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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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少數的三位女性移工則頂著濃厚的妝容，混搭短洋和高跟鞋，扮演宣傳畫報上 的主角。人數較多的男性移工掌握了藝術生產的實質技能與生產工具，如攝影器 具、繪畫技巧和色彩的敏感度。因為他們在菲律賓已有著豐沛的藝術實戰經驗，

包含街頭藝術、藝術比賽或參與藝術社團等，是團隊中的主力戰將。相反的，女 性通常較不具優勢，她們來臺灣取得網路平臺上的團隊成員招募資訊之後，方才 有藝術的參與經驗。女性移工往往毛遂自薦擔當鎂光燈下眾所矚目的焦點，同時 在模特兒的走秀過程中保持著較高的自信心。

我在與這群菲律賓移工相處時，曾經發生過一件趣事：當現場歡聲鼓舞的準 備收工時，我擅作主張地使盡全力想搬起擺放在露天陽臺的畫作，老默和傑瑞卻 滿臉困惑地尷尬大笑了：「Hey, where you go? There no place put so many works in our dorm room, have twelve persons in my room, and we need to work whole week.

（嘿，你要去哪？宿舍沒空間可以放作品，那裏有十二個人在我的房間內，還有 我們必須工作一整個禮拜。）」這番話說明了兩件事實：第一，這個被喻為「藝 術創作共享空間」的半露天陽臺，最主要的存在價值在於將藝術區隔成為一個舒 適與獨立的實踐空間，有效緩解移工勞動身分及環境上的侷限。他們在這個空間 裡成為籌組活動的主人，彼此並無高低位階與權力之分，成員相互應援，建造集 體創作的氛圍；第二，社會資源與條件的不足，使得藝術在這群業餘的藝術工作 者當中被界定為平凡的生活實踐，藝術作品並非神聖崇高的特殊存在，這一點消 弭了普遍大眾對於藝術的高級想像。

四、 藝術交易

在這裡，將分析活動當天畫作展示區的販售情形，以此更進一步討論臺灣民 眾與移工藝術之間的互動樣貌。既然這是一個標榜著以「慈善義賣」為名的藝術 活動，就必定與經濟交易脫離不了關係。藝術家平日所生產的藝術作品不一定與 金錢有著絕對的關聯，然而一旦藝術作品成為經濟上的交換工具，金錢交易的過 程中藝術創作活動的社會性就更強了。移工藝術家品在這裡一開始即被賦予「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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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菲律賓同胞」與「使用畫作向臺灣人籌錢」的特定功能，因此他們必須製造出 一個兼顧個人理念、團隊目標、藝術市場與臺灣社會文化等多重要求的作品，才 得以落實活動的實施方針。但是菲律賓移工的藝術界在臺灣既非成熟而專業的藝 術領域，也沒有一套穩定的運作先例可以依循，如此一來這些藝術作品的價值到 底該用何種尺度作為判準？不同的藝術作品涉及的畫作意義、購買目的與銷售情 況，都會成為評斷作品價值的主要依據。

在六個長寬高約有 3.5 公尺的四角形帳篷下，二十二幅的畫作並排陳列在 1.5 米高的簡易式木製畫架上義賣。開場前我的幾個受訪者直挺的站在畫作前圍成圈，

竊竊私語的在盤算些什麼，沒過幾秒，他們對著我比畫出食指與中指，像是「2」

的手勢，我下意識的比出與他們同樣的手勢引以回敬，因為我單純地以為他們在 對我傳遞出「YA!」的訊號。然而此時他們的面容卻顯得不安，我小跑步地上前 察看：

老默：How much? NT$2000?（多少錢？臺幣$2000 元？）

傑瑞：I don’t know! hahaha! I don’t have any experience in Taiwan.（我不 知道，哈哈哈，我在臺灣沒有過任何經驗。）

老默：Lillian, you think?（Lillian，你認為呢？）

我：What?（什麼？）

老默：Too low? How about NT$5000?（太低嗎？臺幣$5000 元如何？）

小池： It's all good. How can be accepted? （都可以。要如何才能被接 受？）

權宜之計下，里歐與幾位長期關切東南亞議題的臺灣人隨後趕到，在相互商 討過後，以每幅畫作大約臺幣八千至一萬兩千元不等的價格，編列出交易的可議 價空間。事實上這一點衍生一個非常棘手的爭議點：倘若一名移工藝術家在進行 藝術作品交易時，並不知道該以何等的貨幣價格作為交換條件時，那麼藝術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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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價值可能隨時受到外界的攪擾而產生波動。這種狀況部份源自於移工本身在臺 灣的藝術經驗不足，無法準確拿捏定價；也因為他們期盼能夠建立起社會大眾對 自己的良好觀感，以取得臺灣社會成員的認可。當這群菲律賓移工無法掌握自身 藝術勞動的經濟價值之際，他們就不會以技術、畫風、題材、色彩等傳統美學觀 點作為藝術價值的判斷依據。此外，移工藝術界的運作方式也不是這群人獨立設 置的，而是必須倚靠他們所信賴的臺灣人，與之共同協商後的實踐成果。

長達五個小時的義賣過程中，畫作展示區可說是高度人口流動的場域，累計 超過百人行徑，但是在購買的數量上卻是屈指可數。值得一提的是，臺灣民眾較 容易對畫作感受到強烈興趣，菲律賓人反倒更熱衷於選美競賽的表演。觀畫的受 眾主要多為父母與幼童，尤其以婦女居多，身穿休閒服，推估是附近的居民。參 與的臺灣民眾可分成二種類型。第一種類型，絕大多數看畫的觀眾聲稱他們只是 路過，被美麗的事物所吸引，為了「滿足自身的好奇心」，不帶有任何想法便走 進來瞧瞧。第二種類型，「製造網路上打卡的話題」，利用手機的錄影或拍照功能，

傳遞這項新奇的藝術活動，以吸引社群團體的目光。普遍的觀眾們並不清楚義賣 活動的初衷和細節，只有極為少數的個人是打著「特殊目的」前來關心：有的是 移工的友人與同事，有的則是熟識的非營利組織成員或長期致力於東南亞議題的 報章媒體。

究竟誰會來買畫？哪些畫又比較能夠獲得關注？若以四位移工畫家的畫作 的名稱與畫家自述的意義來說，我們初步可將之歸類為四種取向：（1）親情（2）

希望（3）家鄉（4）宗教信仰。繪畫的題材越傾向於人物、日常生活與社會實況 等具象的畫作，則越不受歡迎，好比 To love carring brother 這幅畫（圖 4.1.11）， 藉著繪畫一個菲律賓長兄照顧年幼弟弟的場景，來強調和呼籲各界關注菲律賓經 濟貧困和資源匱乏的問題。反之類似於風景與大自然等主題，抑或是抽象型的畫 作較易受到重視。在活動進行中這一類的畫作一共被詢問六次，最後總共售出了 三幅畫作，其中有幾位懷抱高度意願的購買者，通常是在色彩鮮明與正向意義的 畫作之間進行選擇，使用黑灰色調作為基底的畫作並不討人喜愛。以下，我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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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的從三位購買者的簡短對談中，依序進行分析與說明。

這場義賣活動的第一位顧客，是穿著時髦，黑色皮衣混搭配著牛仔長褲與長 靴，居住在距離活動地點約三十分鐘步程的菲律賓移工 Lina。作為極少數走入畫 作展示區的菲律賓人之一，她靦腆地用著英語解釋著她的消費理念：

我是特地來的，我們有兩三個朋友一起買了這幅畫，我會買就是想告訴 他們…嗯…他們做的很好，加上這個義賣活動是為了幫助深受苦難的小 孩與弱勢，幫助我的家鄉的人，我在臺灣工作才一年又八個月，在附近 的工廠工作，挑這個畫為什麼呀…嗯…我不會懂藝術，就是喜歡，然後 大自然 ，沒別的，看你怎麼定義吧！（參與觀察訪談紀錄 BB3，

2018/03/18）

「幫助我的家鄉的人」，就像 Lina 口中所透露的，她與好友集資籌錢，期望 透過共同購買畫作的方式來認同自身作為菲律賓的一份子。很獨特的現象是，絕 大多數與我互動的菲律賓移工普遍擁有強烈的國族認同，講求「有福同享，有難 同當」的集體共感，對於 Lina 與一同購畫的友人來說也不例外。他們自認缺乏 美感，卻仍然執意要買畫，無疑是一種同鄉人之間的「絕對支持」。除此之外她 更向我表示，這幅畫名為 Life and transformation（蛻變與重生）（圖 4.1.8），將掛 在她與幾位菲律賓女工，共同生活的宿舍空間中，作為思念「菲律賓」的象徵，

使她們的內心變得美好與正面。畫，被界定為一種凝聚集體連帶意識的文化物件，

象徵著「想像的共同體」，有利於安定菲律賓人離鄉背井的惆悵感，彌補移工因 離散遷移所可能造成的失根的情境。

第二位是林太太，正在新竹竹北經營一家電器品牌，在周日的午後與熟識一 同逛街購物，來來回回經歷了兩次的猶豫，最終以臺幣八千元的價格，購買了 Beauty of nature（生生不息）（圖 4.1.9）這幅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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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1.8 Life and transformation 圖 4.1.9 Beauty of nature

總是面露微笑的她，提著美國休閒品牌 GAP 的紙袋，講述自己的女兒是畢 業於藝術學院的專業人才，強調自己跟隨在女兒身旁有著「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 走路」的眼界，對於藝術似乎略懂一二。現在的她，必須代替年邁的父親擔當起 管理代工廠的職責：

我們家畫是很多了，我女兒學畫的，擺的家裡都要放不下了。其實我本 來不知道，我是經過，我是想說這幅畫我有喜歡啦，但剛剛我打給我女 兒，她一直阻止我，我想說我很喜歡這幅，我太愛亂買，兩幅在猶豫，

但是另一幅看起來太憂鬱。我想掛在我家工廠，讓我們工廠的那些員工，

上班的時候看到可以有朝氣一點，也比較聽話一點，不要死沉沉的。你 能不能推薦一幅你們這裡面最有朝氣的一幅畫給我？而且剛剛聽你們 工作人員說，這是外勞畫的，我是說移工啦，我們家也都是菲律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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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的啊多一點，但也有一點點是臺灣人啦。這些錢是捐給菲律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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