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體系之建構

筆者在第二章將無政府狀態與權力平衡的概念進行純化，釐清許多習慣性的 誤解與迷思，在第三章又針對 Kaplan、Mearsheimer 與 Wendt 三位學者的理論進 行深入的討論，說明霍布斯體系對這三位學者的繼承與修正，其目的在定義筆者 建構霍布斯體系理論前的一些基本前提與認識。第四章則正式開始進入霍布斯體 系理論的範疇，說明霍布斯體系的建構過程。

（一）霍布斯狀態的定義

筆者透過三個命題定義霍布斯狀態¹¹⁸：(1)國際無政府狀態；(2)安全稀缺 性；(3)意圖不確定性。只要滿足這三個要件，霍布斯狀態便會形成。由於霍 布斯狀態的條件並不如霍布斯體系般嚴謹，所以在歷史上霍布斯狀態遠比霍布 斯體系更為常見。霍布斯狀態通常於以下三種情形出現：(1)國內秩序變成國 際秩序；(2)主要行為者陷入以消滅對方為最終目標的全面戰爭；(3)主要行為 者皆奉行擴張政策，且未達到權力平衡狀態。

118 筆者在此將「國家是一元理性行為者」視為是結構理論的先驗條件，故不另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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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布斯狀態是霍布斯體系的基石，但兩者之間最大的區別是，單純的「狀 態」是不存在結構邏輯的，因此行為者的行為並不會遵照一定的原則。如果說 霍布斯體系的特徵是「亂中有序」，則霍布斯狀態的特徵便是「混亂、失序」。

在霍布斯狀態中，由於行為者間預設的相互敵意是普遍存在的，因此以「存在 侵略意圖」界定之戰爭狀態是霍布斯狀態的典型特徵。但值得注意的是，「霍 布斯狀態」與「霍布斯式的相互對待態度」是不一樣的，前者是指體系普遍存 在的混亂情勢，而後者僅是指某兩國之間具有高度敵意，兩者在層次上是有高 下之別的。

（二）多重威脅情境對權力平衡理論的衝擊

多重威脅情境係指對某一國家而言，體系內同時存在兩個以上明顯而強 大、且彼此獨立的威脅。「明顯而強大」意味著無法透過國力、意圖、地緣因 素等變項區分首要與次要威脅；彼此獨立則是指兩個威脅分別對己形成威脅，

兩者間雖不必然存在敵意，但卻不具有結盟的傾向。多重威脅情境只是一種單 純的形勢，雖然與霍布斯狀態高度相關，都強調行為者間的衝突性，但兩者是 不完全重疊的兩個概念。

筆者認為，現實主義學者通常假設權力平衡體系將隨著衝突升高而具有二 元對立的傾向，這是一般權力平衡論者皆未對多重威脅情境加以重視的原因。

但事實上，當多重威脅情境出現時，由於威脅主體不固定，將導致傳統的「威 脅國、被威脅國、第三國」三分類法在分析國家行為策略時產生盲點。另外，

由於被威脅國同時也可能是威脅國，尤其是在所有國家都企圖擴張的狀況下，

便會發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現象，大幅削減眾弱組成制衡同盟的可能性。

多重威脅情境僅是單一國家面臨的外交形勢，是一種個體層次的單位互 動，當體系內多數的主要行為者都面臨多重威脅情境時，便會形成「人人為敵」

的多重威脅結構。多重威脅結構是霍布斯體系的具體特徵之一，也是導致國家 行為與權力平衡體系大異的主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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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霍布斯結構的形成要件與影響

在理論上，霍布斯狀態與多重威脅結構是霍布斯結構形成的兩大要素，這 兩大要素缺一不可。單純的霍布斯狀態並不會導致霍布斯結構的產生，正如同 犄角相牴的權力平衡狀態僅是權力平衡體系的充分條件，而非必然性的連結。

Mearsheimer 的論述正是從霍布斯狀態導向權力平衡體系的最佳代表，其假設 國家追求的是相對權力的極大化，企圖獲取超出其對手的權力優勢。既然國家 的目標是生存安全，若讓一些眼前的利益而拉大與對手的權力差距，這顯然是 愚蠢的。因此，當國家無法取得優勢時，便會反過來避免其他國家取得優勢。

然而，當霍布斯狀態加上多重威脅結構後，國家對權力的計算就變得複雜 許多。首先，「國家追求相對權力的極大化」之假設在現實中很難成立，因為 國家在衡量相對權力時，往往存在兩個以上的對象，當作為對照基準的客體不 確定時，自然便無法進行主體相對於客體的比較。其次，由於首要威脅的數目 多於一個，國家無法確定其需要同時面對多少敵人，也就不確定是該追求優於 某一威脅的相對優勢，還是追求某兩個威脅加總後的相對優勢，最終結果就是 追求相對於體系內所有國家總和的權力優勢，也就是霸權。再者，霍布斯狀態 下的高壓環境本來就讓國家很難理性客觀的評估權力，多重威脅結構又加強了 國家四面受敵的恐懼感，在高度競爭的環境中，基於高度的生存壓力與權力變 動性，國家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這使國家很難評估長遠的利益，而只能著重 於眼前的利益，短視近利的決策風格成為普遍的特色。

霍布斯狀態下的自利自助、高度安全稀缺與意圖不確定，多重威脅結構下 的追求絕對權力增長、以霸權為最終目標、重視眼前的利益在彼此的交互作用 下，如層層交疊的網，讓所有的行為者都深深陷進這張網中，即便知道每一下 掙扎都會使網子纏得更緊，但卻又不得不極力掙扎。即便有一些靠近網邊的無 辜者想置身事外，但試圖往外爬的受害者又會將這些無辜者拖進網子的深處，

迫使所有人最終都只能受到這張大網無情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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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霍布斯邏輯的指導意義及其與權力平衡邏輯的差異

在理論上，霍布斯結構必須滿足「霍布斯狀態」與「多重威脅結構」兩個 條件，但事實上並不是霍布斯結構一形成，霍布斯邏輯就會隨之出現，所有的 行為者便立即將結構邏輯內化，產生霍布斯體系。在現實中，從霍布斯結構的 形成到行為者將霍布斯邏輯內化之間是存在「時差」的。而當理論層次上要求

「行為者對結構邏輯最低程度的內化」時，同時也意味在實際運作上除了需要 內化的時間之外，更需要相對穩定的行為者。換言之，霍布斯邏輯要真正成為 行為者的指導原則，必須符合四個條件：(1)霍布斯無政府狀態；(2)多重威脅 結構；(3)相對穩定的行為者；(4)行為者將結構邏輯內化的時間。

在這四個條件吻合後，便會產生九項限制行為者的行為邏輯，其中前四項 呈現了一個國家權力的光譜概念，直接影響到國家策略的優先排序：

1. 所有國家皆以成為霸權為終極目標，增加自身的絕對權力為國家的第一優先 考量。

2. 如果無法增加絕對權力，國家會試圖削弱對手來獲得相對的權力上升。

3. 如果面臨絕對與相對權力增長的困境，國家會試圖避免自身的權力被削弱，

即便此舉可能造成對手權力的暫時提升。

4. 如果面臨安全危機時，國家會願意喪失部分權力來保全生存的能力。

5. 沒有國家會企圖維持現狀，不試圖攫取權力就是相對的喪失權力。

6. 沒有國家會真正信賴同盟，故即便制衡同盟出現，也必然是脆弱而短暫，甚 至連抑制威脅的效果都可能無法達到。

7. 國家在面對強大敵人的直接威脅時，除非有克敵的信心，否則國家會傾向扈 從多於制衡，同時，綏靖也是有意義的選項。

8. 同盟的目的通常是製造失衡、攫取利益，所以扈從同盟多於制衡同盟、進攻 同盟多於防守同盟，一旦掠奪完成，同盟會立即瓦解。

9. 國家在決策時，不會考量體系的平衡與穩定，因為平衡與穩定意味著失去權 力增長的機會，只有權力失衡才能方便國家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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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權力平衡邏輯與霍布斯邏輯可以從五個面向進行比較：

1. 權力平衡體系中，國家計算相對權力的增減；霍布斯體系中，國家難以計算 相對權力，故只在意絕對權力的增減。

2. 權力平衡體系中，維持體系穩定便能確保國家的生存安全，抑制霸權出現是 所有國家的長遠利益；霍布斯體系中，國家很難精準判斷國家的長遠利益，

故只能聚焦於眼前的利益。

3. 權力平衡體系中，國家無力進行擴張時，會轉而抑制優勢國家、維持權力平 衡；霍布斯體系中，國家無力單獨進行擴張時，會傾向扈從強國進行擴張。

4. 權力平衡體系中，企圖取得優勢的國家便是首要敵人，是必須抑制的對象；

霍布斯體系中，首要威脅也不必然是首要的攻擊目標，避強就弱、恃強凌弱 的對次要威脅進行蠶食鯨吞才是國家的首要目標。

5. 權力平衡體系中，由於存在制衡的邏輯，弱國可以透過與某一強國或次強國 合作制衡另一強國；霍布斯體系中，弱國不會依賴制衡邏輯的借力打力來維 持獨立自主，也不太可能出現中立的緩衝國，若要避免被瓜分的下場，就只 能常透過不斷的扈從與倒戈來維持生存。

（五）霍布斯體系是四種國際體系理想型之一

若以「具有獨特的結構邏輯，並為行為者所內化」為體系之要件，筆者認 為國際體系有四種理想型：霸權體系、兩極體系、權力平衡體系與霍布斯體系。

在每一個體系內，根據行為者內化的深淺不同而有從緊密到鬆散的光譜，也都 可能存在變化型或極端型。四個體系之間可以相互轉換，結構就長期而言是動 態的，結構與單位的關係就整體而言是雙向互動的。在結構轉型期，前一體系 的邏輯將持續對體系成員發揮部分的影響力。

由於霸權體系、兩極體系與權力平衡體系的區別是明顯而不會引起爭議

由於霸權體系、兩極體系與權力平衡體系的區別是明顯而不會引起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