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醮一行。在例戲的吵鬧氣氛中,「我偷望了練仙一眼,第一次留心到她半成熟半 童稚的身體,立刻聯想到童貞生子的聖母瑪莉亞,一個永遠神祕而美麗的謎」(董 啟章,2002a:134)。正是這個神祕而美麗的謎,讓董啟章的主角即使歷經不同 的再現方式,無論是前述的書寫還是《天工開物》中談到的攝影(董啟章,2005a:

393-397),始終都在靈光的破滅之後餘留下一個原初而永遠充滿想像的謎面。那 是透過人的身體彰顯卻又不屬於人的形象(即「人之中的人」),也是讓人既能夠 接近神聖卻又面臨罪惡的激情。而今的關鍵在於這道光要如何照進主體之中。值 得強調,我們在此不是要說董啟章的小說體現他個人的天主教信仰;恰恰相反,

重點毋寧是當我們身處在徹底世俗化(動物化)到喪失通往未來出口的人類存有 境況中,類似宗教的象徵手法如何可能重新開啟自然史的想像,孕育出嶄新的可 能性。

(五) 繪畫 I:病與罪那邊

因為啞瓷白天要在中藥研究中心工作,所以獨裁者有一位二十來歲的日間看 護卉茵。她每天早晨搭小巴來到海邊照顧獨裁者。啞瓷不忍心她如此消磨青春,

便同意她將一樓的偏廳當作畫室,利用空餘的時間繪畫,並替啞瓷畫一些植物繪 圖以供裝飾。與大家日漸熟識之後,卉茵也會介紹並分享自己對於畫家波殊

(Hieronymus Bosch)以及波提采尼(Sandro Botticelli)各幅畫作的看法,引起 討論。此外,因為與獨裁者接觸日久而受到他的影響,卉茵除了讀完他的舊作之 外,也開始跟隨獨裁者學習寫作。這樣的影響更將體現在繪畫方面。她已經著手 在偏廳的牆上創作一幅大型壁畫。

維真尼亞初來乍到時曾隱約感受到卉茵的敵意:「卉茵好像不是很喜歡我,

覺得我搶走了她的一些什麼。」(董啟章,2007a:73,原文粵語字)但自從維真 尼亞幫她準備壁畫的工作,卉茵對她的態度便趨友善。一天午後,卉茵和維真尼 亞談到自己讀護理學的理由:「我沒有啞瓷那麼偉大。我對護理學本身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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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興趣的是護理的對象」(董啟章,2007a:141,原文粵語字)。原來,她有個 大她十幾歲的堂哥,兩歲時睡覺被棉被悶住,腦部缺氧導致弱智;後來,他被家 人丟在智障人士宿舍那裡,只有卉茵的母親偶爾會帶著她去探望。卉茵說起她第 一次去到那間宿舍的體驗:

……我突然間感覺到,給一種好陌生的,非理性的東西包圍住。我 第一次發現到,原來人是沒有可能知道人們腦袋裡面有些什麼。我們平 時所謂正常人之間相處,都以為可以互相明白。但是望著一些院友,你 就會好強烈地覺得,你永遠沒有辦法了解他們那個世界。他們就好像站 在另一邊似的,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走過去。我初時想到這件事情就 好害怕,但是,後來我就好想好想知道,究竟是否真的沒有可能感受到 他們那邊的世界。(董啟章,2007a:143,原文粵語字)

她仔細觀察那些院友:「他們十幾二十人坐在那房間裡,各自做不同的事,

基本上沒有所謂社交,每個人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面」(董啟章,2007a:

143,原文粵語字)。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一種叫做站立箱的物理治療器材。簡陋 的直立長方體木盒,側邊一面是門,上方是開口,還有四面平接的木板,可以訓 練肢體障礙者站立所需的肌耐力。卉茵看著兩個瘦小但可能已經成年的院友,兩 顆頭分別在兩個木盒中此起彼落不停探出,樂此不疲地哇哇叫著。這番情景震撼 了她,「就好像,其實自己和他們一樣,自己的所謂人生,其實都只不過是困在 那個木盒裡面。但是如果沒了那個木盒,自己就連站都站不穩。」(董啟章,2007a:

143,原文粵語字)

卉茵和堂哥有一種「跟我們平時叫做感情這樣的東西好像有點不同」的親近

(董啟章,2007a:144,原文粵語字)。在肢體的互動之間,卉茵開始知道「其實 他都有感覺,有他喜歡的事」(董啟章,2007a:144,原文粵語字)。只是,後來 堂哥的身體快速退化以至於癱瘓,無法自如活動肢體,僅剩無用的意識在掙扎。

是有可能去了那邊,再也回不來。」(董啟章,2007a:144,原文粵語字)

堂哥過世後,卉茵陷入憂鬱。後來,她無意間發現波殊的畫,竟感到親切熟 悉,「就好像在裡面見到我堂哥那個世界似的」(董啟章,2007a:145,原文粵語 字)。卉茵畫畫的方向開始受到波殊的影響,情緒竟然也慢慢平穩下來。再後來,

她好像明白自己想要尋找什麼,所以報讀了護理系。「我知道我這樣做不是出自 愛心。而是,出自我自己的需要。」(董啟章,2007a:145,原文粵語字)維真尼 亞順勢追問:「這兩年來你一直以看護的身分照顧獨裁者,你是不是都將他當做,

另外那邊的人?」(董啟章,2007a:145,原文粵語字)卉茵表示獨裁者的情況 較特別,因為「他不單只是一個病人,他還是一個作家。所以他可以說是從兩方 面通向另外那邊」(董啟章,2007a:145,原文粵語字,斜體外加)。

卉茵將波殊的畫冊在地板上攤開,讓維真尼亞和她一起俯身細看。啞瓷雖然 好奇,「但此時此刻卻又覺得自己應該維持旁觀者的角度」 (董啟章,2007a:145-146)。她們看的是《愚人船》。卉茵先介紹關於這幅畫的「正統」解釋4,但表示 自己並不想「從藝術史與思想史的角度,去追溯 Bosch 當時的真正意圖」(董啟 章,2007a:146,原文粵語字)。她對波殊採取的是「完全個人化的讀法,亦即是 非歷史的讀法」(董啟章,2007a:146,原文粵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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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視為純真的表現,或者是本能的釋放。不是,另一邊的人的病,都無 可否認,但是我們在他們身上,看到自己,而只有看到自己的病,才可 以說是理解他人。(董啟章,2007a:146,原文粵語字)

維真尼亞指出,卉茵的解讀雖然刻意避開學術性的方式,但很類似曾經流行 過的解構學思想。病的本質已經被解構掉了,進而愚人船意象作為區分正常與異 常的實踐,其中的虛假也被拆解。卉茵不知何為解構學,但她可以確定的是,「你 說病其實不存在,我想我的意思是相反。所謂正常根本就不存在。病才是真實。

我相信這個真實。我希望可以通過理解病人與繪畫病人來接觸這個真實」(董啟 章,2007a:147,原文粵語字)。維真尼亞有所意會,轉而提出愚人船意象中蘊 含的除了病以外令她感覺更明顯的「罪」,而「『病』和『罪』不是同一回事」(董 啟章,2007a:147,原文粵語字)。卉茵說明自己不是「將生理問題與道德問題 混為一談」(董啟章,2007a:147,原文粵語字),但她的確認為「每個人都是病 人與罪人」(董啟章,2007a:148,原文粵語字)。她指的罪既不是人性原罪,也 不是前世罪業,更不是違反社會律法或規範的個人犯罪。在這些層面上她「倒覺 得人無辜的時候居多」(董啟章,2007a:148,原文粵語字)。

我所理解的罪,是屬於另一個層面的事,是我們人類作為一個整體,

為我們共同所作的惡事所必須集體負上的責任。這種罪責,沒有人可以 逃避,沒有人可以清白。就算是好像我堂哥那樣無知純真的人,都有份。

當然,我們有知覺的人要承擔的分量就更多。(董啟章,2007a:148,原 文粵語字)

而且,罪和犯錯相反。犯錯是人從外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會隨著時代環境 相對化,但罪「是發自內部的,同病一樣,是本質的」(董啟章,2007a:148,原 文粵語字)。維真尼亞聽到這裡,發現這似乎是來自獨裁者的看法,而卉茵則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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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不諱。始終也在一旁的啞瓷,被卉茵淡淡道來卻深沉的想法給震驚。這是她從 沒了解到她的另一面,故一時之間也不完全明白方才談話的內容。「長久以來,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不足。……這樣想著,竟冒起了一股久遺了的學習熱情」

(董啟章,2007a: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