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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製造社區工作「背鍋俠」

第二節 「平民英雄」?還是「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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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平民英雄」?還是「短命鬼」?

斯人已逝,各方媒體蜂拥而至社區居委會。陳浩以他年輕肉身的消蝕,源源 不斷地給社區居委會提供日常運轉所需的「優秀」樣本素材。在媒體塑造中,陳 浩作為優秀基層社區工作者的形象被打造得光輝熠熠。而事實上,不同於媒體塑 造的「優秀」和「敬業」,我從其他社區工作者口中聽到不同的論述版本。城市 管理社區工作者郁淇私下對我說:「聽到金獅苑小區 9 幢被陳浩拆過的居民在背 地裡都罵陳浩短命鬼,而且不是一個人這樣說」。一些居民在背地里惡語咒駡陳 浩「活該」、「短命鬼」、「背死鬼」,這位年紀輕輕就離世的社區主任,在一些居 民口中並不如官方媒體話語中的鮮亮,反而成為「短命鬼」般的的負面人物……

優秀的基層社區工作者竟然是居民口中咒駡的「短命鬼」,離開了媒體報導,

社區英雄也有可能跌落神壇!

Foucault 宣稱,現代社會的奧秘,就存在於它所製造的各種論述中,並且一 再強調,論述始終同它所論述的事實保持距離,甚至採取完全相反的表現形式,

以便於論述本身逃脫實際的基礎,將自身掩飾成無關利益或中立的的純客觀語言 形式,有助於發揮它奇妙而神秘的社會功能(高宣揚,2005:6)。一個是媒體報 導中優秀的基層社區工作者,一個是居民口中令人生厭的「短命鬼」,一面是主 流官方建構的正面論述,一面是一小撮居民私下的負面論述,不同的論述像是多 元棱鏡,交織在同一個人身上反射出如同天使和魔鬼般的兩張面孔。也讓人產生 疑惑: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陳浩?

「優秀社區工作者」以及「短命鬼」的論述不僅僅是單純的論述,在Foucault 的知識權力論中,特別強調權力的效果是通過論述來達成,論述背後承載著權力 的運作。我們必須將論述放在一個更大的社會脈絡中(context)去考量,以便 挖掘論述的豐厚性以及背後的權力政治運作,關照到社區工作者這一群體所處的 社會結構。年輕陳浩之死異乎尋常,卻也並不例外和個體化,而是政治性的指涉 每個社區工作者都面臨的根本處境,無法從整個社區環境中剝離開來。論述背後 充滿意識形態的權力操作,通過論述分析能更好、更深刻地剖析嵌入日常生活且 不斷被實踐與再生產的那些規範與權力,從而把握生活事件的複雜性(應星,

2016)。死後的陳浩作為優秀社區工作者,成為一種受到官方肯定的主流論述被 擴散複製,而當我們將居民口中「短命鬼」的論述浮出檯面,這個被邊緣化的非 主流論述,反倒成為我們探究論述背後權力拉扯的起始點,由之來捕捉社區工作 者身處的真實社區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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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鬼」在本土語義中為咒他人早死、不能長命,是極其惡毒的謾駡。陳 浩被居民詛咒為「短命鬼」的論述需要回溯到 2016 年 9 月杭州舉辦 G20 峰會期 間,回到當時的事件脈絡,政府對城市環境的整治迫在眉睫,重擔落到了城管職 能部門的肩上,並以國家任務的下派形式,將整治任務傳遞到各個社區公共服務 站中。當時陳浩作為社區公共服務站站長收到城管職能部門的通知,要求對社區 住戶的外立面進行整治,奉命拆除安裝在墻外的保籠51和雨棚。根據當時城管服 務的社區工作者李艦52的說法:

「G20 期間,從 3、4 月份開始,社區城管就需要進行外立面整治,對金 獅苑小區 9 幢外立面突出的保籠拆除,進行統一改造,由於之前的居民的外 立面並不是統一安裝的、都是自己安裝的,一些居民就不理解,心裡不舒服,

認為是我花錢裝的,幹嘛要拆,有些居民說不通,時間又緊,到了時間截點 最後只能叫上街道的城管執法中隊來強拆,衝突肯定是有的,當時陳浩年紀 也輕,街道也甩給陳浩去做很多本不屬於他的工作」(田野筆記 李艦—

20171203)。

另一位城管社區工作者郁淇的說法:

「9 幢後面就是 G20 期間強行弄的呀,所以那幫人到現在還在罵陳 浩是短命鬼,那個時候那幫老太婆出來哭爹喊娘的,陳浩也沒理,就帶 人過去弄,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田野筆記 郁淇—20171203)。

G20 期間,保籠拆遷事件激化了社區工作者和居民之間的矛盾,居民餘怒未 消,將火氣撒向當時執行任務的陳浩身上,使其死後也落下「短命鬼」的駡名。

「短命鬼」的論述來自當時陳浩所從事的拆遷事件。在聽聞陳浩拆遷事件之前,

我從未將「拆遷」和社區工作者聯繫在一起,印象中雞毛蒜皮,熱心腸的居委會 大媽與鐵腕金剛、雷厲風行的拆遷工作者實在難以畫上等號。從居委會大媽到拆 遷工作者的變化到底如何發生?

社區工作者從事拆遷是國家治理性轉變下的典型寫照。在前面我已經提到,

國家治理性從計劃經濟的治理性轉變為市場經濟的治理性。在原先社會主義計劃 經濟下,房屋是和單位制聯繫在一起,房屋是由單位分配給個人,不屬於個人的 私有財產。由於是土地和房屋的公有制,大家一起住筒子樓,所以拆遷對個人產 生的影響較小。後來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治理性下,單位制解體,房屋被推向

51 保籠是指居民自行安裝在窗戶外面的防盜窗

52 我進入社區田野時,李艦已經離開上羊,調離到附近社區居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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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化經營,國家允許房屋的私有買賣,開始承認私人的合法財產權利,即房屋 私有制,但由於是社會主義的國家,土地仍然是歸國家所有。在社會主義市場經 濟的治理性下,國家形成的土地治理制度即土地公有制,房屋私有制。在這樣的 土地治理制度下,國家擁有土地所有權,而居民只有土地的使用權。拆遷矛盾背 後反映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治理性下,房屋私有和土地公有之間的矛盾張力。

由於土地公有制,在房屋拆遷的過程中,國家具有絕對的主導權。政府可以 動用公權力而強行拆除房屋,又由於是房屋私有,個人的私有財產利益難免會受 到衝擊。而在以經營城市為目標的舊城改造中,為了使土地更有效率地服務於城 市經濟和規模的增長,地方政府否認市民在土地使用權上的民事主體資格,簡化 土地使用權轉移的流程,並以行政力量實現居民的搬遷(施芸卿,2015:169)。 在空間被重新規劃和建設的過程中,世居於此的市民是被完全排除在決策流程之 外的。即便在實施過程中,政府考慮環境、交通、基礎設施等條件,以便進行適 當的規劃,但實施方式和結果仍然是一種國家角度「撰寫空間故事的方法」(鄧 永成、王潔萍,2011),居民在拆遷行動中多處於被動位置來配合國家主導。拆 遷行為背後是國家土地治理制度的邏輯,而這種土地治理制度的邏輯歸根結底還 是在目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治理背景下。國家對於土地使用的決定主導權,使 得國家在拆遷行為上往往具有絕對話語權,拆遷背後不可避免帶有的國家主導色 彩和行政力量介入。

另一方面,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治理性下,人口治理制度從單位制為主轉 變為社區制為主。這也就意味著,國家開始將許多人口治理的責任下放到社區居 委會。當然,由於社區的地域性,社區制不僅僅指的是對於社區人口的治理,還 包括與人口相關的土地空間的治理,對於土地的治理也會被納入其中。而通過社 區公共服務站,國家對於城市土地的治理任務連同其它國家任務的下派,名正言 順的進入社區工作者的工作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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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4:社區公共服務站背後的治理性邏輯

從 2013 年開始,一場被認為都市化改造運動的「三改一拆」作為官方話語 論述呈現在浙江省政府的政策檔當中。在官方的論述版本中,「三改一拆」是指 2013 年至 2015 年在浙江省全省深入開展對城市規劃區內舊住宅區、舊廠區和城 中村的改造,拆除全省範圍內違反土地管理和城鄉規劃等法律法規的違法建築。

在官方的話語論述中,政府希望通過三年努力,使舊住宅區、舊廠區和城中村改 造全面推進,違法建築拆除大見成效,違法建築行為得到全面遏制53。「三改一拆」

提到「對城市規劃區內舊住宅區的改造和拆除違建」,不可避免牽扯到老舊住宅 區所在的居委會和公共服務站,於是,「三改一拆」以一種勢不可擋之姿自上而 下成為社區公共服務站的業務範疇,並且扣合到社區公共服務站中的「城市管理」

類別,成為社區城市管理社區工作者的工作任務。在 2014 年《關於調整紫陽街 道社區城管工作考核辦法的通知》中,就提到:街道對社區城管工作的考評(城 管日常工作、便民服務點、城市建設、物業改善、生態建設、健康社區、愛衛會 工作、拆違、綠化等工作)(100 分×10%),在考核辦法中,「拆違」54赫然在列,

成為社區城市管理工作的重要部分。在《2014 年紫陽街道控違、拆違工作實施辦 法》中提到了:

53 引用自:網址 http://www.gov.cn/gzdt/2013-03/02/content_2343269.htm

54 拆違是拆除違建建築的簡稱

基層治理制度:社區制為主

人口治理任務下放到社區 治理性: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成立社區公共服務站來 承接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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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違拆違工作的重點是加強事前預防和監控。一是加強宣傳教育。依 託社區將建設管理法律法規作為日常宣傳教育的重要內容,做到家喻戶曉。

在轄區和辦公場所上牆公示社區控違拆違組織網路、工作制度、責任人、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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