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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蜻蜓的喻象:超時間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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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自然的法則:超時空溜冰場

(一) 蜻蜓的喻象:超時間語言

如果說《天工開物》中的仙人井描寫是一種靜止的影像,那麼《時間繁史》

則是在永恆之中沉思這幅影像。或可以說,在首部曲打開了超越歷史的缺口而使 得想像由此迸發,從此我們便有了重新理解過去與遙想未來的可能。劇場公演的 那天,維真尼亞本來並不打算到現場去。料理完父親的後事從英國歸來,她「一 直對行動保持疏離」(董啟章,2007b:279)。她決定在新文學小宇宙與「聯和行 動」合作採取行動的這天,動身尋找位於沙螺洞的「龍村」。那是她半年前第一 次坐車進入沙頭角時曾詢問啞瓷的,她的外祖母兒時成長的地方(董啟章,2007a:

21)。啞瓷上一次到沙螺洞是大學時期隨生物學教授去考察生態,如今已不太記 得路,於是向一間小店的老闆問路。他表示「山上面的沙螺洞的確有一條廢村,

但卻好像是姓林的」(董啟章,2007b:283)。

走了好一陣山路,經過幾番曲折,她們終於走進沙螺洞的廢村。啞瓷感到自 己「終於回到過去的軌跡上去了」(董啟章,2007b:285)。村子的規模很小,她 們挨家挨戶地探尋,終於在一間房子中找到一些遺物。遺物包括一個上面印有「白 頭偕老,永結同心」金字的雪花玻璃球,以及一盒陳舊的照片和信件。這些都是 啞瓷二十年前見過的東西,如今再次得見,令她十分激動。維真尼亞在其中一封 信件發現自己外祖母的署名,啞瓷則看見一張少女的照片,雖然身高和維真尼亞 相差甚遠,但眉眼間的神情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一雙明顯的兜風耳。啞瓷隨著 維真尼亞的目光望向廳堂中懸掛的老人畫像,不禁屏氣凝神,「她感到整個身體 被時光充盈著,就像被大水包圍,沖刷,漸漸至於站立不住了」(董啟章,2007b:

289)。

離開村子走往後山,「維真尼亞說要找一個叫做『仙人井』的地方」(董啟章,

2007b:289)。沿途景象的描繪和《天工開物》中尋找仙人井的段落如出一轍。

啞瓷領著維真尼亞來到一個「被樹林環抱的水潭」(董啟章,2007b:290)。維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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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亞「凝望著晶亮透徹的水潭,彷彿那是個可以看見過去和未來的水晶球」(董 啟章,2007b:290)。她對啞瓷說明自己父親其實是因自殺亡故,

他吃了安眠藥,然後浸在家裡的浴缸裡面。我弟弟發現他的時候,

他就好像個初生嬰兒似地,光脫脫,身體蜷著,皮膚紫藍色。他在書房 留下遺書,是寫給我的。他說他是時候要回去以前那裡。那裡是開始,

亦都是終結。他曾經在那裡發現生命,也都曾經在那裡失去生命。(董 啟章,2007b:290,原文粵語字)。

維真尼亞的父親在遺書中告訴她另一個維真尼亞的故事。當年以她的名字命 名的蜻蜓,便是在沙螺洞發現的。原來,她父親的前妻和他離婚是因為他沒有看 好在泳池游泳的那個維真尼亞。因疏忽而溺斃的結果令她無法接受。後來,他回 到英國認識了這個維真尼亞的母親,「發現她的上一代竟然來自 V 城沙螺洞的龍 村。他覺得有些事情就好像可以回去以前,從頭來過一樣」(董啟章,2007b:291,

原文粵語字)。但有了這個維真尼亞之後,他才發現她怎麼樣都不可能是前一個 的替身。「但是,第一個維真尼亞又好真實地在第二個維真尼亞身上重現。他一 直都想不通前後兩個維真尼亞的關係」(董啟章,2007b:291,原文粵語字)。一 直到最近這半年,他重讀奧雅巴哈的《模仿論》,突然有所啟悟:

Auerbach 提出的方法 figural interpretation,是源於中世紀天主教對

《聖經》的解讀法,即是以《舊約》的事件做 prefiguration,而以《新 約》做 fulfillment of figuration。兩者不是處於抽象的 allegorical 關係,

而是各自都有自己的歷史真實性。兩者的連繫,就是 figure。既是形象 化的重疊,也都是一種語言修辭上的關係。……

通過 figure,我們可以克服時間。前一個真實事件預示後一個真實 事件,後一個真實事件圓滿前一個真實事件。兩個給時間隔開的獨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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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就是因為這樣連成一體。時間再不是線性地前後分開,而是環形似 的,前中有後,後中有前。這樣的話,就可以克服死亡,進入神聖的精 神境界。(董啟章,2007b:291-292,原文粵語字)

維真尼亞相信獨裁者一定能夠明白這種「通過文學的連繫能力去克服時間的 阻隔的方法」(董啟章,2007b:292,原文粵語字)。在遺書的最後,維真尼亞的 父親要她到沙螺洞到找龍村與仙人井。他說在那裡「可以找到圓滿的體驗,超越 時間的體驗」(董啟章,2007b:292,原文粵語字),並且能夠和他還有另一個維 真尼亞相遇。她來到這裡之後便相信了父親的話。說完這些,維真尼亞褪去了衣 物,赤裸地走進水潭。

啞瓷親眼目睹了波提采尼的維納斯誕生的畫像。……啞瓷呆站在潭 畔,看著維真尼亞的肉軀,消融在那時光之流裡,回歸到原始的貝殼 中。……但她知道自己不必下去了。維真尼亞已經代她下去了。她雖然 站在岸上,但她同時充分地體驗到,那赤裸全身回到時間之初的感覺。

她明白了。那就是嬰兒宇宙的感覺。一種片刻的,但卻充滿著全部生命 的,包含著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融合了肉體和精神的,體現於人世間 的天堂。(董啟章,2007b:293,原文斜體)

這個時候,一隻維大偽蜻「飛到維真尼亞入水的位置,在水面上輕點尾巴」

(董啟章,2007b:293)。在此,我們有必要暫時岔開談談董啟章小說中的蜻蜓 意象以及可能的含意。在《天工開物》的最後一章〈書(後記)〉,「我」曾談到 維真尼亞的父親編寫的那本《V城蜻蜓圖鑑》(董啟章,2005a:465-467)。很明 顯地,維真尼亞的父親是以《香港蜻蜓》(1995)、《香港蜻蜓圖鑑》(2003)的作 者韋敬輝(Keith D. P. Wilson)為原型。韋敬輝曾任香港漁農自然護理署高級漁 業主任;1996 年,他曾在沙螺洞發現香港的特有種蜻蜓「伊中偽蜻」(Macromi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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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rginia)。這令我們聯想到〈安卓珍尼〉中的洋紫荊和宮粉羊蹄甲。在那裡,指 涉香港的用意昭然若揭,但也絕不僅止於這樣的符號遊戲。《天工開物》中的「我」 讓我想起遠古的大冰塊,一個宇宙萬物的溜冰場。」(董啟章,2007a:150,斜體 外加)然而,如同仙人井超越時間的片刻圓滿,超時空溜冰場雖然兼具歷時性與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C%8A%E4%B8%AD%E5%81%BD%E8%9C%BB,取用日期:

2015 年 12 月 1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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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說動力學:與永恆撞擊

首先談談這座溜冰場。在《恩恩與嬰兒宇宙》的尾聲,恩恩剛換了新工作,

和新同事們一起到一棟中央有著溜冰場的大型購物中心吃飯。「那個寬闊的溜冰 場的其中一面是三層樓高的巨型玻璃窗」(董啟章,2007a:412)。恩恩一邊和同 事們用餐閒聊,一部分思緒則被溜冰場所牽引。

隨著溜冰場上人潮不斷繞轉所造成的暈眩,窗外的景物竟然開始浮 動,又因著恩恩沒戴眼鏡而柔化。方舟啟航了。冰塊破開。海水湧出 來。……在裂縫裡,時間之門打開,無數的嬰兒宇宙誕生,撞擊,重疊,

融合,分叉。恩恩彷彿被牽引進那時間的流轉裡,竟然還能一一認出在 身旁掠過的時光片段。(董啟章,2007b:412-413,原文斜體)

恩恩看見場中的獨裁者與孿生男孩花和果,也目擊到「一個紅髮女孩在人群 中蛇一樣穿插,接近孿生男孩的其中一個,遞給他一個蘋果,然後牽著那不知是 花還是果的男孩的小手,引領他滑向溜冰場的出口」(董啟章,2007b:413)。獨 裁者亦曾在訪談中花費不少篇幅描繪當年在溜冰場上的啞瓷身影與場內外姿態 各異的眾生相(董啟章,2007a:153-159)。又這個段落很顯然是《衣魚簡史》中 的短篇〈溜冰場上的北野武〉的改寫。這是一篇有關小說本身的隱喻,亦即迴身 觀照小說寫作的小說。敘事者「我」坐在場邊以文字素描整座溜冰場館及內中群 像。寫到最後,「我」忽然發覺場上的人一個個消失了。

他們去了哪裡?是已經離場了嗎?還是從來沒有在溜冰場內出現 過?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丑角,胡亂堆出來的不成形狀的雪人?而我自 己呢?這個一直縮在觀眾席上層旁觀著一切,讓思緒漫無目的地滑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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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有沒有人目睹過我的存在?……我一個人冰封在這裡,無聲地,

寂然地,縱使在思緒裡不斷打圈滑行,但空白程度卻只等同於其他隱形 人的內心。(董啟章,2002a:243-244,斜體外加)

只剩下場地中央的北野武,「操練著他最拿手的原地陀螺連續轉動」(董啟章,

2002a:244),以及一位自得其樂的紫衣小女孩正在進行跳躍練習。從北野武進 場到他開始在中心點高速旋轉,「旁邊的人各自在自己的軌跡上或快或慢地運行 著,並沒有一刻察覺中心的引力」(董啟章,2002a:235)。只有紫衣小女孩在一 旁專注觀看著,「只有她確切感到中心點輻射出來的力量。對所有其他人來說,

中心並不存在」(董啟章,2002a:235,斜體外加)。小女孩最後停了下來,再次 注視著北野武的自轉。「那對於她反而產生了無形的,無法抗拒的向心力。小女 孩的身體和腰腿彷彿沒有動,但她腳下的冰刀卻慢慢滑向漩渦的中心。」(董啟 章,2002a:245)「我」在看台上目睹了撞擊的發生。

伏在冰面上的頭部下流出一攤鮮紅的血。未知血的溫熱會令冰融化,

還是冰的寒冷會令血凝固。北野武在旁邊呆坐著,叉開雙腿,張著嘴,

失措地盯著眼前一動不動的小東西,雙眼流出無聲的淚水。(董啟章,

2002a:245)

獨裁者對維真尼亞說:「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突然覺得,位於溜冰場中 心的那個自轉的男人,就是我自己。」(董啟章,2007a:157)在此刻的覺悟中,

獨裁者看見啞瓷從男人的身旁滑過,「如入無人之境,輕鬆自如地穿梭出自己的 軌跡」(董啟章,2007a:157)。這是他不曾看過的熱情充沛的啞瓷,「那一刻,有 些什麼在我的心內無限膨脹。我簡直是熱淚盈眶了。我知道我不能錯失她」(董

獨裁者看見啞瓷從男人的身旁滑過,「如入無人之境,輕鬆自如地穿梭出自己的 軌跡」(董啟章,2007a:157)。這是他不曾看過的熱情充沛的啞瓷,「那一刻,有 些什麼在我的心內無限膨脹。我簡直是熱淚盈眶了。我知道我不能錯失她」(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