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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文學:熱情的思想

啞瓷見到維真尼亞的第一眼,「就想起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奧涅金》

的女主角達提安娜」(董啟章,2007a:18),並真的以小名 Tanya 喚之。看著維 真尼亞懷裡抱著獨裁者移居海邊之前出版的小說,「那翻得有點破的頁緣摩擦著 少女胸口白嫩的肌膚,好像不自覺地暗示著什麼天真而過於大膽的東西」(董啟 章,2007a:19)。

啞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 Tatyana。也許是因為女孩帶有東方 氣質的眉眼,讓她看起來有點像俄國女子。也許是由於女孩散發著的質 樸淡靜但內裡其實充滿著熱情的感覺,或者是由於女孩看起來對書本懷 有的那近乎幼稚的信任。(董啟章,2007a:19)

是以,當獨裁者說起自己曾天真地以達提安娜來理解中學時期的啞瓷時,維 真尼亞暗暗感到震驚。本來還不明白啞瓷這麼稱呼自己的意義,如今「彷彿就有 什麼東西,像一件無形的披肩一樣,向我覆蓋下來,把我包裹著」(董啟章,2007a:

89)。

達提安娜嗜愛讀書,受羅曼史虛構世界的影響,對真實世界的情感 一無所知,非但沒有惹來讀者的反感,反而更喜愛她的天真單純。就算 她後來向現實低頭服從長輩的婚姻安排,讀者也會歸咎於奧涅金的始亂 終棄吧。(董啟章,2007a:88-89)

初會時兩人曾簡短地聊過,啞瓷知道了一些關於她的背景。「維真尼亞的父 親是英國人,在大學裡當生物學教授,年輕時代在 V 城生活過十幾年,在公務部 門裡專責有關郊野維護的工作,還編寫了一本 V 城蜻蜓圖鑑。」(董啟章,200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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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今她的父親埋首於自然史的研究中,而她的母親則是 V 城移居英國的華 僑第二代,在大學裡教英國文學。「奇怪的是,總是敦促我去了解自己的根源的 人卻是我父親。」(董啟章,2007a:19,原文英文)這也是她隻身前來 V 城的原 因之一。啞瓷彷彿從維真尼亞的形象中想起什麼,所以在經過家中樓梯口掛著的 那面全身鏡時,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鏡中的那個身影呆呆地站著,有一種動與不動之間的踟躕。啞瓷罕 有地駐足細望,才忽然發覺,過了三十年,自己還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 的女孩。她以為自己明白的事情,其實只是因為習慣。(董啟章,2007a:

22,斜體外加)

維真尼亞將寫好的第一篇採訪文稿交給啞瓷。啞瓷拿在手裡,卻沒有看。

只是站在客廳的窗前,掛著恬靜的微笑,瞇著眼眺望著海上的一隻 小艇。小艇在玻璃窗內無聲橫過,像被消音一樣。啞瓷突然像忍受不了 什麼一樣,趨前推開玻璃窗,但湧進來的只是更濃烈的寂靜。(董啟章,

2007a:23-24)

啞瓷找到自己收藏的那本蜻蜓圖鑑,發現正是維真尼亞父親的著作,於是兩 人一起翻閱。維真尼亞指著一隻名為「維大偽蜻」(Macromia virginia)的蜻蜓,

那是他父親在 1997 年發現並以女兒的名字命名的 V 城罕見地方品種。只是這個

「維真尼亞」並不是她,而是她父親和前妻的女兒。兩人當年不知為何分開後,

女兒便跟著母親走了。十歲的時候,維真尼亞翻看父親的這本圖鑑時,發現了自 己的名字,詢問之下才從父親口中得知這件往事。而母親知道以後便與父親之間 開始出現問題。「之後我就一直沒有辦法擺脫一個想法,就是我只不過是之前那 個 Virginia 的替身。……最重要的不單只是她跟我的 blood relationship,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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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相同的名字。」(董啟章,2007a:71,原文粵語字)啞瓷敏銳點出維真尼 亞來 V 城的另一個原因是找回這個維真尼亞。

在瀏覽圖鑑的過程中,啞瓷想起年輕時曾有一段時日,「因為旁聽了生物學 教授兼散文家的課,著迷於他那文理兼擅的風範,私下跟他作了幾次深度遠足,

去到更為人跡罕至的地方,考察自然生態,差點流連忘返」(董啟章,2007a:72)。 啞瓷即時中斷了自己的思緒,不敢再往下想。維真尼亞問起啞瓷的工作和興趣。

原來做藥劑師工作的啞瓷在中學時期最感興趣的是物理和數學,後來受到一位本 地女植物學家的影響才轉而對生物學產生熱情。大學原本打算選讀植物學系,卻 因為父親考量將來收入而希望她讀醫科,結果折衷選擇了藥劑學系。「想不到這 條路走了二十幾年都回不了頭。」(董啟章,2007a:75,原文粵語字)

維真尼亞將話題轉往新的方向,詢問啞瓷和獨裁感情開始的時刻。啞瓷說就 是《時間簡史》。在她中學的時候,獨裁者是她們班的英文老師。某天放學後,

獨裁者到啞瓷當值的圖書館送給啞瓷一本霍金的《時間簡史》。啞瓷不好意思接 受而正想付錢買下時,獨裁者卻說:「你要給的話,就回去用這本書寫首詩給我 啦。」(董啟章,2007a:77,原文粵語字)平常也喜歡寫點東西的啞瓷,便寫了 一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詩的作品,叫做〈The Big Bang〉 (董啟章,2007a:68-69,77)。在這首詩之後,啞瓷繼續寫下以這本書為靈感的詩作。

維真尼亞分別就宇宙起源與感情這兩方面詢問啞瓷相不相信大爆炸理論。關 於前者,啞瓷表示自己從小就信天主教,「關於宇宙起源,無論是什麼形式,我 都相信是神的創造,神的安排。這樣的話都不排除大爆炸理論」(董啟章,2007a:

77,原文粵語字)。至於感情,當時的啞瓷才十六歲,從未談過戀愛也沒嘗試過 喜歡人,「所以那首詩裡面講的愛情,是一種想像」(董啟章,2007a:78,原文粵 語字)。「但是,」維真尼亞說:「獨裁者說過,你和他之間,就是一部《時間簡 史》」(董啟章,2007a:78,原文粵語字)獨裁者的說法是:「這部書的副標題是

『從大爆炸到黑洞』。那就概括了我和啞瓷的開始和終結」(董啟章,2007a:89)。 這讓維真尼亞感到困惑,懇求啞瓷能夠找到當年創作的五十首光年詩借她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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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者也曾說到啞瓷的文學興趣。她除了讀但丁(Dante Alighieri)《神曲》

的英譯本之外,「英詩中她最喜歡十七世紀稱為 Metaphysical Poets 之一的約翰‧

但恩,John Donne」(董啟章,2007a:90)。詩人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

曾認為但恩的詩是「知性與感性的融合」(董啟章,2007a:91),也有人說這是 一種「熱情的思想」(董啟章,2007a:91)。

那種當時被批評為過於造作的比喻,好像把情感比喻為圓規,或者 引用到其他科學、天文、地理和法學知識,背後其實暗示了一種 universal correspondence 的觀念。也即是相信萬事萬物其實都是相通的,也因此

是絕對可以互相比擬和聯想的。那不單只是一種詩學原則,也同時是一 種世界法則。(董啟章,2007a:91,斜體外加)

獨裁者的這段話,尤其是最後一句,幾乎可以當作整部《時間繁史》的註腳。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看到了文學和科學形象,往下我們還會看見諸如音樂、

繪畫和戲曲等藝術形象。董啟章在小說創作中涵納這些形象,絕不是為了炫學與 鋪張,而是要透過諸種形象強化思考的彈性,延展想像的廣度。這正是自然史的 基本精神之一。若牽回前面所談的觀念與活現事件,則我們在此首先要區辨觀念 與藝術形象的不同。董啟章在《時間繁史》中描繪大量的藝術形象,或可理解成 是發揮著純粹符號(pure sign)的中介作用,懸置起能指和所指的表意化,甚且 擾斷了符號和現實的鏡象關係。也可以說,不同的人物在藝術形象呈顯的隱喻過 程中交會,營造相異性觀念對話的活現事件。

(四)

宗教:神聖的欲望

至於《時間繁史》中的觀念則可說是開展了《天工開物》中自然神學的問題 意識。這是以神學與宇宙論為主要象徵(symbol)去誘發小說人物們的思考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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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觀念一方面如同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說,觸及到人之中某種通往神聖的深處,

另一方面則表達出一種宗教性交流分享(即 communion)的本質。然而,這樣的 對話交流不是透過一般的人際溝通或孤獨思索就一蹴可幾的。對比於《天工開物》

中栩栩和「我」的兩個世界無法互相掌控,或獨裁者在恩恩身上實驗嬰兒宇宙以 失敗告終,維真尼亞的出現也許會是突破時空阻隔的契機。這個時空阻隔同時也 是自我與他人、主體與客體、個人與社會,甚至是主人與奴隸之間的鴻溝。進一 步說,董啟章持續地以「時間─空間」的範疇來理解和思考「自我─他人」關係 的問題。這點明顯不同於巴赫金詮釋之下那種以視覺現象學為主導的歌德成長觀。

在第二次訪談中,獨裁者終於談到《快餐店拼湊維真尼亞的故事》這篇小說。

一如他曾對恩恩的自剖,維真尼亞直指這就是一篇關於欲望的故事。她質問獨裁 者:「既然你要說的是啞瓷,小說的女主角為什麼要叫做維真尼亞?」(董啟章,

2007a:93)獨裁者不加思索地說:「因為這個名字有童貞,原初,完整,純潔的 意思。」(董啟章,2007a:93)維真尼亞追問:「你崇拜,渴求這東西,但你也懼 怕,和破壞了它,是不是?你所謂的幻滅,其實就是不敢承認世界上存在那樣的 東西,是不是?」(董啟章,2007a:93,斜體外加)

乍看之下,獨裁者在訪談中的思與言和寫給恩恩的信件內容相去不遠。但來 到中年後期,獨裁者自我戲劇化的姿態更加地鮮明,完全落入了自己當年預言的 境況,同時又因為過於自我透明而變相地顯得過於自我蒙昧,像個漩渦一樣把靠 近的人一一捲入。獨裁者彷彿預料般地同意維真尼亞的看法,於是維真尼亞更刻 意挑釁他:「所以,你就殺死維真尼亞。」(董啟章,2007a:93)獨裁者終於忍不 住以情節使然為由反駁。維真尼亞再度推翻他的說辭,點出獨裁者曾對恩恩說這 個故事的隱藏動機。不料這次獨裁者竟然「點著頭,好像老師認可學生的正確答 案一樣」(董啟章,2007a:94)。這種消極侵略的反應讓維真尼亞有點光火。她

乍看之下,獨裁者在訪談中的思與言和寫給恩恩的信件內容相去不遠。但來 到中年後期,獨裁者自我戲劇化的姿態更加地鮮明,完全落入了自己當年預言的 境況,同時又因為過於自我透明而變相地顯得過於自我蒙昧,像個漩渦一樣把靠 近的人一一捲入。獨裁者彷彿預料般地同意維真尼亞的看法,於是維真尼亞更刻 意挑釁他:「所以,你就殺死維真尼亞。」(董啟章,2007a:93)獨裁者終於忍不 住以情節使然為由反駁。維真尼亞再度推翻他的說辭,點出獨裁者曾對恩恩說這 個故事的隱藏動機。不料這次獨裁者竟然「點著頭,好像老師認可學生的正確答 案一樣」(董啟章,2007a:94)。這種消極侵略的反應讓維真尼亞有點光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