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合縱」破齊

在蘇秦合縱抗秦的兩年後，便是樂毅的合縱破齊，隨著權力的變動與各國的 主要利益不同，在瞬息萬變的戰國局勢中，齊國雖然不是體系中最強大的國家，

但卻突然成為各國的共同威脅，此亦為蘇秦合縱失敗之因。於是，我們可以得到 一個結論，在戰國霍布斯體系中，即便是個人人為敵的環境，最強國仍不必然是 首要威脅，首要威脅又不必然是首要的攻擊對象。此一在權力平衡理論中很難成 立的邏輯，卻透過蘇秦合縱與樂毅「合縱」證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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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7 五國聯軍滅齊之役示意圖

資料來源：楊寬，1997，《戰國史》，頁 384。

以樂毅合縱為例，雖是歷次合縱中唯一成功的案例，但值得深思的是：樂毅 的五國合縱，是真正的「合縱」嗎？合縱同盟本身的實力是平衡了齊國的威脅，

還是造成了體系的失衡，方便合縱國的侵略？樂毅合縱前，秦國在白起的攻勢下 連年進犯韓、魏，伊闕一役，韓、魏聯軍遭斬首二十四萬，在秦國的壓力下，魏 獻河東地方四百里，韓獻武遂地方二百里。如此積極侵略鄰國的強國，卻不是體 系內各國的首要威脅？相對的，齊國雖與燕、秦、楚皆曾相互征戰，但對三晉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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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大規模的侵略，然僅因爭奪宋地的利害衝突，便招致五國聯軍，幾乎亡國，

對此種以眼前利益更勝於安全威脅的決策考量，權力平衡理論又該如何解釋？

欲從權力平衡理論批判扈從國的行為錯誤，必須先深入剖析樂毅合縱的最終 得利者為何國。雖然秦、趙是樂毅合縱的發起者與主導者，但破齊帶來的利益卻 不是依國力大小而分，相反的，國力愈弱反而獲益愈豐！

對秦、趙兩國而言，在三國鼎立的局勢下，齊國是單一國家無法征服的強國，

削弱甚至是消滅齊國帶給兩國的好處是減少了一個霸權競爭者，在實際利益上相 對收穫較少。基於地緣因素，秦國雖然獲得最富庶的定陶，但也難以長久掌控，

西元前 254 年，魏國便攻取了秦國孤立於東方的陶郡。對趙、魏而言，破齊便不 只是翦除威脅而已，趙國主要取得濟西一帶，魏國囊括定陶以外的舊宋地則足以 建立大宋、方與兩郡。最弱的燕國卻是最大的勝利者，屢次進逼燕國的齊國威脅 已經不復存在，燕昭王東拓遼東、南伐齊國，從邊陲小國一舉成為與秦、趙、魏 相抗衡的強國。

從此觀之，具有連橫扈從性質的樂毅破齊，在利益分贓上並未出現權力平衡 論者所斷言之「有利於強國的權力分配」，反而愈弱小的國家獲益愈大。對弱國 而言，合眾弱以攻一強，敗多勝少，即便勝利可能也兩敗俱傷；但燕國透過扈從 秦、趙攻擊齊國，卻可以獲得憑其國力本無法取得的巨大成功。試問在這種情況 下，權力平衡理論要如何說服行為者選擇成本高昂的制衡，而放棄扈從可能帶來 的甜美果實？

另外，對戰爭第三方的行為預測，戰國的史實也總是與權力平衡理論相左。

面對樂毅破齊的新局，楚國的態度再次成為關鍵。楚國雖屢次為齊、秦所削弱，

但仍有平衡體系的能力。但楚國不但沒有派兵救齊，反而以救援齊國為名，兵壓 齊王，並趁機奪回之前為宋國攻取的淮北地，採取典型的趁火打劫策略，讓體系 更傾向失衡。

樂毅破齊後，秦、趙、齊三強鼎立的形勢不再，當各國忙於爭奪齊地時，秦 國便肆無忌憚的開始東侵。秦國的首要目標正是與秦爭奪宋地的魏國，企圖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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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魏以連接新得的宋邑定陶。按照權力平衡理論，燕、趙作為北方僅存的大國，

應會避免秦國的權力過度擴張，這次權力平衡理論做出了正確的預測，在孟嘗君 的要脅下，趙王起兵十萬、燕王發兵八萬抗秦。秦國因懼合縱之勢而暫時退兵，

隨即兵壓趙國，連續兩年攻趙，迫其講和，並二次進圍魏都大梁，但趙、燕再次 出兵退秦。在這個案例中，權力平衡理論相當準確的預測了各國的行為，秦國的 獨霸引起趙、魏、燕三國的制衡，而秦國也因為三國的制衡而放棄了滅魏的野心。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在破齊之後的國際情勢上，魏國存亡實際影響趙、燕 兩國的存亡，因此，企圖滅魏的秦國首次成為三國的共同威脅。另外，筆者認為 這次的制衡可能有另一個前提假設：秦國在侵犯魏國時，燕、趙兩國皆忙於掠奪 齊地，而魏國從宋地新得大宋、方與兩郡，仍有一定實力。換言之，燕、趙兩國 此時尚無餘力與秦國瓜分魏國，故只能暫時存魏抗秦，若秦國先伐楚，待燕、趙 瓜分齊國後，則三國聯合滅魏也非不可能之事。從燕、趙兩國圍困秦軍，迫使秦 國許燕國攻膠東、趙國得濟西可得知，燕、趙兩國的首要目標是拖延秦軍東侵，

好讓兩國消化廣大的齊地，而不是在削弱制衡強大的秦國，否則應當迫使秦國歸 還魏地，讓魏國保持制衡秦國的實力才是。

更值得玩味的是，在秦軍二次圍魏、燕趙再度救魏的同一年，趙國卻開始向 魏國進軍，次年更決河水伐魏。如果趙國存魏的目的是出於制衡秦國，此時應當 默許魏國重整軍力，甚至與魏國結盟以抗秦，可是就在秦國開始將侵略目標轉向 楚國時，趙國卻大舉伐魏。趙國先存魏而後伐魏，這兩個相反的政策讓我們不禁 懷疑趙國救魏的動機是否真的符合權力平衡理論的內涵。

無論如何，燕、趙二次救魏退秦的確符合權力平衡理論的預測，筆者並不完 全否認權力平衡理論的作用，但卻必須指出，即便在霍布斯體系中，也可以存在 制衡政策，同時，燕、趙救魏更像是一次救援行為，而不是制衡同盟，這二者是 有區別的。關於霍布斯體系中救援行為的論述，筆者將於下一章中再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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