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電影影像與文字定格的多重關係
第五節 定格影像與文字的互斥關係
所謂「互斥」,就是「互相排斥」,這是依不同文化系統中,藝術發展的可能 表現形式來分辨,因此它也涉及影像、文字與終極信仰彼此間相互影響的關係。
從作品的角度來說,此一模式站在「思想意念」的延展觀點,探究讀者透過相互 矛盾或相互解構的圖文關係,重新建構意義或主題的過程。(陳意爭,2008:219)
與影像相比,聲音(字幕)可以對比使用(矛盾的組合)。在這種情況下,
主要的聲音和影像的內涵是對立的。訊息是隱藏的,要較深入了解,觀眾的注意 力收到刺激或強化(震撼效果),想像力受到激發,就一定會有反應(「半開放」
式訊息)。其危險的是,在詮釋可能發生誤解,觀眾可能只了解兩種語言中的一 種。事實上,同時刺激兩種感官是比較難以處理的(特別是當兩種同時發出的訊 息不一致時)。(G. Betton,2006:47)
當影像與對話間有矛盾時也製造奇特的效果:如在《帶瘡疤的人》(L’Homme
à la Cicatrice)一片中,一個人物敘述他的過去(用旁白方式),但映出的畫面與 他的敘述卻是兩回事:謊言被拆穿了。(G. Betton,2006:49)
在老掉牙的愛情片中,常常可以聽到男主角或女主角對對方說「我對你(妳)
沒感覺了」這麼一句話,當此話一說完,通常劇情不外乎兩種發展:第一種,說 者是發出內心的肺腑之言,鐵了心的要離開對方,然後沒有任何遺憾地頭也不回 的走了,這種沒有任何虛假,說跟做(想法、行為)也沒有絲毫衝突,屬於此章 第二節論述過的「互證」部分,就不多作探討;第二種情況則是,劇中角色雖說 了此話,但畫面中的他(她)轉身或離開後,不禁淚流滿面,內心十分不捨,但 可能是為了替對方利益著想等目的,不得不讓對方對自己死心,寧可自己悲痛欲 絕,也要出此下策,嘴巴雖說沒感覺,但內心還是依舊牽掛著對方,這種口是心 非或者說一套做一套的劇情就是「互斥」最簡單易懂的例子。
電影《驢子巴達薩》中有一段是這樣表現的:
吸吮母奶的驢頭近景,一隻雪白的手從上而降入鏡並撫過整個頸鬃時,鏡 頭逆向朝手的主人小麗莎往上移動,直到我們看見她的弟弟和父親。伴隨 這個鏡頭的對白(「我們必須這樣做」──「把牠給我們」──「孩子們,
這是不可能的」),一直不讓我們看見道出這些字詞的嘴巴:小孩轉頭被 對觀眾和父親說話,而回話時他們的身體則擋住父親的臉。接下來熔接到 另一個鏡頭,呈現出與這些話與內容相反的鏡頭:同樣被對鏡頭,父親與 兩個小孩帶著驢子輕快地下山。隨後則熔接到施洗驢子的鏡頭,一個讓我 們只看到驢頭、男孩倒水的臂彎和手持大蠟燭的小麗莎半身的近景鏡頭。
(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2011:34~35)
從布烈松的「影像」來看,重點不在於那一隻驢子、兩個小孩和一個大人,
也不只是近景景框的技術和攝影機運動,或是擴大這技術效應的熔接;而是連接 或切離可見與其意指、話語與其效應的各種操作,它們製造期待也偏離期待。這 些操作並非源自電影媒介的性質,它們甚至與慣用手法之間保持著某種系統性落 差。(洪席耶,2011:35)這種落差給予觀眾一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無限的想像空 間,就像心理學家皮亞傑(Piaget)提到的失衡與平衡的概念:人們收取到的新 經驗倘若和舊經驗有所衝突,無法同化時,內心會感到失衡狀態,基模(認知結 構)需經過調適歷程後,達到新的平衡,這種「平衡作用會產生需求,激勵個體 解決新舊知識的不一致,提高知識的層次。」(程薇,2010:2-8)如此一來,反 而更能抓住觀眾的胃口。
中國禪宗始祖《達摩祖師傳》故事中的某天下午,四位僧人要入靜室靜坐三 日三夜,進去之前,帶頭的師兄還先聲明入了靜室不能說話的規定。打坐到了半 夜,忽然油燈滅了……
僧人甲:啊!油燈滅了。
僧人乙:你為什麼說話?
僧人丙:我們不能說話。
達摩:潔淨圓滿的得道者,才算有。這種功德世上是求不到的。
思想就是凡事都不能執著,才能「解脫成佛」。從《六祖法寶壇經‧定慧品》中 的一段文字,關於觸發領悟佛境界的意識作用說明,會有更清楚的了解:
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往為本。無相者,
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往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
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 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往,
即無縛也,此事以無往為本。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
則法體清靜,此是無相為體。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 上常離諸境,佈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 處受生,是為大錯,學道者思之……所以立無念為宗。(宗寶編 ,1974:
353 上)
相較於禪宗式的互斥,佛教式的《春去春又回》也有這麼一段互斥表現。在
《春去春又回》的春階段中,調皮的小和尚分別將魚、青蛙與蛇都綁了小石頭,
並開心的笑了,老和尚只是站在高處看待事物發生,並沒有立即阻止。隔天,睡 醒的小和尚身上被老和尚綁了一塊石頭而寸步難行,老和尚要求小和尚須放了動 物們才能將身上的石頭卸下,並告訴小和尚:「要是有任何一隻動物死了,這塊 石頭將壓在你心上,直到你死為止。」最後,青蛙還活著,但魚死了,蛇也死了,
小和尚難過的哭了。
在這段劇情裡,從小和尚開始調皮的將魚绑上石頭,背景聲音傳來清楚的誦 經聲,直到小和尚虐待完蛇結束,誦經聲也才一併結束,隨然從頭到尾沒有看到 字幕,但誦經是一種口說語言,經文也有其文字,所以在此將其同等於文字;而 這種誦經的文字不外乎是用來勸人向善,是一種正面的能量,與虐待動物甚至最 後導致動物死亡的負面行為形成「互斥」對比,且使觀眾對於虐待動物這種行為 有更強烈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