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移工藝術家的多元主體建構
第一節 跨國勞動者身分的轉折
二、 個人出身:向上流動的普羅階級與向下流動的中產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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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資料來源: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I2,2017/11/19。
60 Karl Marx 於《共產黨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與《資本論》(Das Kapital)第一卷 中,試圖依循經濟生產的觀點,將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階級劃分為資產階級(bourgeoisie)與無 產階級(Proletarius)兩大類別。資產階級又稱布爾喬亞階級,泛指具有生產工具和生產資源的 富人權貴;無產階級俗稱普羅階級,指販賣勞動力維生的工人。其中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中 又可細分出小資產階級(petite bourgeoisie),也稱作「中產階級」,同時付出勞力與擁有小額資 本的穩定經濟形式,如老師、政治人物、單位主管、小商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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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國家的經濟條件、社會發展狀態與文化風俗民情的差距,以及不同的生活情境、
社會空間與結構環境上的轉換,即便他們在臺灣的社會結構內,都是被外界歸類 在底層藍領勞動階級的身分想像之上,但是我們不能遺忘的前提是,移工彼此之 間由於生長背景的不一致,以及經歷不一樣的社會化(socialization)過程,因而 會在自我認知和定位的詮釋上出現本質上的差異。同時,這些差異通常會讓他們 在橫跨不同國界的過程中,明顯感受到某種「階級地位」轉移的情形。
接下來,將使用跨國慣習(transnational habitus)轉換的觀點,作為解釋移工 在參與跨國遷移之際,階級位移之所以會形成的原因。跨國慣習的概念,是由跨 國與慣習兩個字所組合而成,其中,慣習(habitus)一詞若根據 Bourdieu 的說法 是指:「人們會透過經濟財富、名氣聲望、人文素養與教育程度等資本型式,培 養出一套專屬於某一階級的慣習,慣習不僅是一種生活風格的展現,更是判斷每 個人在不同社會空間內階級屬性的一種方式。」(Bourdieu 1984);顧名思義,跨 國慣習,即是遷移的行動者得以在跨越國界之際借調、捨棄或讓渡自身本來所持 有的資本,將其進行轉換、交換或結合成為其他資本的特有形式(Kelly and Luis 2006)。延續 Kelly 和 Luis 的論述,跨國遷移的階級流動可分成兩條路徑:向上 的階級流動(upward mobility)與向下的階級流動(downward mobility)(Lutz 2018)。 依據這群東南亞移工藝術家的訪談顯示,他們在詮釋自我階級位置與身分地位時,
也有著類似的流動軌跡,我將其命名為「向上流動的普羅階級」與「向下流動的 中產階級」。
首先,「向上流動的普羅階級」,通常是指一群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而選 擇出走的移動人口,他們通常積極地出走,並透過跨國遷移,作為換取經濟資本 的手段,是東南亞移工當中最常見的流動趨勢。他們的身世多是出自東南亞各國 底層階級的工人家庭,未受過良好的學校教育,家庭型態與特徵包含成員人數眾 多,或是社經地位較低,時常必須在缺乏就業機會的情況之下,飽受經濟貧瘠的 狀態。阿蘋是一位印尼的穆斯林女性,目前三十歲,在來臺灣之前曾在新加坡工 作二年,來來回回在臺灣停留了七年,她認為與其坐以待斃的永遠當個窮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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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想盡辦法脫離貧窮:
喔,我的爸爸是在賣水,因為以前在雅加達啊,這個水是不能喝,就 是水比較髒,所以我爸爸是推一個推車,用走路的慢慢一家一家去推,
推的比較快,就可以比較多人要,我們家很窮,弟弟妹妹沒錢讀書呀,
我爸爸工作那麼的辛苦,想到就一直掉眼淚,我是真的想趕快賺更多 的錢,只有去更好的國家才可以改變[…]我把錢寄回去,就改變我們 家,改變自己,在雅加達一樣窮,也買不起地,所以我高中畢業出國 了[…]你怎麼可能傻傻的待在那裡一直窮下去,我還可以把出國的經 驗帶回去印尼,讓印尼不要那麼落後。(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I2,
2017/11/19)
這類型的移工們,大部分皆與阿蘋相同,主動且自願的承擔起養家與持家的 重責大任,他們相對樂觀地看待「移動」一詞,認為出國有許多優勢,多數移工 會利用僑匯(remittance)的方式,將在海外工作的薪資所得寄回家鄉,用以改善 家庭整體的經濟狀態。同時,他們企圖往經濟和社會發展較為穩定的國家靠攏,
懷抱著「走向文明」的慾望,期待著翻轉階級的可能。高中畢業的傑瑞,父親平 時在車站附近騎三輪車載客,母親長期失業,有九個兄弟姊妹,曾在菲律賓打過 幾份臨時工。某次,我與他相約在美式連鎖咖啡廳碰面,他看了看菜單堅持的說:
「像你一樣,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不過一會兒,他喝了一口過後面有難色,
連忙到櫃檯向店員拿了五包即溶糖包,加入這杯不帶有任何甜味的原味拿鐵裡。
我笑了笑,連忙遞了張紙巾,我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他 納悶的問著我:「這麼貴又先進的東西,這個咖啡豆不知道能不能跟我畫的作品 一起寄回去,讓他們種看看,搞不好可以賺大錢。但要記得叫他們買糖!」顯然,
傑瑞的反應與舉動,並未對咖啡有著過多的著墨,但是他不僅將咖啡文化視作是 符合時代潮流的產物,更是一種看似有機會能夠協助家庭經濟向上提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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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是,有些東南亞移工則是面臨某些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為了解 決「暫時性的經濟困境」,而別無選擇被迫成為「向下流動的中產階級」,主要的 特徵在於他們是出生在東南亞各國中產階級家庭的子女,家庭的社會聲望與財力 地位較高,父母親的職業多是地方官員、退休軍公教人員、自營業者,或是店主 等類型。在他們的成長過程,父母多半是強調成績的重要性,認為他們必須在「自 我約束」和「自我管理」的人生態度中,成為品學兼優的有用之人。相較於出生 在工人階級家庭的移工來說,他們會慣性的在嚴謹的家庭教養內,遵守自律(self-discipline)的可能性,以滿足家人心目中「夠格兒女」的要求。像是印尼移工蒂 蒂,畢業於印尼數一數二的頂尖大學平面設計系,她自嘲著自己是浸泡在「愛的 教育」的訓斥中成長,因父親過世而揚棄成為老師的夢想。同為大學畢業的還有 身為軍人之子的曼叔,印尼某大學法律系畢業,因父親遭人誣陷,被打手(thugs) 槍殺身亡,為維持家庭生計而必須捨棄警察的志向。類似的遭遇,在臺灣工廠服 務長達七年,從菲律賓頂尖大學畢業的里歐身上,也可以明顯的看出:
(父母親)在退休以前是政府官員,領國家薪水的那種。其實他們希望 我從政,因為我成績最好,我的爸爸很希望我可以參加類似像...選舉 這類的活動,從村長啊,里長一路做到縣市長,因為我的爸爸就是這樣 子的角色。但後來我爸爸生了很嚴重的病(中風),沒辦法動,我想幫 助我的家人,我希望可以趕快賺到錢,賺點錢就可以照顧爸爸,去負擔 那些醫療費。[…]我差不多七歲開始喜歡畫畫,但家人不喜歡,我的家 人反對我做藝術,因為做藝術的沒有前途,然後我的家人是比較算是地 方上的政治家族,在政治上面當小官的那種,所以他們都希望我繼續走 跟他們一樣的路,名聲好地位高。我聽他們的話,從小學習建立人際關 係,大學是念書比較偏社會行政系的,然後下課偷偷參加藝術的社團,
念社會行政是因為我唸完可以繼續修法律相關科系的研究所,完成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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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期待,但是我後來就因為爸爸生病,就放棄了。(移工藝術家訪談紀 錄 F1,2017/12/09)
「本來的人生是爸媽想要的」、「比起賺錢我更想完成我的夢想」、「我並不想 也根本沒想過當外勞」、「沒想到我的人生不是我爸媽想的那樣,也不是我想的那 樣」。一般來說,這群移工時常會在自我懷疑的焦慮情緒下,時不時的感嘆著這 趟「不屬於自我意志」的特殊生命遭遇,在自我認同上帶有一種犧牲的意味。事 實上,非預期的家庭結構上的驟變,導致他們必須捨棄,抑或是脫離原屬階級所 養成的生活型態、價值觀念與人生規劃。縱然出國工作的決定得以緩解家庭危機,
他們並未欣然的接受自身作為一名跨國移工的事實。由上述內容可見,即使普遍 的東南亞移工都是身為某種須「承受維持家庭生計責任」的遷移主體,但是他們 的主體認知卻是會隨著不同的社會位置而有所波動。儘管不同的社會結構內部對 於區分社經地位與階層的準則並不相同,但是我之所以關注這兩股跨國階級流動 的原因,不光是因為此現象展現出移工看待自我的方式,無形之中也在移工解讀 自身的藝術能力時,發揮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力。究竟有何關聯?以下將延伸探討 此兩種跨國階級流動現象與移工的藝術實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