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Mearsheimer 的攻勢現實主義與霍布斯體系的關聯…

Kaplan 雖然嘗試將霍布斯的自然狀態與權力平衡區分為兩個不同的體系，

但後人似乎過度著迷於使權力平衡成為國際政治的普遍原則，而忽略了這兩者之 間可能存在的矛盾性。Waltz 的處理方式是與霍布斯傳統切割⁵⁴，將國際政治的 本質從混亂的霍布斯狀態轉變成以權力平衡為特色的無政府秩序，Mearsheimer 卻因此稱其具有「維持現狀的偏見」。然而，就筆者的觀點，Mearsheimer 的理論 本身便反映了霍布斯傳統與權力平衡之間某些一直存在的不相容性，以下筆者將 逐步釐清這些矛盾。

Mearsheimer 對於國際政治的思維無疑是霍布斯式的，他認為國際結構有三 個特徵迫使尋求安全的國家必須彼此侵略：(1)缺乏一個凌駕於國家之上、並能 保護彼此不受侵犯的中央權威；(2)國家具備某些進攻型軍事力量；(3)國家永遠 無法得知其他國家的意圖。再加上：(4)生存是大國的首要目標；(5)大國是理性 的行為者。便成為攻勢現實主義的五個命題。這五個命題可推導出國家的三種行 為模式：恐懼、自助和權力極大化。（2001：30-32）

在攻勢現實主義的世界裡，「大國總是在尋找機會攫取超出對手的權力，最 終目標是獲得霸權，除非存在一個獲得絕對優勢的國家，否則不允許維持現狀國 家的存在」。（2001：29）因為大國彼此畏懼，只能透過自助來獲得生存安全，而 確保自己生存的最佳方式就是成為體系中的霸權，於是大國彼此進行零和的權力 競爭。在競爭的過程中，對相對收益的顧慮以及對欺詐的提防限制了大國之間的 合作，每一個強權都極力以犧牲對方為代價來獲取權力，並阻止對手這麼做。

從上述簡單的回顧中，我們可以發現 Mearsheimer 對於國際體系的認知全然 是霍布斯式的。但筆者認為，Mearsheimer 犯了大多數現實主義學者的錯誤，即 將霍布斯狀態與權力平衡錯誤連結，忽略其中邏輯上的推論謬誤。

54 Waltz 的理論以冷戰時期的美蘇對抗為背景，故 Waltz 更側重權力平衡面向，認為權力平衡是 無政府狀態下的「秩序」，因此無政府狀態僅是缺少政府，而不是缺少秩序。這明顯與經典現實 主義強調混亂與失序的霍布斯狀態分道揚鑣。此亦是 Wendt 將 Waltz 歸類於洛克文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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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 Kaplan 的理論來為攻勢現實主義下一個註腳，則 Mearsheimer 是處於 一個霸權體系的世界秩序中，卻將世界描繪成一個單位否決體系，並用權力平衡 體系的邏輯去解釋此其中的國家行為。

為驗證上述論述，勢將重新檢視 Mearsheimer 的國家行為策略，才能指出其 理論在「描述」與「解釋」之間所產生的矛盾。然而，筆者必須再次強調：在基 本命題與體系特徵上，筆者基本上同意 Mearsheimer 的觀點，筆者並不是企圖推 翻 Mearsheimer 描述的世界，而是試圖指出，若國際政治的本質真如 Mearsheimer 所描繪的，則應該有一套完全不同於權力平衡的邏輯。故此，筆者在本節將對國 家層次的行為策略進行討論，說明在霍布斯結構中的行為策略應符合什麼邏輯。

Mearsheimer 在“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一書中指出戰爭、訛詐 (blackmail)、誘捕（bait and bleed，或譯作挑撥）與耗竭(bloodletting)等四種攫取 權力的戰略，制衡(Balancing)與推卸責任(buck-passing)這兩種遏止侵略者的戰 略，以及綏靖(appeasement)與扈從(bandwagoning)這兩種規避戰略。（2001：

138-167）筆者在本文的第四章第五節對照 Mearsheimer 寫出霍布斯體系中八種 常見的策略，在本節筆者將聚焦於制衡、扈從與推卸責任三個主要策略，以彰顯 若國際政治的本質真如 Mearsheimer 所描述，則扈從策略應優於制衡策略，而且 根本沒有推卸責任策略存在的空間：

（一）制衡的問題──建立同盟與維持同盟的困難性

制衡可分為外部制衡與內部制衡。內部制衡到底是增加國家相對權力或是 絕對權力本身便是一個可爭議的問題，若是前者，表示國家相應威脅的上升而 透過內部舉措來平衡威脅，此即 Waltz 認為兩極也能達到平衡的原因。可是自 強本身也是提升國力的措施，尤其是在 Mearsheimer 所描述的霍布斯世界中，

國家無時無刻不尋求權力擴張，與外界有無威脅刺激並沒有必然的關聯性。換 言之，「自強」作為一種國家提升國力的策略，其不必然帶有「平衡」的意圖，

不能以國家推行自強措施來說明其係在「權力平衡體系」中進行「內部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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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制衡的主要手段是建立同盟或變換同盟，可是在 Mearsheimer 描述的 世界中，同盟的建立非常困難，而同盟的維持便更加困難。既然缺少穩定持續 的同盟對立，國家自然也就無法透過變換同盟來達到平衡。

筆者認為，制衡同盟的建立有三個前提要件：(1)存在共同的首要威脅；(2) 盟友之間存在最低限度的信任；(3)同盟成員對同盟外部的敵意要高於對內部 的敵意。可是 Mearsheimer 便曾指出「國家之間幾乎不存在信任」，「大國彼此 畏懼。……畏懼的程度依時空而有所不同，但不可能降至微不足道的程度」，

而且「意圖的不確定性是不可避免的」，「導致侵略的原因有很多，任何國家都 無法確定其他國家不會因其中一個原因而產生侵略動機」。（2001：30-32）在 這種狀態下，國家很難形成穩定的同盟去對抗威脅。更何況，威脅通常是與日 俱增的，而同盟則充滿利害衝突，一個脆弱的同盟如何平衡強大的威脅？哪個 國家敢依賴同盟來對抗威脅？在缺乏互信的世界裡，維持同盟比建立同盟更加 困難。因此，Mearsheimer 假設國家在霍布斯狀態中仍會透過建立均勢等外部 制衡手段來維持安全，顯然是高估了同盟的可靠性與穩定度。

值得注意的是，筆者並不是主張在霍布斯體系中不可能形成同盟，只要條 件成立，霍布斯體系中還是可能出現同盟，尤其是當某一國的權力逐漸升高，

鄰國對其之敵意皆隨之增強時，國家可透過君主會盟、交換人質等手段，甚至 僅是遣使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便能形成制衡同盟。筆者強調的是，即便同盟 在特殊環境下得以形成，也必然是脆弱而短暫的，因為同盟內部的推卸責任是 普遍存在的。

事實上，所有體系中的同盟都必然會出現同盟內部的推卸責任，僅是程度 有別而已，故此尚非關鍵因素，真正導致同盟脆弱而短暫，卻被 Mearsheimer 忽略的關鍵因素是「多重威脅情境」帶給國家的困境。多重威脅情境係指對某 一國家而言，體系內同時存在兩個以上明顯而強大、且彼此獨立的威脅。關於 多重威脅情境，筆者在第四章第二節會有更系統性的整理。此處，筆者想指出 的是，霍布斯體系中普遍存在的多重威脅情境如何造成制衡同盟的易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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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制衡同盟建立的三個前提要件而言，多重威脅情境主要破壞的是第一項 與第三項的基礎，舉例而言，二次大戰前，英、法兩國在歐洲面對納粹與共產 黨的同時崛起就是明顯的多重威脅情境。三個集團相互之間都有化不開的矛 盾，沒有共同威脅，又如何建立同盟來平衡威脅？值得注意的是，此時德國的 國力看似比蘇聯更強，但共產黨的意識形態對民主國家的威脅卻更勝法西斯，

故在整體的威脅排序上，很難區分出首要威脅與次要威脅。無法排序威脅，便 意味著無法確定共同的首要威脅，故當英、法等國藉由綏靖德國來促使其充當

「反共防波堤」的同時，蘇聯卻先一步與德國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讓德國得以 將矛頭對準民主陣營。就此而論，蘇聯與英、法等國彼此之間的敵意更勝其對 納粹德國的敵意，聯合起來制衡德國的同盟又怎麼可能形成？

當然，以二戰為例勢必會引起讀者的疑問，即蘇聯最終加入同盟國陣營，

共同對抗德國，說明當情勢升高的時候，威脅最終可以被排序，多重威脅情境 似乎可以被化解。關於這個疑問，筆者將於第四章第二節與第三節中，特別對 現實主義的單一威脅假設與霍布斯狀態下的多重威脅結構加以說明。此處，筆 者要強調的重點是，在混亂失序的霍布斯狀態下，本來就缺乏建立同盟的互信 基礎，而人人為敵的多重威脅情境又會導致威脅難以排序，無法區分首要威脅 與次要威脅，也就無法「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即便威脅得以排序，

而且也存在共同的首要威脅，國家也可能會礙於彼此濃烈的敵意而無法合作，

反而競相與該首要威脅示好，希望能夠藉由緩和首要威脅的野心與敵意，誘捕 首要威脅與次要威脅產生衝突，達到隔山觀虎鬥的最佳結果。

因此，在一個真正的霍布斯體系中，建立制衡同盟是極其困難的，而所有 導致同盟形成困難的因素，也都在同盟形成後持續發揮作用。即便在盟友之間 仍然缺乏互信，所有的國家都無法確定彼此的意圖，縱使現在的利益一致，也 不敢保證之後兩人是否會反目成仇，故隨時防備盟友的背叛，也隨時準備出賣 盟友。這與在權力平衡體系中變換同盟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這種倒戈的選擇 與維持體系的平衡完全無關，純粹是基於利益的評估以及盟友之間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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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rsheimer 也注意到國家之間缺乏互信與意圖的不確定性，但卻未真正 嚴肅的看待同盟形成困難所帶來的問題，同盟形成的困難與不穩定，帶來的是 脆弱的同盟關係，因為所有的同盟成員都認知到同盟的脆弱，所以也就沒有國 家會真正依賴同盟來平衡威脅，「每個國家都把自己看成是孤單且易受攻擊的 一方」（Mearsheimer，2001：33），在受到侵略國威脅時，也不會以建立均勢 為首要考量。於是，利用制衡邏輯來解釋 Mearsheimer 所描述的霍布斯世界也

Mearsheimer 也注意到國家之間缺乏互信與意圖的不確定性，但卻未真正 嚴肅的看待同盟形成困難所帶來的問題，同盟形成的困難與不穩定，帶來的是 脆弱的同盟關係，因為所有的同盟成員都認知到同盟的脆弱，所以也就沒有國 家會真正依賴同盟來平衡威脅，「每個國家都把自己看成是孤單且易受攻擊的 一方」（Mearsheimer，2001：33），在受到侵略國威脅時，也不會以建立均勢 為首要考量。於是，利用制衡邏輯來解釋 Mearsheimer 所描述的霍布斯世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