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的連橫與公孫衍的合縱

經考證，張儀與蘇秦並不是同一時代的人，戰國時期最早的合縱連橫，是秦 相張儀的連橫與魏將公孫衍的合縱對抗。（楊寬，1997：21-22）公孫衍本是秦國 將領，在徐州相王後領兵攻取魏的雕陰，斬首八萬，俘魏將龍賈，為三晉抗秦的 首次大敗。但在張儀入秦後，公孫衍失勢進入魏國，與當時魏相惠施主張聯齊、

楚以抗秦。

張儀與公孫衍的首波衝突表現在「稱王」上，也就是大國地位的確立。這時 秦國在張儀的策略下，恩威並施，仿照徐州相王的模式，壓迫韓、魏等國君主入 秦朝見，尊秦惠王為王，秦惠王同時也承認韓、魏兩國國君的王號。在秦惠王稱 王的背景下，公孫衍發起五國相王，即是韓、魏、趙、燕、中山五國互相承認對 方的王號，具有合縱同盟的意涵，但此一眾弱同盟讓齊、楚也感到不安。⁹⁹於是，

魏國又使太子嗣入質於齊、使公子高入質於楚，企圖緩解五國相王對齊、楚兩國 造成的壓力。公孫衍企圖建立一個涵蓋東方所有大國的同盟體系，可是這種同盟 關係卻非常不穩定。齊國便因為反對中山稱王而與魏國發生齟齬¹⁰⁰，楚國則企圖

99 西元前 323 年的五國相王是典型的眾弱同盟。由於在同一年的稍早，秦、齊、楚三強相會於 齧桑，此為張儀拉攏齊、楚之舉。因此五國相王事實上是以魏國為首的中原諸小國，對抗來自秦、

齊、楚三方面的壓力，並不能簡單的視之為針對秦國的抗秦同盟。（楊寬，1997：349；吳如嵩，

1998：204）即使組織合縱抗秦可能是惠施與公孫衍的原意，但在缺乏互信的霍布斯體系中，這 並不能消除齊、楚對魏國真實意圖的猜疑，這也是齊、楚與魏國的五國相王產生衝突的主要原因。

100 齊國藉口恥與千乘之國共用王號，拉攏趙、魏一同進攻中山，其真實意圖是要「分化、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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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使魏國廢太子嗣，改立在楚國的公子高為太子，因此攻擊魏的襄陵。惠施「欲 以魏合於齊、楚以按兵」的策略徹底失敗。

惠施失敗後，秦國向魏國施壓，迫使魏驅逐惠施，以張儀為相，借道予秦國 伐齊，但秦國卻為齊國所敗，張儀的連橫策略受挫，魏惠王便重新起用公孫衍。

此次公孫衍得到東方各國的支持而成為魏相，便發起韓、趙、魏、燕、楚五國合 縱攻秦，並以楚懷王為縱長，但實際出兵與秦國交戰的其實只有三晉。（楊寬，

1997：352；吳如嵩，1998：206）結果此次合縱抗秦大敗，秦派樗里疾乘勝反擊，

三晉受到嚴重的損害，東方諸國的首次合縱以失敗作結。

第三階段是三晉與齊國的同盟。公孫衍合縱失敗後明白以三晉之力不足以抗 秦，為了爭取齊國的支持，魏襄王接受公孫衍的建議，召齊相田嬰之子田文（即 孟嘗君）為相，同時公孫衍入韓為相，形成韓、魏、齊三國的合縱同盟。可是此 次合縱並未取得具體的成就，因為此時燕國發生內亂，齊國將目光焦點移往具有 更大利益的燕國上，無心經營與三晉抗秦的同盟關係。此時，秦國攻韓，樗里疾 大敗韓國於岸門，公孫衍臨陣脫逃，接著秦軍連年攻打三晉，在秦國的壓迫之下，

三晉放棄了合縱，而接受了張儀的連橫。

張儀最後一次的連橫成就是在西元前 313 年，秦、韓、魏與齊、楚對峙，雖 然張儀利用詐欺外交誘騙楚懷王與齊國斷交，但由於戰情緊繃，因此在楚國大舉 進兵進攻秦、韓時，齊國仍然聯合宋國配合進攻魏國。這場大戰，秦國分三路進 攻（進攻路線見下頁圖 5-5），不但幫助魏國敗齊攻衛，也幫助韓國擊退進圍雍氏 的楚軍並反攻至上蔡，同時兩面夾擊楚軍，盡得楚國漢中之地，使得秦國的關中 與巴蜀連成一塊，排除楚國對秦國本土的威脅，是張儀連橫策略的重大成功，也 是楚國衰敗的開始。

五國聯盟」（吳如嵩，1998：204）。而中山位於趙、魏、齊三國之交，參與五國相王顯然並非意 在抗秦，而是想借助趙、魏的力量來抗衡齊國。然而，在霍布斯體系中，憑藉制衡同盟來確保小 國生存是不可行的，一旦原先的盟友貪圖眼前的利益，反過來瓜分小國，在三面夾擊下，中山將 有亡國之危。此時，中山國的策略是典型的兩面討好，利用趙、魏與齊國之間的矛盾，先是假意 扈從齊國，再反過來以倒戈為籌碼要脅趙、魏，換取更多的支持。中山國利用大國的矛盾保存了 王號，可說是霍布斯體系中小國靈活運用扈從與倒戈以維持生存的典型案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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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儀主導秦國外交政策的二十年內，於連橫與合縱的四次交鋒中，合縱屢 屢失敗，連橫則節節勝利，三晉的策略選擇終使體系愈趨失衡。

圖 5-5 西元前 313 年，秦相張儀連橫韓、魏，戰勝齊、楚示意圖

資料來源：楊寬，1997，《戰國史》，頁 358。

公孫衍雖然不像《史記》中蘇秦那樣配戴六國相印，但他的「五國相王」加 上派魏國公子入質齊、楚，讓他在名義上建立了一個七國同盟。秦國東征齊國失 敗後，齊、楚、燕、韓、趙五國支持公孫衍為魏相，進入了合縱的巔峰期。可是 實際出兵抗秦的仍然只有三晉，這或者以權力平衡理論中的「推卸責任」策略尚 可解釋，但齊、楚的「推卸責任」不是應該以三晉能夠承受對抗秦國的責任為前 提嗎？在三晉失敗之後，東方六國應該明白三晉不具有抗秦的實力，故建立韓、

魏、齊三國合縱，但秦國侵犯韓國時，三國合縱更顯得有名無實，作為三國合縱 核心的公孫衍更臨陣脫逃，足顯合縱之脆弱與制衡之無力！

更有趣的是秦國攻韓時，韓國連橫派公仲朋主張議和，聯秦伐楚，楚懷王採 陳軫之計，假意助韓，使韓王絕合於秦。在這短短的轉折中，可以看見韓國在連 橫與合縱之間的搖擺，也見識到楚國利益至上的詐欺外交，更可從中窺得東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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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間的各懷鬼胎。幾乎每一個合縱國都在覬覦自己名義上的盟友，且只要有利 可圖都會毫不考慮的出賣盟友：當三晉面對秦國強大的威脅時，楚國在想趁秦國 侵犯三晉時落井下石，齊國則在圖謀對內亂的燕國趁火打劫。難道齊、楚不明白 唇亡齒寒的道理？難道齊、楚不認為秦國是他們與三晉的共同威脅？關鍵在於，

各國只顧眼前的利益，而無法盤算長遠的未來，更何況，若齊國成功兼併燕國、

楚國與秦國瓜分三晉，則秦、齊、楚三國鼎立，鹿死誰手，猶未可知！齊、楚兩 國又怎會基於權力平衡而去與三晉合縱抗秦呢？權力平衡理論可以很好的解釋 受威脅國家的制衡行為，但無法解釋受威脅國本身也企圖侵略擴張的情況，這是 該理論最大的侷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