷一直在旁聽著,雖然感到費解,但內心被兩人的對話給強力撼動,「彷 彿這其實是跟她有切身關係的事情」(董啟章,2007a:227)。維真尼亞總結她的 理解說道:

這個,就是你提過的終結模式,對不對?你研究文化史,根本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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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保存什麼傳統形式,而是想加速它們的滅亡,然後利用它們的滅亡,

去達到其他的目的,即是你所謂的文化重生的可能。(董啟章,2007a:

227,原文粵語字)

正坦言「終結」的意念是受獨裁者啟發,亦即前文在《恩恩與嬰兒宇宙》中 談到的超新星與黑洞的隱喻。正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終結模式,而「用在文化行 動上面,就是終結儀式」(董啟章,2007a:229,原文粵語字)。晚上的正戲《再 世紅梅記》,啞瓷推辭不看了。她將票讓給卉茵,自己回去準備晚餐。「她有預感,

覺得這個叫做正的女孩,將會介入她和獨裁者的生活。」(董啟章,2007a:230)

這陣子啞瓷讀了維真尼亞的訪談稿,產生了「跟丈夫再次對話的假象。……在平 靜的表象下,兩個人之間有些什麼開始活化,慢慢恢復溫度,甚至熾熱起來」(董 啟章,2007a:230)。

隔天早上啞瓷開車上班,順道送借宿一晚的正出去。車裡放著的是啞瓷最近 一直在聽的巴哈《聖馬太受難曲》。正問起啞瓷:「你信神,還是信宗教?」(董 啟章,2007a:292,原文粵語字)見啞瓷不明所以,正進一步解釋:

就好像,我不信神,無論是道教還是佛教,但是我相信儀式的作用,

覺得通過儀式,可以達到精神層面的提煉。就好像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 郎講的,宗教不外乎是個靈魂的修練場所。他是在思考,一種無神的宗 教的可能。(董啟章,2007a:293,原文粵語字)

正認為獨裁者可以說是大江健三郎的追隨者,可惜的是只成了「等而下之的 模仿者」(董啟章,2007a:293,原文粵語字)。說完她向啞瓷致意,希望她別介 意。啞瓷說正講什麼都好直接,正卻吐露了自己的曲折,說自己有時候都不是很 明白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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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從小時候開始,就喜歡無緣無故弄壞一些東西,將一些好好 的玩具不停砸爛它,但是看著這些玩具就這樣壞了,我又會忍不住哭出 來。結果都不知是為了這些東西壞了而哭,還是為了要哭一場,而弄壞 這些東西。(董啟章,2007a:293,原文粵語字)

正進而坦承:「我說先有毀滅然後才有重生,但是其實很多時候毀滅就是毀 滅,不會再好轉。就像我爸媽那樣。」(董啟章,2007a:293,原文粵語字,斜體 外加)正向啞瓷揭露了自己的過去,而她的故事竟和《恩恩與嬰兒宇宙》中的 Apple 如出一轍。正十歲時母親便跟著別人走了,後來父親變了個人,把原本的生意搞 到失敗。正的父親鎮日躲在家裡,有時會打她,有時竟然將她當作前妻,半夜爬 上她的床侵犯她。正先是害怕,接著是憎恨,後來竟然開始同情他。然後有一天,

她父親爬上天台跳樓自殺了。正說當時自己沒有哭,反而覺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