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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過去與未來交會:活現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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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特質,也不是對行為的外部定義,而是「表現出他們真正的生活在於觀念的領 域中;觀念性(idea-ness)和無私可以說成了同義詞」(Bakhtin,1984:87)。

隨之而來描繪觀念的第二項條件便是「對人類思想的對話本質、觀念的對話 本質的深刻理解」(Bakhtin,1984:87)。

觀念不是生活在某個人的孤立的個人意識中──如果它只停留在 那裡,則會衰退以至死亡。只有當觀念進入與其他觀念、與他人的觀念 的真正對話關係時,它才能開始活現,亦即開始成形、發展、找到並更 新自己的語言表現,催生出新的觀念。(Bakhtin,1984:87-88,原文斜 體)

易言之,觀念是「個體間與主體間的」(Bakhtin,1984:88),或可說是「不 同意識之間對話的共享聖餐(communion)」(Bakhtin,1984:88,原文斜體)。巴 赫金進一步定義:「觀念是在兩個或數個意識之間的對話交集點上發生的活現事 件(a live event)。」(Bakhtin,1984:88,原文斜體)我們將在《啞瓷之光》中,

看見許多地方恰好呼應了巴赫金筆下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式寫實主義。進而言之,

我們也將碰觸到董啟章和巴赫金的分歧點,當中主要凸顯出歌德與杜斯妥也夫斯 基的矛盾處。分析至終,我們更將主張董啟章跨越了巴赫金的文學評論,直面文 學創作走出不同於歌德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路線。

(二) 過去與未來交會:活現的事件

讓我們回到小說來看。《啞瓷之光》和《恩恩與嬰兒宇宙》最主要的差異在 於獨裁者和他人的關係。首先,他不再是單向的企圖對他人造成影響,而是開始 遭遇到他者的回應。其次,獨裁者對他人的影響也不同以往停留在外部的表象。

我們將會在圍繞他身邊的「她」者們身上看到獨裁者的觀念所留下的痕跡,亦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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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者如何穿透、進入她們的主體。因著眾她者和獨裁者的關係獨特性,她們回 應獨裁者的方式也各異其趣,同時透過各種形式的符號中介。

啞瓷和獨裁者在十七年前帶著兒子果遷居至偏僻的沙頭角海邊,「感覺猶如 到達世界盡頭。海是那麼的寂靜。無風。無浪。凝止不動」(董啟章,2007a:17)。 彼時獨裁者身體狀況惡化至不良於行,往後也就沒有再離開過這個地方。「在搬 進來之前,大概是他暗示要寫一個關於嬰兒宇宙的小說的時期,他已經全面停止 參加任何形式的文學活動,又拒絕任何人的採訪。」(董啟章,2007a:17,原文 斜體)原本兩人有一對孿生子,但自從一場意外事件失去了兒子花之後,啞瓷十 七年來不再和丈夫說話,至多是由果居中傳話。「但她也知道,這不是單一事件 的結果。可是那另外的究竟是什麼,她至今還未能完全理解。」(董啟章,200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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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一位來自英國,目前在 V 城研究地方文學的女孩來訪,表明希望 能夠採訪獨裁者。原先拒之門外的獨裁者,在聽到果說她的名字叫維真尼亞之後,

出人意料地改變心意。而原先只打算訪談一個下午的維真尼亞,因進行到深夜未 果,之後又因為訪談規模不停擴大,啞瓷也對這女孩頗有好感,便索性住了下來,

並考慮將原先簡短的採訪改為獨裁者的傳記寫作。往後,只要維真尼亞整理好一 段訪談稿,便會將這份文字拿給啞瓷閱讀。因此,訪談稿的嵌入變成了這個聲部 進行形式的一部分。

很明顯在這個聲部中,獨裁者從原先寫信給恩恩的主動位置轉變為受訪者的 被動處境。另一方面,相對於恩恩一開始的不知所措,維真尼亞更加清楚自己所 為何來,或者應該說作為讀者,她有自己對於獨裁者以及他和啞瓷關係的見解。

雖然好多人都認為他是一個理念化的作家,但是我覺得,其實他一 直通過他的作品去處理自己的情感狀況,又或者反過來講,他通過他自 己的情感狀況來開拓寫作的可能性。當然,到了最終,他的情感狀況亦 都封閉了任何新的可能性。(董啟章,2007a:76,原文粵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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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份理解與伴隨而來的困惑和兩人交談,維真尼亞隱然吹皺了原本波紋 不生的海面。在維真尼亞和獨裁者的對談中,主要的內容都是獨裁者關於自身寫 作歷程的反思與批判,以及懺悔他和啞瓷之間的關係。在 V 城的作家當中,維真 尼亞特別對獨裁者感到興趣。這一方面是因為在他創作初期一篇名為〈快餐店拼 湊維真尼亞的故事〉的小說中主角和她同名;另一方面,維真尼亞也在首次訪談 裡自陳在其他 V 城作家的作品中,她隱約感到自己「並未找到心中渴求的東西」

(董啟章,2007a:28)。雖然說不出那是什麼,但她能夠在獨裁者的作品中觸摸 到那震動她的東西。她「甚至非理性地認為,他的歷史就是本地文學的歷史,也 同時是這個城市的歷史。也即是,我自己的歷史。因而也是主觀的,但同時是充 滿情感的」(董啟章,2007a:28)。然而在訪談的起始,獨裁者卻宣稱:「我是一 個病徵,如果還值得去寫我的話,那就是唯一的意義。」(董啟章,2007a:26)

延續在《恩恩與嬰兒宇宙》中的焦慮,獨裁者對於自己身為作家卻無法避免

「自我中心」有高度敏感的自覺,以致困在罪疚感中幾乎無法寫作。他甚至認為,

如果他是病徵,那麼病本身是大於他的,也即是這個時代共同的病:

作為一個作家,我退到社會的邊緣,而我已經沒有選擇,只能夠以 自己的失敗為題材,去把自己重新放在舞台的正中央。這就是我們的時 代所促成的絕望策略──而藉著這敗亡的書寫去尋求重生。不只是自己 的重生,也是整個群體的重生。(董啟章,2007a:29)

獨裁者一面遺憾自己無法達到這樣的理想,但也不排除這樣的想法仍舊是一 種自我膨脹,是以開場便坦承自己僅剩作為病徵的價值。可是,維真尼亞並不滿 意這樣的說法,倒反過來肯定獨裁者前述的寫作意志,認定那是「愛與熱情」(董 啟章,2007a:28)。獨裁者略感驚訝,表明自己已經沒有資格擁有這兩樣東西,

進而坦言她在浪費時間。但維真尼亞彷彿早已看穿什麼或是出於自信地堅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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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還生存著,就有尋回時間的可能」(董啟章,2007a:32)。獨裁者以為維真尼 亞想談他再熟悉不過的普魯斯特,但維真尼亞強調:

我的意思是,過去的某些東西,是隔了一段漫長的時間才到達今天 的。所以過去和現在,甚至現在和未來之間,也有一種共時性。我這次 來到 V 城,以至來到找你,就是想尋找這樣的東西。(董啟章,2007a:

32,斜體外加)

獨裁者再次愕然,「好像從剛才的獨白狀態被強行拉出來,首次察覺到我活 生生的存在」(董啟章,2007a:32,斜體外加)。他質疑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初次 會面便處處否定自己。維真尼亞坐在床邊,「感覺彷彿已經坐了悠長的歲月」(董 啟章,2007a:33),接著開口說道:「我只是在回應你。」(董啟章,2007a:33,

斜體外加)維真尼亞終於切入正題,直指她認為是源頭的所在。她淡淡地問:「你 跟你太太是怎樣開始的?」(董啟章,2007a:33)於是在往後的訪談中,獨裁者 敘說起她和啞瓷從相遇相戀到相守的過程,而與此平行或交纏的則是獨裁者的創 作歷程。依照獨裁者的說法,兩人的開始是在「三個可能世界的起點」(董啟章,

2007a:83,原文斜體):即圖書館、快餐店,和溜冰場。維真尼亞解讀這三個場 所恰好代表了獨裁者和啞瓷的關係的三個層面。

維真尼亞與獨裁者兩人的初次互動或許可以視為整個聲部甚至整部小說中 人物互動模式的縮影。人物與人物之間總是不停地以兩人一組為基本單位互相對 話、彼此回應。他們在看見對方形象的同時,也得到自我觀照的反饋。對話的內 容皆是人物的觀念交流,而且觀念並不是僅僅是指滿載資訊的知識,而是往往觸 及存有深度的思考。其代價是這個聲部顯得情節短少、節奏緩慢,但卻充滿著巴 赫金所說的活現事件,未嘗不引人入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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