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移工藝術家的多元主體建構
第一節 跨國勞動者身分的轉折
一、 從「選擇出走」到「持續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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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中,形塑出自我的主體性:第一節「跨國勞動者身分的轉折」,首先由國際遷 移的角度出發,檢視這群移工從原始母國至流離世界各地「尋找自我的過程」,
針對「出走動機」、「出走目的」與「自我身分認定」的問題進行討論,特別是藝 術如何在移工離返的過程被引以詮釋和解讀。第二節「建構藝術主體:跨國經驗 與勞動條件」,專注於刻畫東南亞移工在面對受到壓抑的「勞動身分」之際,藝 術行動如何開展?針對臺灣之勞雇關係、勞動位階、社會互動等個人經驗,思考
「權力結構」與「移工能動性」上的問題,用以凝視出移工的主體位置。第三節
「走向公共的過程:文化表述、生存機制與社會網絡」,藉由理解東南亞移工走 向公開場合的行動目的,了解他們如何在「勞動者──藝術家」的雙重身分轉換 中,巧妙地拿捏這份得來不易的「有限自由」,我們可以藉此追溯出多元主體性 生成的過程與面貌,進一步區分勞動主體與藝術主體之間的運作機制。本章的目 的有二,一方面是考察他們在面對自我認識與主體形塑的課題時,如何由「聘用
-離散-歸返」來回遷徙的流動經驗,建構出一套兼備勞動與藝術的自我管理與 生存邏輯;另一方面,東南亞移工藝術家的行動策略,事實上與其他的移工有所 不同,因為他們的日常生活實踐並不單侷限在經濟勞動力生產的職涯想像中,更 多時候還包含了藝術創作的實踐過程,在這種情況之下,究竟彼此之間如何形構、
消長與弱化?
第一節 跨國勞動者身分的轉折
一、從「選擇出走」到「持續出走」
「短暫性的勞動力移民」(temporary labour migration)是當代亞洲人口流動 的一個重要特徵(Liu and Yeoh 2018)。截至 2017 年九月為止,菲律賓約有 230 萬的跨國海外工作者離散於世界各國,近乎 97%的菲律賓勞動者持有合法的「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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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性勞動契約」,50在這之中,以從事初級職業(elementary occupations)51的工作 類別為首(35.7%)。印尼擁有 420 萬的跨國勞動人口,政府以「填補各國經濟結 非技術性(unskilled)或半技術性(semi-skilled)的工作(Ho and Wei 2018)。這 群被喻為國際經濟市場下的底層勞工,在來回遷移的旅途中必須承擔大量的社會 公司了。(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I1,2017/10/31)
50菲律賓的總人口數約 1 億,符合就業勞動力人口為 6,700 萬人左右,但實際就業人數僅有 4,100 萬人。依據菲律賓國家統計局(Philippine Statics Authority)所釋出之「2017 海外菲律賓籍工作 調查」(2017 Survey on Overseas Filipinos),簡稱 SOF 的年度報告中顯示,230 萬的移居者中女 性勞動者(53.7%)高於男性勞動者(46.3%),選擇遷移之前三大目的地多以亞洲(85.5%)為主,
其 次 是 歐 洲 ( 6.4% ) 與 美 洲 ( 5.4% )。 資 料 來 源 請 參 考 菲 律 賓 國 家 統 計 局 網 : https://psa.gov.ph/content/2017-survey-overseas-filipinos-results-2017-survey-overseas-filipinos。
51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訂立之「國際標準職業分類」(International Standard Classification of Occupations),簡稱 ISCO 中提及,初級職業(elementary occupations)
的工作內容包含清潔人員與助手(cleaners and helpers)、農林漁業之勞動者(agricultural, forestry and fishery labourers)、採礦,建築,製造和運輸的勞動者(labourers in mining, construction, manufacturing and transport)、食材準備助理(food preparation assistants)、街道與相關銷售和服務 人員(street and related sales and service workers)、收垃圾工人(refuse workers)。
52印尼總人口數約為 2.6 億,其中適齡的勞動力人口約有 1.2 億,700 萬人屬符合就業年齡卻失 業。請參閱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於 2016 年所撰寫之〈Indonesia :Decent Work for Indonesian Migrant Workers〉報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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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菲律賓做過很多工作,但菲律賓的就業市場的人的流動率很快,公 司也不會用一個人用太久。菲律賓薪水很少,如果我們(菲律賓人)到 國外工作就可以賺到比較多錢,因為薪水差不多差了兩倍,臺灣跟菲律 賓的話,而且很多人都大學畢業,其實菲律賓很難很有錢。(移工藝術 家訪談紀錄 F3,2017/12/09)
選擇「走向海外」的謀生策略,主要歸因於原始母國中政治與經濟政策制度 的不穩健,建置出一個具有重重弊端的就業市場,包括薪資嚴重匱乏、非正式職 缺買賣與文憑氾濫,這些社會問題形成一股推力,驅使東南亞移工主動地投身於 國際勞動力買賣的交易機制內。當然,這並不是唯一的因素,假使一位移工在母 國與許多跨國工作者接觸,他們選擇出國工作便不足以為奇。像是扮演牛頭的鄰 居、從事人力仲介的叔叔、身為海外看護工的姐姐等,諸如此類龐雜卻鄰近的關 係網絡,彷彿提供一種「呼朋引伴」的海外照應機制,誘發移工們想成為跨國勞 動者的心意。53我們必須注意的是,通常會影響他們選擇遷移之目的地與工作項 目的往往是家庭網絡(family network)、村聚網絡(village network)與社會網絡,
三者共同締結出集體狂熱感。這份效應促使移工們深信「出國工作」可能是一條 得以擺脫不順遂人生的康莊大道。這類的例子不勝枚舉:
那時候我爸爸的...好朋友,我叫他叔叔,他在當那個印尼的仲介,他 給我來臺灣,還有鄰居就是找很多移工去給仲介的人,還有以前我在印 尼工作的老闆也給我說只要你去臺灣就會很好賺。(移工藝術家訪談紀 錄 I3,2018/03/25)
53 牛頭:在招聘過程中,夾存於移工與勞務仲介機構之間的領頭人,通常於當地社會中具有廣 闊的人脈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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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也是在菲律賓的工廠工作,所以我就想直接來臺灣的工廠工作,
比較容易上手。因為臺灣的工廠剛好有缺,朋友也說不錯這樣,像我的 一個親姐姐在中東,我姐姐跟我講說有看過那種在街上移工直接被砍頭 的,姊姊就跟我說那邊很嚴格啦,真的處罰真的砍頭,我就因為這樣放 棄去中東國家,因為臺灣不會被砍頭,哈哈哈。(仰天大笑搖頭)(移工 藝術家訪談紀錄 F2,2017/12/09)
因為那時候我有一個表姊在臺灣工作,我看到她在工作每個月都可以賺 很多錢,可以買很大很大的土地呀這樣子,我就想說:「欸!這樣子好 像也不錯!」然後那個時候我跟她說要去,那她就跟我說你還沒有去工 作過,來臺灣會很辛苦很難進來,那你現在先去新加坡,你先去新加坡 工作看看,如果你已經去那邊去過了的話,你去哪裡,去到哪一個國家 都可以成功,也比較...有經驗,比較可以。我表姊這樣跟我講,所以 那個時候我才出國。(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I2,2017/11/19)
「我沒有錢」,移工們總是斬釘截鐵說出這個強烈的出走原因,出走不僅是 可以維持家庭經濟需求的作法,更是能夠提升個人生計能力與防止貧窮的解藥。
相反的,當我回過頭來詢問著他們「何時返鄉?」,司空見慣的回應是笑而不答,
因為對於他們來說,回家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我以為我做三年就可以回家!」
54很顯然地,「有家歸不得」的危機,是東南亞移工在跨國遷移的路徑中蒙受的打 擊,主要發生在幾個重要的層面上:(1)聘用時仲介的惡意剝削:他們在聘僱時 受到各國外勞仲介經濟市場的支配,因不良仲介的惡性競爭,刻意運用國籍刻板 印象矮化移工,以降低其勞動價值,收取高額的仲介費造成勞動剝削的議題層出 不窮;(2)勞雇過程中缺乏就業保障:跨國的就業環境並未具有一套統一的就業
54資料來源:移工藝術家訪談紀錄 V1,2017/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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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與勞動準則,移工須自行承擔漂流在海外的人生安危與風險;(3)返歸過後 被原生社會邊緣化:移工返鄉時,因在海外養成的文化慣習與勞動技巧,早已與 原始母國的勞動市場、社會環境和價值觀念上產生明顯的脫鉤,他們相當容易會 被冠上種族、民族、階級、文化、語言不純正等汙名化的標籤,被迫面臨社會區 隔,從而產生身心瘡痍或社會不適應等狀況。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來自越南的陶 姊,前陣子的她剛與結髮近二十年的丈夫離異,現今五十多歲,她回憶起自己曾 拋棄醫護人員的大好前途,選擇待在臺灣擔任家庭幫傭,長達十二年的海外旅程,
她悲從中來地向我表示:
到臺灣第一年喔,我都跟我自己說:「我是來賺錢的,有錢賺開心嘛,
再苦也要忍耐!」這個仲介喔,你知道嗎我工作七個月,沒有錢,完全 沒有錢,我把自己搞得...很苦呀![…] 我在臺灣,工作了十二年嘛,
臺灣人覺得我是工人,是外勞,越南來的看不起我,後來我回國的時候,
更多人都看我不起,連我老公也都看我不起,現在分離(分居),手續 在弄,你看我得到什麼?這個男人不努力,我這麼努力。越南現在又不 喜歡中國,我常常跟大家說:「中國跟臺灣不是一樣的」,不然我就說:
「臺灣不是中國的」,他們都說會說臺灣也是中國的,他們討厭中國,
我已經被影響,所以他們不想跟我當朋友,你知道嘛!朋友啦,同事也 都一樣啊!所以我真的...真的心裡非常非常難過,你知道嘛,回來世 界都變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心裡真的很苦。(移工藝術家訪談紀 錄 V1,2017/11/17)
家庭內部關係的驟變、階級地位所產生的疏離,以及國族認知上的差異所帶 來的身分問題和輿論壓力,對於陶姊而言,跨國勞動所要付出的成本考量在於,
它非但不能夠為生活困境帶來解放的快感,反而是永無止盡的被剝奪感。我們從 中可以察覺到「國族意識」明顯惡化了移工「裡外不是人」的尷尬處境。比起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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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菲律賓移工小池顯得幸運許多,他正與結婚四年的妻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
一同在臺灣生活,擔任工廠作業員,他充滿苦惱的說:「菲律賓人聽到你來臺灣,
就會開玩笑的說你已經很有錢,是有錢的臺灣人;臺灣人聽到你是菲律賓來的,
就會告訴你是窮的地方來的菲律賓人。我就會想我到底是哪裡人?哪有錢?」55
就會告訴你是窮的地方來的菲律賓人。我就會想我到底是哪裡人?哪有錢?」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