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移工藝術家的多元主體建構
第二節 建構藝術主體:跨國經驗與勞動條件
二、 我的伯樂:東南亞移工塑造藝術身分的重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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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是說你要做什麼,都可以因為他們覺得你要做什麼是你的權利,但 工作要做好,照顧好阿公,有什麼問題就提出來。[…]也是在這個時候,
我開始練習畫畫,會去臺中公園找朋友,去上中文課,這個僱主都會說 是我的權利,很鼓勵我。(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I1,2017/10/31)
回過頭來,陶姊也說過她碰過最為慷慨的僱主是:
後來我到軍河路,照顧一個阿公還有一個阿嬤,他的女兒請我去,女兒 沒住在一起,我只要幫他們(軍河街阿公和阿嬤)煮菜打掃,還有照顧 他們。軍河街他們很鼓勵我,最後我有送給他們五幅畫喔,他們都很喜 歡我,我才知道我可以那麼好。他們都很支持我去參加活動,鼓勵我。
我如果有活動,我就跟女兒請假,他會幫我照顧阿公阿嬤,給我去參加 活動,他們把我當成家人,會來看我的活動。(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V1,
2017/11/17)
不少移工皆向我表示「不與僱主同住」的勞動狀態,是能夠讓他們持續進行 藝術創作的主要條件之一,因為這不僅能夠減少勞動力生產過度的問題,也可以 擁有額外的藝術空間與時間。在一段雇傭關係內,勞動場域與移工個人空間的區 隔,有利於他們練習藝術興趣,並且學習如何自行調配生活模式,把握有限的休 假時程,與外在社會產生接觸與交流。
二、我的伯樂:東南亞移工塑造藝術身分的重要他人
臺灣聘僱外籍移工的政策規範,在送審資格與招僱人選的編列上參差不齊,
加上仲介勞務市場的阻擾,造成勞雇雙方之間的互動模式呈現迥然不同的景象。
當移工們被仲介分配到不同僱主,即表示他們正被迫落入機會與命運的牢籠中。
這群有著藝術興趣卻無處發揮的移工,普遍會在訪談時聲稱:假如碰到同是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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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有著高度興趣的僱主,可堪稱是比中了樂透彩券來得幸運。某個早晨,我匆 匆踩踏在人來人往的臺北信義路上,趕赴參加一場經由某家私人畫廊所舉辦的國 際藝術交流畫展,此時陶姊打了通越洋的視訊電話來,路途中,她不斷叮嚀著我 替她拍一些好看照片,好彌補她無法親自前來的遺憾,或許一時過於興奮,陶姊 一連串傳來幾張拍的有些歪斜的圖畫像,看似是在這些日子裡煞費苦心之作,奇 怪的是,上面她使用了一種罕見的繪畫形式,在畫中添加許多代表著傳統中國的 符號標記,我問她是怎麼學會的,她露出雙排牙齒且開懷大笑地解釋:
我的第三任的老闆教我的,他對我很好,他鼓勵我,他也有在寫毛筆啊,
他會送毛筆給我學,所以我也會寫書法喔,我等等送給你看,我僱主教 我一點點。但是那個我是書法還有那個...畫...嗯是分開的,因為越南沒 有那種習慣。僱主以前差一點是要當老師,也是學藝術的,所以他會寫 書法這樣。(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V1,2017/11/17)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視移工為一個「切磋藝術的對象」,不僅弱化雇傭者與 受僱者的支配關係,更協助移工累積自身的藝術能力。移工若想要成為一位藝術 創作者絕非偶然,不論是與生俱來的藝術天賦,或是者後天自學,累積出的精湛 技藝必定包含了重要他人(significant other)66的介入。
「一定要有人可以幫忙,要先有時間認識到不一樣的人,你才有發展的機會,
有的時候你得碰運氣。」67我問了問小池的夢想是什麼,他搖搖頭,語帶婉轉,
表情有些苦悶的說出他壓抑已久的心聲:他認同自己是一匹擁有良好藝術基礎,
卻始終難以見到伯樂的野馬。然而,類似於「伯樂相馬」的故事場景,彷彿成為 每位東南亞移工藝術家內心中共同期待的邂逅。阿蘋聊著屬於她的故事情節,她
66這裡的重要他人,指的是經由移工個人所親自結識的人際網絡出發,夠對其移工的思想與行 動,發揮具體影響力的個人。
67資料來源: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F4,2018/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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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會先花個幾分鐘的時間,面顯得意重複嚷嚷著自己在國中時期,無人能敵的
「不敗紀錄」,這項紀錄堪稱是她作為全校唯一一位,連霸每學期美術課皆不及 格的事蹟,讓她被冠上「美術白癡」的封號。弔詭的緣分,卻讓她如今被換上了
「移工藝術家」的美名:
因為那時候在醫院工作,僱主在美國,我自己照顧一個阿嬤在醫院用 那個氣切,然後隔壁的阿嬤也是,隔壁剛剛好是教我的老師的媽媽。
那邊剛剛好是ㄧ間 room,是有六個病人,然後還有四個外勞在那邊。
然後,有的時候就是工作已經做完了啊,我們外勞就坐在那邊跟朋友 講話。結果那個老師,很奇怪喔,我不認識他,結果有一天他說:「欸,
你們在這裡好像有的時候也沒有什麼事啊!」然後他每天就開始都會 帶著一個黏土來捏,也帶給我做看看(捏麵人)。[…] 就開始每天休 息的時候,無聊的時候,就跟他學,他送我黏土,也不收我的錢。他 會一直每天鼓勵我說:「你已經做好了嗎?」然後到現在還是他每次就 是說如果我做好的,我拍照片寄給他,討論分享一下,讓他看這樣子。
他也是ㄧ直鼓勵我說,完全不會看清我說:「喔,哇,你也是做的很漂 亮耶!」這種話什麼的,你就會感覺心情...欸很不錯呀。(移工藝術家 訪談紀錄 I2,2017/11/19)
和其他受訪者明顯不同的癥結點在於,本文所訪問的八位移工藝術家當中,
七位是繪畫家,僅有阿蘋的藝術之路,是端靠後天勤奮學習和苦幹實幹而來,她 所挑戰的藝術形式:捏麵人,也與他人明顯不一致。在她的例子上,或許是受到 這位重要他人的影響,在她所認定的藝術價值,並不是出於個人與藝術之間的連 結,而是在聽取與遵循重要他人的建言下,所產生的共鳴。除此之外,隨著人際 關係的向外拓展,社會接觸日益頻繁,重要他人的出現也可能為東南亞移工帶來 社會位移的可能性。在難得的休假期間,尤其是星期日,移工會與三兩好友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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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去公園散步聊天,有的去唱 KTV,有的上街購物,這麼做都是為了逃離封 閉的勞動場域,以忘卻工作的苦悶感的排解方式。自從我認識里歐之後,他只要 一有計畫要進行戶外活動,便會立刻邀請我,我忍不住問他:「你為何這麼喜歡 跑 party?不累嗎?」他滿腹欣喜以右手遮著嘴,和我輕聲細語的說:
嘿!你不知道,我跟你說,因為我要讓更多臺灣人知道我的(藝術)才 能[…]像我放假的時候,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吧認識的朋友幫我,那個朋 友是臺灣人,正在做補習班的美語老師,她告訴我說她的老闆有在想找 一位繪畫老師,問我有沒有興趣,她說要幫忙我,也是做移工但不是工 廠的,是那種以專業技術的身分留在臺灣的高級版移工,這樣薪水也可 以比較高,但是現在申請還卡在菲律賓政府那邊。[…]不管啊,沒想那 麼多,被騙也沒關係,你不試怎麼知道。(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F1,
2017/12/09)
相當獨特的是,里歐眼中的重要他人,除了提供一個發展藝術天分的管道,
更意外讓他獲得一個翻身的機會。這個翻身可謂由勞動主體形構出藝術主體身分 上的位移;也可以看作是由藍領勞工階級躍昇至白領階級,階級上的位移。在真 實的情況下,重要他人的引領與協助,確實提高移工進入藝術實踐場域的機率,
也會在移工的行動能力以及看待「自我」的認知上,產生全新的理解。不僅如此,
依照這群移工藝術家普遍的說法是:運用一個「有用的臺灣人」作為建構藝術身 分的途徑,是比起其他方式來說,更有效、快速與便利的翻身策略。好比老默說:
「當然是要多認識臺灣人,因為你們一個人,抵我們十個人,比我們更了解這裡 的文化,因為你們懂藝術的人比較多,哪裡有機會,講話也比較有說服力啊,還 有一些特殊的方法,他們會幫我們看要用什麼方式融入這邊(臺灣)。」68也就是
68 資料來源: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F3,2017/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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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移工試圖強調國與國之間的差異性,採取一種提高文化親近性(cultural intimacy)69的手段,透過結識本地人的方式,進一步親近臺灣的文化習性,嘗試 合理化他們位處臺灣發展藝術身分的正當性,使用這種方式來消弭、淡化、克服
「臺灣人」與「東南亞移工」之間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