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規範與財產權

我國憲法第 15 條雖明文規定「人民之財產權應受保護」，但並未對財產權賦 予相關之定義，遍查我國法律亦無關於財產權之法律上定義。對於熟悉定義操作 的法律人而言，確定規範之定義內涵，乃解釋與適用法律之開始。在欠缺財產權 之立法定義的情形下，只能藉由學說理論及實務判決賦予財產權一定之意涵。

財產權之保護屬於憲法層次之議題，我國大法官會議解釋亦曾就財產權之保 護提出相關解釋，闡述財產權保護之領域。本論文前言所提及之釋字第 606 號解 釋，論者認為在憲法釋意學的細密程度，仍有不足之處³³。甚至有學者以「潘朵 拉的盒子」形容釋字第 606 號解釋³⁴。無論是否贊同大法官會議解釋之結論或其 論證過程，透過分析大法官會議解釋之內容，應可知悉我國憲法對於財產權保護 之內涵。

大法官會議透過個案審查，對於憲法上保護之財產權範圍，以做出許多相關 的解釋。例如：釋字第 370 號解釋認為：「商標權為財產權之一種，依憲法第 15 條規定，固應予保障，惟為增進公共利益之必要，自得以法律限制之³⁵。」；釋 字第 579 號解釋則認為：「耕地承租人之租賃權係憲法上保障之財產權，於耕地 因徵收而消滅時，亦應予補償³⁶。」因此，藉由分析大法官會議對於憲法財產權 保障範圍之解釋，應可界定財產權之實質意涵。

首先，關於保護財產權之規範目的為何，應係探討財產權範圍之前提。大法 官會議釋字第 400 號解釋就保護財產權之規範目的，有簡要之論述：「憲法第 15

33 蔡維音，「財產權之保護內涵與釋義學結構」，成大法學，第 11 期，頁 35（2006）。

34 盛子龍，「潘朵拉的盒子──釋字第六０六號解釋簡評」，台灣本土法學，第 79 期 ，頁 280-283

（2006）。

35 值得注意的是，大法官林永謀於釋字第 370 號解釋之部分不同意見書中提到：「商標專用權（商 標權）雖為財產權之一種，但與單純私法上之財產權仍有其不同。國家之所以賦予註冊人商 標專用權，非僅為利益之授與，而係欲藉健全之商標制度，以促進工商業之發展，並保障消 費者之權益。」指出智慧財產權之「公益特殊性」，應有助於理解智慧財產權之本質。

36 大法官謝在全在釋字第 579 號解釋提出之協同意見書，指出憲法保護之財產權範圍，極具參 考價值。謝大法官認為：「憲法所保障之財產權，不以傳統典型之所有權為限，所有權以外之 物權〈地上權、抵押權等定限物權〉、債權〈本院釋字第三三五號解釋參照〉、專利權〈本院 釋字第二一三號解釋參照〉、商標權〈本院釋字第四八六、四九二號解釋參照〉及營業權〈本 院釋字第三九○、五一四號解釋參照〉、礦業權等均包括在內，於定限物權或債權，亦不因係 屬有償或無償而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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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關於人民財產權應予保障之規定，旨在確保個人依財產之存續狀態行使其自由 使用、收益及處分之權能，並免於遭受公權力或第三人之侵害，俾能實現個人自 由、發展人格及維護尊嚴。」此外，釋字第 596 號解釋理由書亦認為：「憲法第 15 條保障人民之財產權，使財產所有人得依財產之存續狀態行使其自由使用、

收益及處分之權能，以確保人民所賴以維繫個人生存及自由發展其人格之生活資 源。惟為求資源之合理分配，國家自得於不違反憲法第 23 條比例原則之範圍內，

以法律對於人民之財產權予以限制。」由上述大法官會議解釋意旨可以得知，大 法官認為保護財產權之目的在於「實現個人自由」、「發展人格」、「維護尊嚴」以 及「維繫個人生存」。而在此規範目的下，如何界定財產權之內涵或範圍，當屬 另一重要課題。

大法官會議歷來對於憲法第 15 條「財產權」保護之範圍，做出了多次解釋。

學者依據歷來大法官會議解釋之內容，從憲法釋義學的觀點，歸納出財產權保護 之範圍：1.所有權及其他物上權利（含不動產物權及動產物權）、2.債權（兼含公 法上債權）、3.無體財產權、4.金錢財產、5.支配財產之自由、6.為獲得財產而從 事之經濟活動³⁷。大法官會議雖能透過個案解釋，表明財產權保護之範圍，但仍 有著「見樹不見林」的疑惑。換言之，經過對於解釋實務之整理，似乎無法掌握 財產權保護範圍之面貌³⁸。學者雖嘗試以「主觀權利面」與「客觀制度面」試圖 建立「層級化的保護內涵體系建構」，對於釋憲實務雖有相當之助益。但是對於 回答「何謂財產權？」這個問題，似乎又顯得過於複雜。因為哪些社會資源應該 納入財產權保護之範圍，在未經大法官會議做成解釋之前，顯然無法藉由釋憲實 務與法學者的論述獲得解答。

而在民法學者關於財產權之論述方面，早期曾有論者認為：「人民之權利，

分公權與私權兩大類。私權依其標的可分人身權及財產權二種。」並將財產權定 義為：「以經濟上利益為內容之權利³⁹。」已故大法官洪遜欣教授亦認為：「權利 之標的有經濟價值者，稱為財產權，否則為非財產權。」並經財產權分為債權、

物權、準物權及無體財產權⁴⁰。前大法官王澤鑑教授則強調：「認定法律關係上 的各種權利及其所構成之權利體系，乃學習民法入門的階梯。」而「權利可以從 各種不同的觀點加以分類，組成體系，以認識各種權利的特徵、區別及關連。」

依權利客體為標準而為分類，權利可分為：人格權、身分權與財產權。所謂財產

37 蔡維音，前揭註 33，頁 40-44。

38 同前註，頁 45。

39 陳鴻鈞，財產權之行使及保護，頁 1（1963）。

40 洪遜欣，中國民法總則，頁 52-53（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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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指具有財產價值的權利，可分為債權、物權與無體財產權⁴¹。

由上述法學者關於財產權之論述可以得知，在強調法律邏輯之思考下，對於 財產權之定義與內涵，必須從現有法律體系中探尋，如果不是法律體系保護之權 利客體，顯非法律定義下的財產權範圍。而已故大法官鄭玉波在其所著民法物權 一書中即已論及「財產」二字在法學上解釋之困難。其謂：「財產法既為規範財 產關係之法律，然則財產二字應如何解釋？此一用語我民法及商事法規中，雖屢 見不鮮（憲法中亦有，如 15 條：人民財產權應予保障），但均無確切之定義，學 說上亦不一致⁴²。」而我國學者李宜琛對於「財產」一詞之論述，頗為深入，可 供參考。其認為：「財產者有經濟的價值，依一定之目的而結合之權利義務之總 體也，析言之：（1）財產須有經濟的價值：通常所謂財產，不必具有金錢的價格

（199 條 2 項參照），而茲之所謂財產，則應從嚴格解釋，必須有經濟價值之權 利義務，始可構成財產。所謂經濟的價值，即能滿足吾人經濟上之需要，且可以 金錢估計其價格者也。例如：繼承財產，夫妻財產，企業財產，其財產之性質固 有種種，而其具有經濟的價值，則無二致。（2）財產係依一定目的而結合：財產 結合之要素若何？學說不一，通說皆以其主體為標準（主體說），然財產與其主 体之人數，未必一致。合夥財產、共同繼承為數人共有一財產。反之，企業者就 各種不同之企業，亦可擁有若干個別之企業財產，加之，財產之運命及其存續條 件，與其主體亦無何等關係。是以財產之結合要素，無寧以其目的為標準。財產 莫不已有其目的，一財產與他財產之區別，非因主體之不同，實其目的有所差異，

一人既可有數個目的，數人亦可共有一目的。故一人擁有數個財產者有之，一財 產同時屬於數人者，亦有之也。（3）財產為權利義務之總體：財產為有經濟的價 值之權利義務結合之總體，即就構成財產之個別權利義務總括的視為一體之謂也。

物權、物體財產權、債權及債務之類，皆屬之。財產上權利之總體，謂之積極財 產；財產上義務之總體，謂之消極財產。財產一語，用之廣義，則包括積極財產、

消極財產二者而言，如繼承財產（1148 條），失蹤人財產（10 條）是；倘用於狹 義，則專指積極財產而言，如清算中法人之財產，即其一例⁴³。」

由此足見，民法雖以「財產權」為其規範客體之一，但民法學者對財產權的 探討，亦難求其較為一致的看法，甚至「財產」一詞指涉的範圍，仍無確切之定 義。是以，無論從「憲法」或「民法」的角度觀察，似乎都無法解釋智慧創作專 用權的財產屬性。申言之，在原創條例立法通過之前，原住民族傳統歌謠，是否

41 王澤鑑，民法概要，頁 37-39（2003）。

42 鄭玉波著，黃宗樂修訂，民法物權，頁 6（2005）。

43 同前註，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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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等同於音樂著作而享有著作權，因而受到財產權之保護？在原創條例通過後，

同樣的問題是否有不同的答案？上述大法官會議解釋以及學者提出的理論架構，

能否明確回答原住民族或部落（權利主體）提出之問題？似乎仍有討論之空間。

本論文認為，財產權制度係存在於人類社會，建立財產權制度之目的，以及財產 權保護之範圍，自應將財產權制度置於「社會脈絡」下觀察，亦即先藉由其他學 科的觀察與分析，再從實證資料分析，才能建立完整的財產權論述。如果僅由法 律邏輯及法律體系探究財產權之定義及內涵，難免無法呼應社會運作中的真實狀 態。因此，法學觀點下的財產權定義，尚不能視為完整的財產權論述，並得藉以 回答原創條例以及智慧創作專用權所衍生的法律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