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移工的藝術「界」
第三節 日常生活中的藝術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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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日常生活中的藝術實踐
本節採取一些蒐集到的田野經驗資料來談論移工從事藝術的過程所面臨的 挑戰和限制,他們如何將藝術納入他們日常生活當中?藝術如何被移工詮釋?他 們又如何藉由突破不同限制來看見自己的能力?
一、 兼差與打工
臺灣的東南亞移工若要勝任一名業餘藝術家的特殊身分就必須維持既有的 勞動秩序,遵守主要的勞動義務過後方能達成。每位移工藝術家都會為了力爭上 游,在他們平時的日程裡生產少量的藝術作品,通過某些非正式的途徑進行交易 買賣,打造一種以藝術專長作為兼差服務項目的本領。他們嘗試在有限的時間與 空間內執行接案的藝術工作,享受短暫性的快感。舉例來說,老默一手拿起手機,
一手指著螢幕中的圖檔,直接明瞭的訴說著他的「收費準則」:
我身邊的人都知道,但是反正他們都假裝沒看到。在我休息畫畫的時候,
我會開一些直播跟大家分享,就慢慢開始認識,一個介紹一個,工廠的 也會幫我找,我姐姐也在臺灣,會去學校畫一些壁畫,也有很多人是透 過我的臉書,主動找我 A4 紙的個人畫像,差不多收 1500。但這只有 黑白的喔,就是只有純粹畫出一個黑白的草圖,如果是彩色的話那價錢 就不一樣了,要看用多少個顏色去算。如果是像那種,去外面幫別人的 牆壁畫畫的話,一天工作差不多八個小時,就是 2500 臺幣這樣子。其 實這樣很好賺!(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F3,2017/12/09)
值得思考的是,外籍移工礙於法律制度與入境身分等限制,理應是不具任何 在工作之外進行金錢交易的資格。但是移工並不妥協於現行的制度規範,反而嘗 試著將自己塑造成藝術份子,依循著親屬血緣、職場關係、人際互動等社會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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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出隱形的介紹團體,成功打造出專屬自己的小型藝術交易市場。特別是面對 這種帶有爭議性色彩的打工職缺,當勞動的僱傭關係成功轉換為藝術場域的主客 關係之時,移工更可能沉浸在這兼任的藝術實踐當中:
僱主說他喜歡 eagle,他就說:「你可以幫我畫一隻老鷹嗎?」在他們開 的婦產科那裡的掛畫,哈哈哈,那時候一張畫他給我一千塊,嘻嘻(手 摀嘴笑)!之後,他都會跟去他店的人說:「這是我們家外勞畫的,要 不要買畫?」我就可以賺一點賺一點這樣。價錢他們定,我不是很在意。
(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I1,2017/10/31)
兼差服務往往是以口頭契約為主,強調「當天工作,當天結算領薪」的模式。
隨著移工參與公開性藝術展演的次數越多,越可能依據他們個人意願確立自身藝 術作品的價值和定位。弔詭的是,移工最為重視的不一定是接案所帶來的實質金 錢酬勞,他們偶爾會在毫無利潤的案件裡挑戰自我極限,以累積自身藝術的地位 與名氣,期望在參與不同的藝術經驗中獲得更上一層樓的機會。今年(2019)農 曆新年將近,陶姊特別打了通視訊電話向我道賀,她除了分享她的新年新希望之 外,也回味著從前在臺灣的日常生活。她相當篤定那份永恆不變的「藝術堅持」:
參加比賽有錢,那時候差不多第一名可以到八千塊喔,還有到一萬五的,
到現在還是。但是我那時候因為高興,這些錢我都說對我來說多少不重 要啊,我只想要機會,但是我領到很多次,差不多五六次,因為都是第 一名。那種錢我全部都拿去買我自己畫畫的(用品),後來有一個記者 說他很喜歡我的畫,他想買一幅我的畫,他說直接用八千塊跟我買,我 就說:「如果喜歡我送給你,因為我沒有讀過美術,我不能拿你的錢呀。」
後來他一直跟我說拿啦拿啦,後來我把那個他給我的錢,給我的僱主叫 他幫我拿捐去阿們(教會),我不拿。(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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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7)
這些移工在僵化的勞動體制下尋求解放自身藝術興趣的各種出路,他們一方 面為了避免被誤會成不具合法性與專業性的藝術打工仔,因而在個人的道德觀念 與勞動規範的界限之中猶豫著;另一方面卻又努力學習成為一名「真正的」專業 藝術創作者,形塑移工藝術家的特殊價值。「藝術是可以讓生活更好,也很開心,
但不能每次都拿錢。因為你要在外面留下好印象,但又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會被舉 報!」里歐解釋內心中常有的生存壓力,也顯示移工藝術家時常會落入某種自相 矛盾的窘境。
二、 雙重身分上的限制與突破
有一回星期三的午後,我接到了一通越洋電話,話筒的另一頭聲音聽起來倉 促而慌張,原來是返家不久的越南看護工陶姊,她好不容易結束漂泊的遷移人生。
對談中她想方設法地懇求我能夠替她解套,協助她以藝術家的名義來臺灣參與一 個國際交流的藝術畫展。她支支唔唔用中文解釋著她被「困在越南」的主因:「大 使館說我的中文的語言能力不夠,後來我就去問很多人,他們就跟我說叫我去買 假的資料,後來大使館發現是假的,跟我說我要認真考一次,有真正的證明的話,
你就可以去(臺灣)。」、「我很認真呀還考到國際中文考試的高年級,但是大使 館就是不肯原諒我,怎麼辦,我好不容易不是外勞,參加這麼多比賽,還投報紙,
已經快是藝術家了,也有錢了,我還為了這個去畫,被邀請也不能去臺灣,越南 怕我跑掉你知道嗎?」當下的我,僅能作為一名最佳聽眾,給予陶姊情緒上的精 神支持。我意識到移工礙於跨國遷移者的身分,難免在他們打拼嚮往的藝術之路 時碰到限制,這些限制廣泛的涉及國家法令、社會制度、職業身分與道德規範等 問題,他們必須學會如何克服、突破、拿捏這些限制,並透過每一個寶貴的藝術 經驗,逐步捏塑一個同時滿足自身期望與符合社會期待的藝術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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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3.1 移工進行藝術創作的小房間
我曾在某幾個假日追隨著幾位移工觀察他們的日常。他們幾乎都是在狹小簡 陋的空間裡創作藝術作品,好的是與臺灣人租借一個三四坪的小房間(圖 4.3.1), 或者借用非營利組織的辦公空間;壞的只能隨處找個地方,像是公園、公車停靠 站。大多數的移工表示,學會「時間管理」是成為藝術家的基本原則。不過他們 的時間管理方式十分獨特。某日,傑瑞滿臉疲態的赴約,我和他聊著他那天的工 作狀況。他說在工廠上班,時常會上演類似的戲碼:
傑瑞:其實我剛剛偷跑耶!我連上完四天的夜班,八點下班直接就跑來 找你。
我:你不想睡覺嗎?
傑瑞:我昨天很幸運,剛好機器壞掉,所以我們就工作到一半沒有工作 了,我就跟主管他們一起偷睡了三個小時。主管在旁邊講電話,我們就 在旁邊睡覺。
我:這種情況很常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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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瑞:機器壞掉第一次,但是我們這種的,只要我把工作做好,不要讓 工廠有什麼損失,我就會找時間,主管不在就可以偷睡休息一下,這樣 晚上我就比較有精神可以熬夜畫畫。
「找點時間」是大部分移工藝術家在諸多限制當中用來解套的方法。在傑瑞 的例子裡,廠工可以在確保工作不會耽誤並且上司並未注意的前提下,掌握零碎 的時間自行運用。和廠工相比,看護工雖然同樣擁有一個時間管理邏輯,但是他 們因勞動空間與私人空間並未區隔,上班時間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規範,他們就必 須主動向僱主提出需求。印尼來的阿蘋,和我提到她主動與僱主協商的情形:
因為我們的工作沒有休息,碰到好的僱主你和他好好說,直接跟他說你 需要出去,跟他說你要幫助外勞變好,這樣我也會更努力的幫你工作,
相互尊重對不對,他會願意。但是練習,你要自己找時間,晚上不睡覺 還是推阿公阿嬤去散步的時候,就要帶著去練。你看像我現在十二點半,
平常中午阿嬤會睡覺,說差不多兩個小時,我就趕快出來啊,和其他人 討論活動事情,對啊。[…]等一下兩點半我還要坐公車回去啊。(移工 藝術家訪談紀錄 I2,2017/11/19)
像阿蘋經常使用「臺灣要幫助移工」、「相互尊重變得更好」等理性字眼,作 為與僱主相互協商的策略。這個方式未必對於每一個臺灣僱主都有用,但是阿蘋 認為「堅定的眼神」與「主動的提出要求」是說服僱主相信自己的關鍵,也是讓 僱主由反對轉為支持的條件。因為膚色、語言、穿著上與臺灣主流文化的顯著差 異,移工藝術家很難脫離臺灣人對於底層移工的刻板形象。他們必須運用一些有 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里歐解釋了他為什麼執意要考取臺灣街頭藝人證照的原因。
他提到自己因為外貌長得比較黑,又是菲律賓移工,連警察都誤解他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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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就是先用麻布袋提著一大袋的沙子,趁晚上沒工作然後跑到新 竹的公園,我一直想說"有一天有人一定會發現我的這個才藝"。結果 沒想到很多臺灣人很喜歡,我被他們鼓勵,讓我覺得我說我好像可以去 臺北市看看。後來我跑到臺北,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我以為這裡和菲 律賓一樣,大家都可以在路邊表演,路是公家的嘛,哈哈哈。結果我跑 到西門町,被警察抓,我被嚇到,就跑去考!我才知道說原來臺灣要有 這種證照,我問別人,很多人都跟我很難,說加上我是東南亞的移工,
不可能啦什麼的,我就去考,結果考到。那個時候,警察還以為我是逃
不可能啦什麼的,我就去考,結果考到。那個時候,警察還以為我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