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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本博士圖像的變遷
1.日本博士的社會聲望變遷
明治、大正時代，日本社會對子女的期待流傳著一句話：「末は博士か大臣 か」也就是孩子最後會成為博士或是內閣呢？這樣的期望代表了博士在過去時代 的社會地位堪比內閣大臣，地位崇高（水月昭道，2007；榎木英介，2010）。
「子連れの夫婦などは、日中から街をふらふらと歩いている『博 士』をみつけると、危険なものを見つけたかのように反応し、アアは、
なっちゃだめよとの声が聞こえてくるのは、こんな時だと、博士たち は涙ながらにのるである」（水月昭道，2007：135）
而今，帶著孩子走在路上的夫婦，遇見在路上散步的博士，卻有如看到危險 人士一般，告誡孩子：不能成為這樣的人喔。聽這段話，博士們不禁潸然淚下。
這是水月昭道所做的描述，看似有些戲劇化，但卻反映博士在日本社會不同社會 地位的境況。「博士号は足の裏の飯粒のようなものだ。」是另一句對日本博士的 隱晦形容，字面意思是指博士學位就像是腳底飯粒一樣的東西，內在意義則是指 腳底飯粒不拿掉令人感到不適，拿掉了卻也是不能吃的東西（榎木英介，2010：
14）。 受訪者JD001 曾談到日本人很重視實際，但這樣表達很難體會日本人 的實際指的是什麼，在累積了相當多次的訪談之後，受訪者JD007 的一段話，
能清楚說明這其中的意義：
「在臺灣碩博士薪水不是不一樣嗎？但是日本沒有，一般公司會覺 得駕照比博士學位重要，稍微用這個角度看一下日本社會，然後就可以 明白很多事情，大家覺得博士雖然是菁英但是是存在於不同地方的人，
跟生活沒有關係的地方。」
在一般人都不清楚博士在做什麼的情況下，持有駕照所具有的實用價值，當 然遠高於博士，就如同受訪者JD007 所說的：「但是所謂的研究，可能會在十年、
二十年、一百年後發揮效力，而不是明天，大家沒辦法理解這一點」。因此，如 果是以世俗的價值：能不能在現世對社會有實際貢獻，或者賺取大量金錢的角度，
去看待博士或學士學位的取得，就能理解日本主流社會對日本博士的低評價所謂 何來。日本社會有這樣的一個概念：工作流汗之後，喝的冰啤酒最好喝。這句話 的背後意義在於日本文化很重視實際勞動，重視實際透過勞動所獲得的成就，因 此博士的外在形象對於庶民社會來說就不具有價值。受訪者們對於博士的一般性 印象有這樣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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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嗎？恐怕不會太好。到了博士，果然會有『不工作、在大學 無所事事、想要輕鬆地活下去的那種人』的印象。……說到底大概本來 學者在日本...嗯怎麼說，就是不曉得社會的狀況、整天做研究。這種 印象大概從以前就有。」（受訪者JD013）
「但是這個博士是什麼東西，他們都不知道啊。就這樣而已吧，他 們都沒有什麼覺得怎麼樣。只是有拿到博士，就這樣而已。那比較熟悉 博士的人，可能慢慢開始想，就是講就是怎麼樣，拿到博士，一方面是 很喜歡讀書，一方面是奇怪的人，可能會就變成這樣。對，可能沒有辦 法出去社會可能會有這樣的兩種看法。社會沒有辦法接納的人，怎麼樣，
收容的人…」（受訪者JD015）
受訪者JD009 也說到日本的傳統勞動觀：「日本傳統的觀念是不是這樣子。
日本傳統的觀念就是大學畢業就要找工作。我不這麼認為（博士作為優秀人才）， 其他人怎麼想我不知道，可是我剛剛說的是，雖然是我個人的想法，可是我覺得 差不多。」幾乎在所有的受訪者，即便他們也都持有博士學位，卻異口同聲否定 了博士作為優秀人才的說法。國內日本研究學者蔡增家（2017）也曾指出日本所 重視者是學校出身，而非學歷，因而最優秀的學生是在大學部，而不是碩士或博 士班的學生，這與受訪者JD001 的看法完全吻合。從受訪者的描述來看日本社 會所傾向的價值，當在於積極地參與社會勞動、賺取薪資並獲得事業上的成就，
才能被視為優秀人才。
「（博士）是很奇怪的人，思想跟一般人不一樣的人，因為是不合 理的，雖然學歷也很重要，但是跟工作沒什麼關係，…所以並不會覺得 念到博士的人特別優秀，…優秀的人會到一流企業去，會去當公務員，
與其說聰明，應該說在學校表現好的人不會去念研究所」（受訪者JD005）
「以前也是，優秀的人會覺得賺錢比較重要，不會念博士而是到企 業去工作，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優秀的人會到企業去出頭，雖然博士裡 也有優秀的人，嗯…但是大部分的人…念博士賺不了錢，會過貧窮的生 活，就算當上大學教授薪水也沒有很高，如果在大企業做得好的話就可 以賺很多錢」（受訪者JD006）
再從受訪者自身對日本和臺灣博士聲望的比較，或許對於日本社會能有更深 的理解，屬於自然科學領域的受訪者JD007 論及兩者間的差異：
「博士不會被尊敬，如果來臺灣或到美國，說自己是博士就會被尊 敬，但是在日本大家就會覺得喔是喔，會覺得是腦筋很硬的麻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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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唸書的人、無趣的人，大家都覺得博士對社會沒有幫助，在日本社 會是完全不一樣的，我來臺灣感覺到的是跟大家說自己是博士，朋友就 會覺得你很厲害、很偉大、會念書、很聰明、有好工作，日本就會沉默、
覺得不有趣、死腦筋，有這種感覺。」
受訪者JD011 也談到日本社會目前最戲謔的說法：入院。
「對啊，所以大家都會說，因為在日本研究所叫大學院嘛，說進入 大學院大家就會說是入院，就是去醫院住院一樣，就好像什麼病患要去 住院一樣。……基本上不會是像臺灣好像是你有能力你就去唸的事。因 為有能力的人他們可能會選擇去做別的事情。」
「末は博士も就職難」（譯：最後博士也就業困難，用以反諷博士處境），上 段所引的諸多段落都是來自於不同受訪者之口，很難說這是個人的偏見所造成的，
日本博士畢業者有25％成為「浪人」，缺乏物質基礎的支撐，很難恢復日本博士 的基本印象。水月昭道是日本討論博士過量的知名作者，同時也是自然科學領域 的博士，他在畢業後也同樣在各個大學之間尋找任期制的職缺，他的同儕在便利 商店工作的經驗，甚至被他寫入他的書中。日本高等教育的結構，國立大學負擔 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博士員額，但正如前一小節所論及的日本政府財政支出緊縮 的問題，在教育預算刪減的趨勢下，即使是兼職的職缺均大幅減少（許仁碩，2017）。
本節所論及的相關段落不難看出，日本博士在世俗眼光中的形象頗為負面，這也 與日本博士在私部門的就業困難有著密切關係。
3.民間就業的困難
榎木英介（2010：128）所著〈博士漂流時代〉中曾引了一段日本民間企業 對博士的看法：
「民間企業は使える人ならどんな金かけても使いますよ。でも、
うちの会社で採用された博士は使い物にならなかった。プライドばっ かり高くて、頭固いし、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は取れないし。これじゃ 博士なんかほど雇いませんよ。」
（譯：如果是可用之人不論是花多大筆的金錢企業都會僱用。可是 我們公司所曾雇用過的博士卻未變成可用之人。自尊過高、想法缺乏彈 性、難以溝通。這樣的話，不會雇用博士。）
民間企業對博士的印象，就是頭腦中可能存在著滿滿的理論或想法，而失去 了彈性，同時缺乏社會常識和溝通能力，水月昭道（2007：52）也談到日本企業 並不認為只重視自己想法的博士對企業來說是有必要的，「博士卒は視野が狭い」
（譯：博士畢業者的視野狹窄），這一點和受訪者JD003 所描述的無法進入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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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特徵，幾乎一致。
「在日本沒有，基本上沒有，而且一般的公司的老闆他們真的不喜 歡用高學歷的。高學歷的意思是說，可能大學畢業就好，可能研究所太、
太……譬如說頭腦裡面很多理論，所以不想聽話之類的。…所以本來是 念研究所的，他們是一個在整個日本社會裡面是一個被排擠的，完全沒 什麼。就是很多人說那個是念研究所，很奇怪的，對，就是怪人之類的。」
（受訪者JD003）
那麼更具體的來說，日本企業所想要的員工圖像，應該更貼合於2015 年 9 月所發布的《有關國立大學改革的意見書》，其中提出的人才期待：「重要的是要 有良好的身體素質基礎和公德心，並在中學階段接受廣泛的通識教育、培養起發 現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外語溝通能力、有邏輯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意見的能力，
在此基礎上，在大學和研究所學生階段，修習掌握各自專業領域知識，同時，通 過留學等多種形式的體驗，理解文化和社會的多樣性」（鈴木寬，2016）。相較於 具有獨立能力的博士，日本企業更加傾向採用具備基本能力、能進行團體合作的 個人。這個制度性的傾向是建立在日本企業完整的在職訓練系統之上。企業所要 的只是一個能配合企業需求的粗胚，而不是一個不合用的完成品。
「在經驗上來說，我們以碩士身分要找工作的時候，會被問待遇跟 大學畢業的一樣是可以的嗎？他們不承認碩士兩年的研究訓練，事實上 我們在念研究所的時候也知道這些都是在一般企業裡用不上的東西，如 果是進研究所之類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是這些地方的聘僱很少，甚至
「在經驗上來說，我們以碩士身分要找工作的時候，會被問待遇跟 大學畢業的一樣是可以的嗎？他們不承認碩士兩年的研究訓練，事實上 我們在念研究所的時候也知道這些都是在一般企業裡用不上的東西，如 果是進研究所之類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是這些地方的聘僱很少，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