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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概括化的「他人」。……這種概括不是我心目中的「他人」。我心目中 的他人是具體的、個別的人,一些真實的人。(董啟章,2011a:469)

(三) 他人的共感

寫了幾個中短篇之後,董啟章開始有了寫長篇的念頭。在此之前,他的長篇 書寫只有《雙身》那次不夠成熟的嘗試。而隨著創作經驗的積累,董啟章感到自 己有更深廣的意念不得不透過長篇的形式來展現。但如前述,他因為工作的緣故,

創作時間經常會被壓縮和打斷,原先「單元組合式」的寫作也無法適用於長篇小 說28。在進入成熟期的過渡階段,董啟章面臨到創作和生活的雙重焦慮(鄒文律,

2002)。

這樣的焦慮仍舊被創作的決心克服。董啟章在 2003 年交出了長篇小說《體 育時期》,一個關於兩個年輕女孩的故事。讀中文系的貝貝和「不是蘋果」初次 相遇在一個暴亂的場景。不是蘋果從中五結束起就開始四處打工、玩音樂,和音 樂人同居。

貝貝跟著她念文化研究的男友政,應政的老師韋教授之邀到卡拉 OK 去玩,

同行還有其他研究所的學生。還唱不到幾首,一位女服務生進來。正當大家以為 她是來送飲料的時候,她湊近韋教授,往他臉上揍去。等到大家終於反應過來,

政和另一個男生立即衝上前去壓制她、將她按倒在地,而其他人也加入制伏。始 終旁觀的貝貝,在她的意識明白之前,似乎想起了什麼。

想來必是那個女孩給推倒在地上時露出那迷你潔白網球裙下面的 深藍 P.E.褲的景象和她那雙修長光脫的腿在空中發狂亂蹬的姿態,令貝 貝產生了微妙的,來自久遠之前的,深埋在身體的記憶裡的共同羞辱感。

(董啟章,2004a:16)

28 「我發現以前的模式沒辦法處理,也無法構造一個全面的世界,只能夠造出純粹思考的片面的 世界,但是我最希望寫的是整體的人類的世界。」(梁文道、董啟章,201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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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貝想起了小宜,那是她中學時的朋友。某次體育課結束之後,更衣室只剩 下小宜慢條斯理地換制服,貝貝在一旁等待。四個三年級的不良少女一見到小宜 從隔間廁所出來,便拿著羽毛球拍一陣亂打。小宜被壓倒在地板,那些人開始質 問她。其中一人說小宜勾引她男友,一把將她制服裙子掀起,發現裡面還有 P.E.

褲打底,大家便聯手要將它扯下,然後用羽毛球拍插她下體。緊縛的 P.E.褲加上 小宜的掙扎讓她們糾纏了好一陣子。直到後來校工聞聲詢問,她們才鳥獸散。

小宜止住了哭叫,默默地撿起 P.E.褲穿上離去。她慘然的眼神帶著憤怒,再 也沒看過旁觀的貝貝一眼。貝貝覺得無可挽回了,除非她也因著旁觀而被施暴,

脫下裙底的 P.E.褲。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維繫兩人之間的共同感,分享彼此的 屈辱,否則,受辱者就必須忘掉這個站在旁邊的人。」(董啟章,2004a:27)看 著狼藉的現場,貝貝感覺自己參與了強暴。

那晚結束之後,貝貝和政兩人都隱約有了變化。貝貝無法忘掉卡拉 OK 裡的 那個女孩,回去尋找她卻發現她已經被辭退。好不容易央得了電話,她打給了她。

女孩有一個奇怪的名字叫不是蘋果。貝貝在她家裡第一次聽了椎名林檎的歌,不 是蘋果說她的願望就是成為像林檎一樣的歌手。貝貝讀了不是蘋果創作的歌詞,

而在隨意鬆散的文字底下,有股情緒震動著她。

貝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夠理解不是蘋果的感受,從事實方面講,

她們的經歷是那麼的天南地北。可是,在表面的差異底下,是存在著早 前提過的隱晦的共同感這種東西吧。這種東西和性格無關,也和背景無 關,也和抽象的存在論或者神秘主義式的性靈現象無關,而是一種潛藏 在身體內的,從感官一直膨脹到自我的界限的東西。那不是人與人之間 的精神融合,或身分認同,那反而是確認了人以身體作為界限的必然互 相阻隔,才能體會到的站在同一個境況內的共感。那也可以說,是本質 上的孤獨和無助的共感。(董啟章,2004a: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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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貝有著平凡的家庭和成長過程,至今的生活也一帆風順。而不是蘋果的幸 福家庭只持續到小六。後來,她母親離家,父親變了個人,開始酗酒、性侵她,

最後跳樓自殺。不是蘋果從中二開始便跟著外婆一起生活直到外婆過世,而那是 她自母親離開以來第一次淚流不止。此後,不是蘋果開始了自己的生活。面對著 這樣的不是蘋果,貝貝暗自對自己看似完美的人生感到羞愧,就像目睹小宜被施 暴時對著旁觀的自己感到羞愧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問自己的人生欠缺 了什麼。

不是蘋果問道,「為什麼你老是要顧慮到這些不必要的東西?」(董啟章,

2004a:75)於是貝貝試著講出她的感受,講出她總是對於自己的人生,有一種 旁觀的感覺,包括她和政的親密關係。她說,「我老是覺得,就算他順利深入到 我裡面,也好似還有什麼沒有向他打開,好似其實還沒有真正深入到核心。」(董 啟章,2004a:75)

而政對於貝貝和不是蘋果的交往,也有種異樣的感覺。有一次他們三人一起 去唱卡拉 OK。看著正在投入唱著流行歌曲的不是蘋果,政有點愕然:「他實在看 不透這個人。也許,這是因為她不是他有經驗的類型,是完全陌生的,用他熟悉 的知識無法正確解讀的一種女孩。」(董啟章,2004a:122)後來政和不是蘋果 合唱了一首歌,發現原來他們有共同喜愛的地下樂團。政想找他們到學校裡表演,

而樂團裡正好有不是蘋果認識的人,便請她代他問問。其實政想說的是,自從那 一晚,有些東西打開了缺口,只是他一直不願承認。

也許貝貝自己也沒想到,對於政去找不是蘋果的事,她會是這樣的反應:「為 什麼自己可以這樣冷靜地目睹著這些,心裡一點也不憤怒,而只有泛起深深的孤 獨,或者被遺落的感覺?」(董啟章,2004a:144)甚至,當他們三人一起去游 泳,結束後回到更衣室,她無法避免地看到不是蘋果的身體:

她知道自己萬萬不能看到這個景象,萬萬不能看到不是蘋果的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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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一旦看到了,就會沒法停止自己的幻想,沒法停止在腦海中 看見不是蘋果和政摟在一起的裸體。(董啟章,2004a:145)

貝貝想和不是蘋果說開,講出各自的真話。她以為真話很簡單,就是他們到 底有沒有在一起,政是不是喜歡她,他們做了什麼等等。沒有料到,不是蘋果卻 說: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你要求的真話。我一直沒有刻意去隱瞞什麼,

只是,當事情在發生,誰都不能完全看清楚真相吧。也許,根本就沒有 所謂真相,也沒有所謂的真話可說。我們總是在各自的角度,在不同的 時間,看到不同的景象,沒有人能全盤都看見。那麼,把這些零零碎碎 的圖片拼湊在一起,就叫做真相嗎?(董啟章,2004a:166)

對話突然無以為繼。貝貝發現自己不能也無意怪責不是蘋果,將一切總結為 不是蘋果搶走她的男友。可是即使如此,心裡仍然有什麼地方卡住了。貝貝自忖,

「是她那種拒絕承認真誠存在的倔強,和我尋求真誠決定的妄想產生了衝突,令 我不能接受這個我早就預期了的結局嗎?」(董啟章,2004a:167)而不是蘋果 也被什麼緊緊抓著:

我從未遇過一個人,能像你這樣迫我,迫我去想什麼真誠的問題。

我原本可以很簡單的,但你卻弄到我很煩!弄到我連向你道歉也講不出 來。(董啟章,2004a:168)

再後來,不是蘋果將自己過去寫了四年的日記交給貝貝。貝貝讀完之後,寫 了封信連同日記一起交還給她。她們終於能夠打開更深入的對話。不是蘋果過去 談的戀愛,總是沒有人將她當成一個有意思、有主張、有自我的人來看待。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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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政欣賞她,肯定她有她的生存價值:「我不敢說我完全相信他,但是我好想 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這樣。」(董啟章,2004a:218)

另一方面,不單是因為政的關係,而是和貝貝與不是蘋果自己有關。不是蘋 果坦言,「我不是想推卸責任,但是你應該難以否認,你差不多從一開始就默許 政跟我親近。」(董啟章,2004a:219)而貝貝也已意識到,或許自己沒有勇氣承 認並不是那麼愛政,但又不想負上行動的責任,於是讓不是蘋果扮演破壞者的角 色。這樣的話,自己可以「安然地扮演受害者,犧牲者,回復無拘無束的自我」

(董啟章,2004a:163)。

不是蘋果其實知道貝貝並不是完全不在乎。她肯定也會感到被欺騙、背叛的 感覺。不是蘋果對貝貝說:「或許你好需要這種感覺。而我就有意去加倍地加強 事件對你的傷害……我就要你知道其實是多麼難受」。(董啟章,2004a:219-220)

所以,不是蘋果才會覺得前次貝貝要她講真話很無聊,因為根本沒什麼真話好講,

「又或者,如果有,真話是你受得住的嗎?」(董啟章,2004a:220) 她很想說 貝貝和政都是白痴,「白痴一方面對人關懷備至,好似好令人安穩,但是另一方 面其實好脆弱。」(董啟章,2004a:220) 她說政這個人表面很理性,好想公正 合理地做人,成日談些兩性平等之類的理論,可是「這次合理不到自己,其實是 一種挫敗,好似突然失去了方向一樣」(董啟章,2004a:220)。

在一次突發的砸車行動中,貝貝終於不再只是旁觀者。不是蘋果偷襲韋教授 的轎車,以鐵剷敲碎六面車窗。貝貝在臨走前拾起了鐵剷,往僅剩的車尾窗玻璃 砸下……

在這一刻,世界上只有她們兩個,兩個共同受到了屈辱的人,兩個

在這一刻,世界上只有她們兩個,兩個共同受到了屈辱的人,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