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實證資料分析與發現
第二節 研究發現
五 原住民族的文化身分
臺灣原住民在整體社會漠視少數族群權利的氛圍下，經過長期的不公平對待，
民族歸屬感逐漸疏離，宛如一個「黃昏民族163」。而原住民不敢承認自己，失去 肯定自己文化價值的勇氣，皆肇因於傳統文化的流失164。雖然憲法增修條文第 10 條第 11 項規定：「國家肯定多元文化，並積極維護發展原住民族語言及文化。」
但體現上開憲法內涵的首要任務，應是在憲法的基礎上，建立原住民族自我認同 的法制環境：
「其實…，其實這個整個文化，包括它的內容，這個圖騰啊，或者是其他的 一些，一些…嗯…，裡頭的一些價值喔…本來喔…，這個，這個…，嗯…，
我們四百年前就沒有這個顧慮，也沒有設想到四百年後會這樣嘛…。雖然基 本上喔，不是那麼擔憂那個問題嘛，因為…，其實民族性有一個相當強烈的
自我，其實我要引用你的圖紋，我，我…，對我來講是…，可能對我是一個
汙辱嘛，對不對?所以那個時候，其實沒有顧慮到，但是今天，因為加上商 業行為，資本主義的思維體系，和它的價值系統進來了嘛，我們當然要漸漸 面對這個東西，那麼在這程度上喔，各族群的那個內在喔，這個，這個力道不同啦，力度不同啦…。那像排灣、魯凱的…，來這個講喔…，他一直就把
這個，這個圖騰喔，和他的符號作為相當強烈的一個，一個，一個價值體系的一個非常完整的一個管理辦法…或是應用嘛，那當然我們會很強烈的有這
個意念，或是不是保護啦等等也有…。那別的族群…，嗯…，我就不…，無 從這個，這個認定啦，這個…，大概你自己會…，心裡有數嘛…165。」「嗯…，其實原住民的…，我剛剛回到我…，可能回到我剛才我們第一個對
163 孫大川，夾縫中的族群建構：台灣原住民的語言、文化與政治，頁 25（2010）。
164 劉璧榛，前揭註 7，頁 422-423。
165 A5 受訪者訪談資料。
- 123 -
話的，就是說喔，其實原住民在這一塊，還是相當弱勢啦。我的意思是，他
的處理方式啦，或是他的能力啦，是弱勢，當然文化和…，文化不是弱勢啦。
嗯…，文，文化無從看待弱勢嘛，就是…，我的意思是人，人在處理這一方 面的時候，他是相當的弱勢。我說知識、方法等等的撑握和運用喔，是不足 的，所以他必須一定設定一個相當長的時間，使他在一個…，使他在這個過
程上，嗯…，作不斷的成長
166。」「我因為父母強迫到都市就學，求學期間無法與部落文化接觸，但是畢業後 回到部落，從部落的祭儀活動，開始學習文化傳承167。」
由訪談內容可以看出，原住民文化在長期遭到主流社會漠視的情況下，要恢 復其原有的文化樣貌，必須借助於「方法」（法律制度）以及「部落」（傳統習慣）
的共同協力，如此才能找回原住民的「文化身分」！而所謂「文化身分」係指人 們自我認同感的歸屬標準，具有一致文化身分的成員，使用相同的語言，過著一 樣的節慶，唱著同調的歌曲，為民族延續提供了文化身分的「支撐點168」。如果 某個文化不受重視，那麼文化成員的尊嚴與自尊必然受到影響，文化身分的支撐 點也會產生動搖。因此，是否具備原住民身分，不僅是依「原住民身分法」規定 內容認定之，更重要的是「文化身分」的認同，亦即對於族群文化的自我認同169。 申言之，原住民身分法第 3 條至第 6 條，分別規定因「婚姻關係」、「婚生子女」、
「收養關係」、「非婚生子女」等各種民法親屬編所定之身分行為，是否取得原住 民身分及其效力如何。藉由原住民身分法的運作，固然可以處理「法律上」之原 住民身分，然而，文化身分的認同，無法藉由親屬身分關係的建立一併達成。
舉例而言，報載一對原住民夫婦因為不孕而收養一名女孩，卻因為父母年齡 未滿 40 歲，被收養之女孩無法取得原住民身分，因此請求立法委員協助，希望 能夠修法解決170。此一爭議即彰顯了一個重要問題：原住民身分之認定，除了法 律規定之客觀要件外，是否應考量當事人之主觀文化因素？詳言之，如何認定個 人是否具備原住民身分，不應僅著眼於民法親屬編收養要件是否有效成立，亦非 僅以原住民身分法為認定標準。而必須將「文化認同」的主觀要素納入考量。尤 其在現行法制下，原住民身分之取得與喪失，攸關其能否成為政府優惠政策之受
166 A5 受訪者訪談資料。
167 A19 受訪者訪談資料。
168 KYMLICKA, supra note 13, at 89-90.
169 辛年豐，「原住民族權利保障的建構與實現─從平等權出發到落實平等保障」，國立中正大學 法學集刊，第 34 期，頁 212-213（2011）。
170 何哲欣，「原民收養限制嚴，促修法鬆綁」，蘋果日報，A6 版，2011 年 5 月 12 日。
- 124 -
益對象。而原住民身分法於立法院審議期間，立法委員對於原住民身分認定標準，
即有不同的看法171。當時原民會副主任委員孫大川先生於備詢時即表示：「……
本會以為未來若要放寬身分認定的標準，除了血統的考量外，文化方面也是相當 重要的因素。……因此本會希望能將一些『文化條件』的限制放在中，由從『從 母姓或恢復原住民傳統名字』方面作限制，期能兼顧文化及血統因素172。」可見，
如果忽略了族群的文化因素，並由國家掌握認定原住民身分之權力，往往無法貼 近原住民族之文化內涵，甚至造成國家恣意的決定，並不符合以文化認定身分的 實質標準173。
除此之外，在民族遷徙或不同族群婚配的自然過程中，強調「血統純粹」只 會帶來更多的不安與爭議，無解於原住民族身分的認定。例如：台北馬偕紀念醫 院研究單位，於 2007 年 1 月至花蓮縣豐濱鄉採集 29 名葛瑪蘭族原住民唾液，準 備與兩年前採集之西拉雅、凱達格蘭平埔族唾液，進行 DNA 比對，藉以了解族 群間之相互關係。但因葛瑪蘭族認為馬偕醫院違背研究倫理，亦有原住民認為研 究內容不當，因為研究方向似乎透露了「葛瑪蘭族血統已不純粹」。由於上開爭 議，馬偕醫院於 2007 年 4 月初，在採集之部落公開銷燬所有檢體174。
由此可知，血統來源並非認定原住民族之唯一依據，具有原住民血統者，仍 然需要原住民文化的支撐，才能找回真正的民族意識。換言之，在傳統文化的基 礎上，個別原住民對於自己的族群產生認同，而該族群也能夠接納個別原住民，
「族群」與「個體」建立相互依存關係之後，真正的原住民身分才能確立175。 由於智慧創作專用權之權利主體乃原住民族或部落，藉由群體共享權利之方 式，建立「個體」與「群體」的相互依存關係，達到認定「實質的原住民身分」
之目的。因此，賦予智慧創作專用權──亦即原住民族文化表達財產化──的理由
171 該法案除行政院提案外，另有楊仁福、章仁香委員分別提案。其中楊仁福委員提案內容，特 別強調「血統主義」，章仁香委員則認為原住民身分認定，應符合原住民社會之實況。請參 見立法院公報，第 90 卷第 5 期，頁 449-466，2001 年 1 月。
172 同前註。此外，原住民與非原住民結婚時所生子女、原住民之非婚生子女、原住民所收養之 非原住民子女，是否仍取得原住民身分，原住民身分法除血源考量外，另有考量文化文方面 之因素，亦即採取「血統主義」（血統條件）與「文化認同主義」（文化條件）之立場。請參 見李悌愷，姓名權之研究，天主教輔仁大學法律學系博士論文，頁 270-271（2010）。
173 辛年豐，前揭註 169，頁 211-212。
174 劉源祥，「原住民族基因研究之國內法律規範探討」，法律與生命科學，第 7 期，頁 12（2008）。
175 Marie Hadley, The Double Movements that Define Copyright Law and Indigenous Art In Australia, 9 INDIGENOUS L.J. 47, 51-52 (2010).
- 125 -
之一在於，建構多元文化的知識體制，重現原住民族文化主體性！
如前所述，臺灣原住民在歷經荷蘭人、日本人的統治之後，再經過國民政府 來台之後採取漢化政策，原住民在文化、歷史上遭到徹底的「消音」，執政者與 主流社會，從未真正認識原住民，原住民似乎成為這個島嶼上「可有可無」的民 族，執政者對於原住民文化的漠視，可說是無可抹滅的歷史紀錄176。而隨著民族 意識的覺醒，全球政治及社會環境的演進，國際間逐漸體認到保護原住民族文化 的重要性，並試圖建立保護原住民族文化的法律制度，其目的無非為了重現原住 民族之主體性。
然而，主流社會對於原住民族的理解或轉變，對原住民族而言，只是從周邊 給予形式資源的滿足，或是提供相對應的法政地位。原住民族主體意識的落實或 具體實現，仍然需要原住民族自我認知其主體性，而無法單憑外在制度的建立，
完成真正的「他、我區辨」。但以目前的社會現況而言，原住民族的主體性的建 立，在強勢的「他者」（主流社會）與崩解的「內我」（原住民族）雙重壓力之下，
仍舊面臨相當的困難與複雜的問題177。即使在原住民族基本法實施之後，原住民 逐漸成為法政的主體，但是如何在基本法的框架下，賦予主體性生命血肉，仍舊 需要原住民族的覺醒。換言之，主體性的意義在於「我們要對自己的存在和情況 負起責任」，原住民族必須在現行法制基礎上，面對自己的課題，這是其他族群 無法代為完成的178。
由此可見，「去除強勢的他者、搶救崩解內我」，進而重現原住民族主體意識，
其根本的作法之一在於，賦予原住民族特殊的權利主體地位。而原創條例制定實 施之後，原住民族或部落藉由法定程序取得智慧創作專用權，即可從法制基礎上 改變原住民之地位，逐步實現建立主體性資格的目標。詳言之，日治初期，日本 人認為高山族原住民族不具有法律上之人格，並非日本帝國之臣民。臺灣總督府 更於 1900 年表示：「被告為高山族原住民的刑事案件起訴與否須經其同意。」可 見當時日本政府認為，原住民族不具備法律上之人格，更遑論賦予其權利主體之
176 孫大川，山海世界：台灣原住民心靈世界的摹寫，頁 116-117（2010）。
177 孫大川，前揭註 163，頁 143-151。
178 現任原住民族委員會主任委員孫大川，在接受法律扶助基金會董事長吳景芳專訪時，對於原
178 現任原住民族委員會主任委員孫大川，在接受法律扶助基金會董事長吳景芳專訪時，對於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