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nder Wendt 的霍布斯文化

「無政府狀態的三種文化」是 Wendt 社會建構論的核心論述，由於 Wendt 跳脫現實主義的既定架構，因此更能客觀的釐清一些現實主義的迷思，例如他將 新現實主義的大師 Waltz 劃歸到洛克文化，便是十分精到的見解。筆者在霍布斯 體系的建構上受到 Wendt 的啟發，但筆者更希望最終能夠回歸到現實主義典範，

利用「三種無政府狀態文化」此一建構主義的概念去刺激 Kaplan 的「六種國際 體系」，讓現實主義更具生命力。因此，筆者在引用 Wendt 的概念時，仍是站在 現實主義的角度進行解讀與詮釋，這其中不免與 Wendt 的理論原型有些許不同，

但此為融合兩種理論時必然出現的現象，筆者的霍布斯體系理論並不因此在邏輯 推演上產生矛盾。

（一）Wendt 的「霍布斯文化」與「霍布斯體系」

Wendt 對「文化」的定義是精確的，文化即是「社會共有知識」(socially shared knowledge)或「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1999：139-143）具體的文 化型態包括：「規範、制度、習俗、意識形態、習慣、法律等，都是由共同知 識建構而成的。」（1999：160）可是在使用上我們很難完全釐清「文化」與體 系、結構、邏輯、無政府狀態之間的關係。因此，筆者必須先釐清在 Wendt 的語言脈絡中這幾個辭彙之間的關係。

Wendt 認為：「無政府狀態本身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並沒有內在邏輯。只 有在我們賦予其意義時，這個邏輯才能成為無政府狀態的結構功能。」（1999：

249）從這段話，我們可得知：(1)邏輯是結構的功能，結構會產生邏輯來影響 行為者的互動；(2)無政府狀態本身沒有內在邏輯；(3)當無政府狀態產生結構 邏輯時，便有了新的意義⁵⁹，筆者稱之為「體系」。

59 建構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差異在於：前者強調此一結構邏輯的產生是來自於「賦予」，透過行為 者的互動建構而成；而後者則認為邏輯的產生是來自於結構的型塑，而結構則是排序原則、單位 特性與能力分配等純物質性的建構。筆者認為結構邏輯雖然支配行為者的行為，但在形成與轉型 階段仍受到行為者的影響。故總體而論，結構與行為者仍應是相互建構的。

66 布斯結構、洛克結構和康德結構。（1999：247）

在此處，文化是一種「共有觀念構成社會結構的次結構」，由於「這些結 構通常都是由共有觀念建構的」，因此「國際體系的結構指的是文化」。（1999：

249）在本文中，筆者認為，Wendt 完全排除能力分配在結構中的影響，單以 組織特性來定義結構是只得一偏，故僅將文化視為結構要素之一。

67 何影響它們所產生的區別。」（1999：250）在此處，前一個文化等同於「體系」，而後一個文化 則等同於「共有觀念」。事實上，若將共有觀念視為結構的唯一變項，也應是「三種結構文化」，

而不是「三種文化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three cultures)，故筆者認為 Wendt 在談廣義的霍布斯 文化時，往往與「霍布斯體系」、「霍布斯無政府狀態」混淆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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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霍布斯文化」的回顧與補充

與傳統現實主義及結構現實主義不同，Wendt 認為「戰爭狀態不是由無政 府狀態或人的本性建構的，而是由共有觀念建構的。」（1999：260）此一共有 觀念即「敵意(enmity)」，國家所共同持有的「敵意」在彼此的外交政策上，將 表現出四種邏輯，筆者將之視為微觀層次上的行為邏輯：

1.國家會試圖摧毀或征服敵人，這並不意味每個國家的利益都是改變現 狀，但即便是維持現狀者也會基於「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原則而採取看起來 像是改變現狀的行為。

2.決策往往不考慮未來前景，隨時有最壞情況的準備，這減少了以合作行 為回應其他行為者合作舉動的可能。

3.相對軍事實力是生存的關鍵因素，即便是維持現狀者也會遵循「要和平 就要準備戰爭」的原則積極備戰。

4.當戰爭迫在眉睫時，國家將會準備先發制人。一旦真正爆發戰爭，國家 將會無限制的使用暴力，因為自我限制只會讓自己處於劣勢。

總之，「敵意」帶來的就是赤裸裸的「權力政治」（Wendt，1999：262）隨 著越來越多的體系成員按照權力政治的邏輯去行動，當達到一個傾斜點 (tipping point) 時 ， 微 觀 層 次 上 的 行 為 互 動 就 會 透 過 「 集 體 再 現 (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s)」形成體系的結構邏輯，成為一個集體信念與期望結構，這時，

經過集體再現的結構邏輯便不能再還原到個體層次，而是屬於能夠支配行為者 的體系層次。（1999：264-265）

正如 Wendt 所言：「霍布斯無政府狀態的邏輯是眾所周知的：所有人反對 所有人的戰爭。」相對於 Waltz 而言，這才是真正的自助體系，「行為者不能 求助其他行為者，甚至不能採取最小的克制。生存完全依賴軍事權力，安全是 高度競爭的零和賽局。……即便國家真正希望的是安全而不是權力，他們的集 體信念也迫使他們採取好像是追求權力的行為。」（1999：265）這種結構產生 四種趨勢，筆者視之為宏觀層次的體系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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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年不斷的戰爭；這並不是指國家總是處於戰爭狀態，但只要物質條件 允許，戰爭可能在任何時候爆發。

2.消滅不適應的行為者；弱國的死亡率很高，剩下的國家都呈現一種功能 上的趨同。弱肉強食的現象帶來了權力集中的趨勢。

3.一旦國家強大到不至於被消滅的狀態，就會制衡相互之間的權力；但是 霍布斯文化終缺乏自制的狀況意味著權力平衡是很難維持的，所以長期的趨勢 仍是權力集中。

4.霍布斯體系傾向將所有成員拖入戰爭狀態，使不結盟和中立困難。

值得注意的是，Wendt 最後指出：「雖然霍布斯模式只是一個理想型，也 許根本不能代表個人所處的自然狀態，但是這個模式確實描述了很長一段時間 的國際關係史。國際政治的特徵往往表現為不斷的暴力、單位的同質化趨勢、

大量單位的被消滅和被集中、必要時的制衡、很小的中立空間等。」（1999：

266-267）換言之，霍布斯體系作為一個理想型的意義不在於它與霍布斯的自 然狀態之間的差異程度與關連性，而在於當我們分析國際關係時，此一模式是 否能夠提供最佳的解釋力，這才是一個理論的價值所在。

Wendt 認為，霍布斯文化有三個等級的內化：第一等級是被迫接受，無論 是從相互認知安全困境的邏輯出發，或是修正主義國家對彼此的野心，都會迫 使國家接受霍布斯邏輯。第二等級是基於利己的考量選擇接受，會強調行為的 必要性或以生存的理由為自身辯解，如：「如果我們不征服 X，Y 也會征服 X，

那就會無法挽回的削弱我們的相對地位。……如果我們不進攻 B，B 就會進攻 我們，那樣他們就會佔據突然襲擊的優勢。」（1999：271-272）第三等級是認 為規範具有合法性，這時，「權力政治就不僅是手段，而且也成為目的，成為 集體建構的價值，如『權益』、『光榮』或『道德』。」（1999：274）而且，隨 著共有觀念的內化逐漸強化，結構的改變也就愈困難。

Wendt 雖然從共有知識的角度對霍布斯體系的邏輯與特徵進行了良好的 詮釋，但仍有一些不足之處，筆者對此提出三點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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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行為邏輯上，Wendt 主要關注於霍布斯體系的安全稀缺性與人人為敵 的緊張情勢，但卻未深入討論國家行為策略的排序問題，既然國家間存有一個 共同觀念，則此共同觀念產生的行為邏輯會如何指導國家行為？增進國家利益 是所有國家的目標，但如何追求國家利益則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2)Wendt 與 Mearsheimer 一樣，都強調霍布斯文化下國家合作的困難，但 卻並未指出國家在什麼狀況下會進行合作。在霍布斯文化的高度內化下，國家 將如何在囚徒賽局下進行合作，才是最值得研究的問題，畢竟，即便在像戰國 一般經典的霍布斯無政府狀態中，仍有許多國家合作的案例。

(3)Wendt 在霍布斯文化的論述中，很小心的避開了同盟的問題。不結盟與 中立的困難，不代表國家之間就一定會結成同盟、形成陣營；反過來說，Wendt 認為洛克文化中盟友相對容易受到信任，意味著霍布斯文化中也會有盟友，只 是相對無法信任而已。綜合這兩個線索，筆者認為霍布斯文化中的常態應是人 人為敵，在特例情況下，才會形成同盟，但由於安全稀缺，國家基於最壞前景 考量，會隨時提防盟友掉轉槍頭，也隨時準備背叛自己的盟友。

以上三點補充將在下一章中進行原則性的闡述，並在第五章與第六章中，

透過案例的分析與討論仔細說明霍布斯體系的具體運作。

（三）權力平衡體系在三種無政府狀態文化中的定位

Wendt 認為霍布斯文化的互動邏輯就是赤裸裸的權力政治，但他特別提 到：「如果是把現實主義作為對權力政治的表述，這種做法也沒有什麼妨礙，

但是如果把它作為解釋理論，就會導致混亂。……現實主義傳統包含了對於權 力政治的表述性理解，但是並不意味著它對於權力政治的解釋是真實的。」

（1999：262-263）Wendt 如此論述的原因，在於其反對現實主義純物質性的 解釋，而強調社會性的解釋作用。但就筆者觀點，其原因在於現實主義傳統上 以霍布斯狀態表述國際間的權力政治，但卻以權力平衡理論解釋國家的行為，

這就使得現實主義在描述與解釋中產生邏輯上的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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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筆者在前一節中所言，一些學者，如 Mearsheimer、Schweller，選擇 修正權力平衡理論以適用他們認為安全高度稀缺的國際政治，故 Mearsheimer 強調推卸責任策略的使用、Schweller 則強調修正主義國家會為了利益而破壞 權力平衡。然而，如 Waltz 等學者則修正了他們對國際政治的傳統看法。

Wendt 指出：「Waltz 描述的無政府狀態實際上是一種洛克體系，而不是霍

Wendt 指出：「Waltz 描述的無政府狀態實際上是一種洛克體系，而不是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