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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霍布斯體系之建構與理論內涵

第五節 蘇秦合縱的真偽與意義

先不論蘇秦遊說六國的真偽,單從《史記》的記載,便可找出許多與權力平 衡理論矛盾之處。首先,蘇秦抗秦同盟的第一個遊說目標竟然是最不受秦國威脅 的燕國:蘇秦明白告訴燕侯,燕國的首要敵人是趙國,所以燕國必須要聯合它的 敵人以避免被侵略,這完全與權力平衡邏輯相左,為何會選擇扈從首要威脅去對 抗次要威脅?而燕侯竟還深以為然,並投資蘇秦去聯合趙、齊等國。

蘇秦說服三晉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在闡述東方六國合縱足以對抗秦國的道 理,三晉本來便受到秦國明顯的壓迫,答應合縱是意料中事。值得一提的是蘇秦 在說服趙國時,曾提到聯齊制秦、聯秦制齊對趙國都是不利的,只有加入合縱才 能成就趙國霸業,換言之,趙國加入合縱不是為了平衡秦國威脅,而是為了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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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的優勢地位,這與權力平衡理論的解釋也不相符。

蘇秦能說服齊國便令人匪夷所思。首先,蘇秦明告齊王,秦國不可能越過趙、

魏來攻打齊國,正如前述說燕一般,秦國不會是齊國的首要威脅。況且,若蘇秦 已成功使燕國與三晉合縱,加上齊國本身一直對燕國有所圖謀,在西進時更與 趙、魏時有衝突,一旦燕國與三晉結合,則合縱不一定是抗秦,也可能用來對抗 四國的共同威脅──齊國。這時,與楚國為敵的齊國應有被三面包夾之感,蘇秦 同盟才應是齊國的首要敵人,而不是遠在千里的秦國。因此,齊王答應合縱的邏 輯應與燕侯相同,即與首要威脅合作,一起對抗次要威脅。

最後,蘇秦說楚的台詞比說趙更為露骨,直指合縱是讓各國割地以事楚,這 與秦、齊的連橫政策無異,都不是真正的合縱。何況在蘇秦的說辭中也沒有解決 楚王對於韓、魏反逆同盟的疑慮,但楚王便十分輕率魯莽的答應加盟。

綜觀蘇秦配戴六國相印一事,除了韓、魏之外,其他四國接受合縱的理由都 與權力平衡理論不符。更有甚者,無事則已,一旦秦國壓迫齊、魏一同攻趙,合 縱同盟正應發揮效力之時,蘇秦的對策卻是逃離趙國,從此解散合縱盟約。試問,

蘇秦合縱六國抗秦,真的符合權力平衡的邏輯嗎?過去認知中張儀、蘇秦的合縱 連橫,真的是權力平衡體系中的同盟行為、為了追求體系穩定嗎?還是無論縱橫 皆只是製造失衡、成就霸業的一種手段而已?

不過,蘇秦遊說六國其實是杜撰的可能性相當高,1973 年在長沙馬王堆漢 墓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提供了相關史料,可以由此辨別《戰國策》部分史料 之真偽,並糾正《史記.蘇秦列傳》的錯誤。蘇家五兄弟中,蘇秦的年紀最小,

活動的年代也晚於張儀,即燕昭王時代。

西元前 292 年,楚國一敗於齊、再敗於秦,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滅中山國,

在新的國際局勢中,齊、趙、秦三強鼎立,竭力爭奪富庶的宋國。此時,蘇秦向 燕昭王獻策,企圖藉助秦、趙之力攻破齊國,並由他作為燕的特使派到齊國,以 助齊攻宋為名,進行間諜工作以達到破齊的目的。因此,針對蘇秦配戴燕、齊、

趙三國相印,約五國合縱抗秦之史實,戰國史權威楊寬的解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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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這樣推翻秦、齊連橫而攻滅趙國的計畫,發動齊、趙聯合五國而合縱 攻秦,真正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挽救趙國,還是為了將來實現燕聯合秦、趙攻破 齊國這樣的「大事」,因為在這樣秦、齊、趙三強鼎立而鬥爭的形勢下,必須 要造成秦、趙兩強合縱攻齊的局勢,才有可能把齊攻破。如果出現秦、齊兩強 連橫攻趙的局勢,一旦趙被攻滅,齊的國力將更強大,必然造成對燕十分不利 的結果。(1997:379)

西元前 288 年,齊國宣布廢除帝號,次年便開始合縱攻秦,但齊國的真正目 的卻是想趁各國注意力集中在抗秦時一舉滅宋,但趙相奉陽君李兌與時任魏相的 孟嘗君皆覬覦宋地,齊王一方面安撫兩人,將宋國的陶城、平陵分別許給奉陽君 與孟嘗君作為封邑,另一方面又緊鑼密鼓的籌畫滅宋。齊國的行動刺激了魏國,

因此魏國一方面阻撓五國聯軍西進,另一方面回師與齊國爭奪宋地。與此同時,

魏國的孟嘗君已經與趙將韓徐為發起合縱攻齊,並邀約燕昭王一同攻齊。

因此,由李兌主持,蘇秦奔走的齊、楚、韓、趙、魏五國合縱,最終未與秦 軍交鋒便「罷於成皋」。雖然秦國在五國合縱的形勢下宣布廢除帝號,並歸還一 部分的魏地與趙地,但次年便在與齊國的默契之下101,分兩路攻魏,取魏國西部 重鎮安邑與河內地。而在五國合縱的同時,趙國已率先攻齊,拉開之後樂毅合縱 五國破齊的序幕。102

姑且忽略蘇秦合縱的意圖,單就蘇秦合縱抗秦的結果來看,不管從什麼角 度,蘇秦合縱都是失敗的。趙相李兌雖然也是合縱抗秦派,但在多重威脅結構下,

趙與秦的矛盾絕不遜於齊、趙之間的矛盾,故趙國內部才會出現李兌主張抗秦、

韓徐為主張伐齊的分裂意見。齊國本也企圖運用多重威脅結構製造可趁之機,無 論是推動聯趙制秦的合縱,還是與秦連橫三分趙地,其目的皆在挑撥秦、趙之間

101 齊、秦此時短暫的合作默契是秦國允許齊國伐宋,但齊國必須允許秦國攻取魏國的舊都安邑 作為交換條件,但秦國在攻取安邑後立即推翻了此一默契,指責齊國滅宋,故有之後(前 285 年)蒙驁越過韓、魏攻取齊國河東九城之舉。事實上,齊國在這段時間先是聯趙制秦,忽地又聯 秦制趙,一面籌措五國合縱抗秦,另一面又與秦國私下利益交換,這一切都是為了挑起秦國與東 方五國的衝突,好讓齊國得以混水摸魚,一舉滅宋。

102 趙將趙梁攻齊是西元前 287 年,在魏相孟嘗君與趙將韓徐為合縱攻齊的背景下,趙攻齊幾乎 是在蘇秦合縱結束後立即發生的事情。次年趙將韓徐為親自領兵繼續攻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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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關係,並藉機漁利攻取宋國。(楊寬,1997:377-381)因此,蘇秦合縱事實上 可視作是挑撥與趁火打劫的策略組合,可稱是「放火打劫」。齊國的策略之所以 失敗,在於其滅宋之舉成為眾矢之的,滅宋所涉及的利益太大,所有的強國都想 分一杯羹,因此當齊國企圖獨享而非協調各國瓜分時,各國便紛紛將矛頭從秦國 轉而對準齊國。韓趁魏楚交戰滅鄭、趙趁孟嘗君合縱攻秦滅中山,以及之後楚趁 秦趙長平之戰滅魯,都是未引起諸侯反制的成功案例。但由於齊國迫不及待的三 次大舉伐宋,滅宋之心昭然若揭,而宋國又是人人皆欲得之而後快的利益所在,

齊國企圖透過蘇秦合縱轉移各國注意力之舉會失敗,也是可想而知的。

蘇秦合縱帶給權力平衡理論的反思是深刻的,若不論齊國或蘇秦發起合縱的 意圖,單就結構而言,此一案例顯示出在多重威脅結構下形成同盟具有本質性的 困難,因為同盟內部的矛盾可能遠比同盟國對敵人的恐懼更為嚴重。而且,我們 很難指責魏國與趙國對合縱的阻攔以及對秦國的扈從,因為齊國對這兩國的威脅 是與秦國不分軒輊的,不能因為五十年後秦國成為體系內的霸權,就反推此時各 國應以秦國為唯一的首要威脅,而忽略了滅宋後的齊國也是潛在的霸權國,諸侯 不能坐視齊國從滅宋後的消耗中恢復,否則富庶的宋地會讓原已強大的齊國如虎 添翼。面對東齊西秦兩大強國對立的局勢,無論是強國如趙國,或次強國如魏國,

都很難從權力平衡理論中得到任何的啟發,權力平衡理論的侷限於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