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霍布斯體系之建構與理論內涵
第二節 多重威脅情境(Multiple Threat Scenario)
多重威脅情境係指對某一國家而言,體系內同時存在兩個以上明顯而強大、
且彼此獨立的威脅。「明顯而強大」意味著無法透過國力、意圖、地緣因素等變 項區分首要與次要威脅;彼此獨立則是指兩個威脅分別對己形成威脅,兩者間雖 不必然存在敵意,但卻不具有結盟的傾向。多重威脅情境只是一種單純的態勢,
雖與霍布斯狀態高度相關,但兩者是不完全重合的兩個概念。兩者皆強調行為者 間的衝突性,但霍布斯狀態是指涉一種國際無政府狀態中普遍存在敵意的現象,
而多重威脅情境則只是簡單的描述某一國家同時面對多個威脅的情況。因此,正 如同兩個行為者便可以形成權力平衡狀態,霍布斯狀態也不排除體系內只存在兩 個行為者的情況,但多重威脅情境卻必須以多行為者為要件。
多重威脅情境在概念上與單一威脅情境對立,雖然其常見於霍布斯狀態,但 仍然有可能在權力平衡狀態與霸權狀態出現。權力平衡狀態中的多重威脅情境,
通常是支狀吊燈式的多極權力平衡,這意味著多重威脅情境並不排除同盟,兩個 明顯而強大的威脅也可能各自以同盟型態出現,最典型代表即是二戰前的民主、
共產與法西斯三個陣營。霸權狀態中雖然存在明顯的優勢國家,但對某一次強國 而言,即便強國存在國力上的威脅,可是次強國也可能存在意圖上的威脅;或者 基於地緣考量,強國遠而次強國近,而導致在綜合評估威脅時,仍有可能會出現 多重威脅的情況。
多重威脅情境在國際政治上屢見不鮮,但權力平衡理論似乎從未對體系內存 在多個威脅的情況給予過多的關注,彷彿存在多重威脅的狀況完全可以從單一威 脅的情形類推,筆者大致歸納原因有三:(1)認為對任一國家而言,威脅強度是 可以被排序的,國家總是能理性的排序出首要威脅與次要威脅。74在國家資源有
74 張登及老師曾經指出,「威脅可以被排序」是現實主義為追求理論簡約而產生的重要假設,故 雖在現實上國家可能會在排序威脅上遭遇困難,但理論上必須透過種種變項去排序國家的威脅。
為追求理論的簡約性,筆者並不反對此一假設,但卻認為,若現實中國家無法排序威脅確實造成 國家在進行決策時產生困境,且國家對於多重威脅情境的認知不但影響到國家的決策,甚至導致 體系邏輯的不同,進而削弱理論對趨勢性現象的解釋力,則我們便需檢討此一假設的適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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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的前提下,國家一次只能對付一個敵人,因此國家必須透過種種指標進行篩 選,將資源集中於應付首要威脅。一戰前的英法協約與英俄協約便是典型案例。
(2)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國家會願意與次要敵人合作打擊主要敵人。雖然意識 形態的因素會對盟友的選擇產生影響,但認為當主要威脅嚴重到會危及生存安全 時,意識形態的鴻溝也是可以跨越的75,二戰時蘇聯加入同盟國陣營就是依照此 一邏輯。(3)修正主義國家會形成同盟來挑戰既存秩序,於是首要威脅與次要威 脅便可能成為單一的威脅集團。這個論述並沒有直接證據,但許多學者都隱晦的 表達此一概念:由於體系內的小國作為既得利益者,將會選擇與維持現狀國合 作,體系內的維持現狀陣營也就相對容易取得優勢。76反過來說,破壞現狀的修 正主義國家便會成為體系內的相對弱勢,故所有挑戰現存秩序的修正主義國家便 可能形成同盟,如二戰前的德、義、日軸心國。
「理性排序威脅」與「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這兩個因素常見於現實 主義學者的論述,Mearsheimer 便曾提到:
倘若一個大國同時面對兩個或更多侵略者,而他既無資源遏制所有對手,
又沒有盟國供他推卸責任,那麼該國可能會區別威脅的優先順序,允許威脅較 小的一方增強實力,以便專心對付首要威脅。如果運氣好的話(with any luck),
次要威脅最終會成為主要威脅的敵人,從而實現與前者結盟反對後者的目標。
(2001:164-165)
Mearsheimer 在此所舉之例是一次大戰前,英國面對德國崛起時,對美國的 親善行為,最終美國正好成為英國的盟友。然而,Mearsheimer 並沒有花太多的 心力在處理多重威脅的問題,因為他有一個隱含的假設:當衝突升高時,體系會 逐漸形成維持現狀與破壞現狀兩個陣營。換言之,即便某一國家同時面對兩個以 上的威脅,當情勢逐漸緊繃,該國的次要威脅便會「選邊站」。若該次要威脅國
75 「意識形態的相同性是國家選擇盟友的首要考量;除非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威脅,否則跨越 意識形態的同盟不易形成。」(明居正,2011:43)
76 以 Morgenthau 的權力競爭模式為例:當 A 國推行帝國主義、B 國推行現狀政策,兩國在 C 國 產生權力競爭,這時若 BC 同盟的力量不小於 A 國時,C 國便能確保其生存安全。(2006:186-188)
85 移轉理論更具解釋力,Organski 在解釋國際關係時,其實也接受了具有相同目標 的挑戰國會形成同盟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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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筆者企圖指出,當衝突升高時,權力平衡體系具有二元對立的傾 向,這其實是諸多權力平衡論者皆未對「多重威脅情境」加以重視的真正原因。
因為許多學者都注意到,無論是早期法國波旁王朝與哈布斯堡王朝的爭鋒、拿破 崙與反法同盟的建立、一戰時同盟國與協約國的對立、二戰時軸心國與同盟國的 衝突等,只要情勢升高,國際局勢自然會從國家的對立上升成為同盟的對抗。
Kaplan 認為:「權力平衡體系最有可能轉化為一個兩極體系。」這是他唯一指出 可能轉變的體系類型,他甚至沒有提到制衡失敗將可能轉變為霸權體系,而只說 當兩個國家及其合作的國家分別形成優勢集團,且至少有一個集團的組織具有不 被誘惑或獎賞所分化的性質時,便會出現同盟對抗的兩極體系。(1957:36)
權力平衡理論對多重威脅情境的忽略,並不意味著多重威脅情境不常出現或 不重要。正相反的,一旦出現多重威脅情境,便會造成權力平衡理論在解釋國家 行為上遭遇嚴重的困難。
最大的問題在於當多重威脅情境出現時,由於威脅主體不固定,導致傳統的
「威脅國、被威脅國、第三國」三分類法在分析國家行為策略時產生盲點。舉二 戰前的英、德、蘇三國為例,若以德國為威脅國,則被威脅國英國的策略是「綏 靖」;但若以蘇聯為威脅國,則英國的策略是「推卸責任」,即將制衡蘇聯的責任 推卸給德國。更有甚者,如果同時存在甲、乙兩個威脅,則與威脅甲聯合對威脅 乙的「制衡」,同時也就是對威脅甲的「扈從」了,如清末李鴻章簽訂的中俄密 約雖然是出於對日本的制衡,但也可視作是對俄國的扈從。
另一方面,多重威脅意味著國家與其中一方發生衝突時,總是存在虎視眈眈 的另一個威脅。這個威脅在交戰的雙方間保持中立的唯一目的,就是等待最好的 時機介入戰局,而且不一定是對勝方進行制衡性的打擊,也可能是趁敗方處境艱 難時一舉破敵,一勞永逸的免除一個威脅。由於旁觀的第三國最終是雪中送炭或 趁火打劫完全取決於該國純粹自利的判斷,不一定會制衡勝出的一方,所以並不 會對侵略者產生嚇阻的作用。換言之,擴張政策不必然引起針對性的制衡同盟,
權力平衡的制衡邏輯也就無法抑制修正主義國家發動侵略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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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威脅情境帶給權力平衡理論的另一個盲點,在於被威脅國同時也可能是 威脅國,尤其是在所有國家都企圖擴張的狀況下,便會發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之現象,例如納粹德國在進逼蘇台德區時,深受德國威脅的波蘭與匈牙利也正忙 著瓜分捷克斯洛伐克,在這種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的情況下,很難想像弱國會與 次強國一起同盟來制衡強國的威脅。另一個著名的案例,即三國時期孫權與劉備 聯合抗曹,但卻因荊州一地而產生衝突,東吳雖然同感曹魏之威脅,但仍趁關羽 北伐之時偷襲荊州,致使孫劉聯盟破裂。權力平衡理論於此時很難起到指導國家 行為的作用,因為個別國家有時只關注眼前的利益,而無視體系的平衡。78 總而言之,當某一國家在面對多重威脅情境時,權力平衡理論的指導價值將 大幅縮減。筆者一再強調,多重威脅情境僅是單一國家面臨的外交形勢,是一種 個體層次的單位互動,當體系內多數的主要行為者都面臨多重威脅情境時,便會 形成「人人為敵」的多重威脅結構。多重威脅結構是霍布斯體系的具體特徵之一,
也是導致國家行為與權力平衡體系大異的主要因素,關於多重威脅結構,筆者將 在下一節再行詳述。在本節,筆者主要著重於多重威脅情境與霍布斯狀態兩者之 間相關但不相同的關係,並指出權力平衡理論的單一威脅假設導致其無法很好的 解釋多重威脅情境下的國家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