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會「演戲」的社工不是「好」社工
第一節 金點子？假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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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會「演戲」的社工不是「好」社工
不會「演戲」的社區工作者不是「好」的社區工作者，虛假的演戲可以看做 是在國家治理性下，社區工作者「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弱者反抗。久而久之，
社區工作者自我規訓為「演員」這一角色，在真實的社區中上演虛中帶實的故 事……
「造台賬」是我進入田野之後，經常聽社區工作者談論的一個詞彙，最初我 不甚理解，後來才逐漸搞清楚裡面的門道34。「造台賬」或者明面的叫法是「做台 賬」，而「造台賬」的「造」顧名思義是編造、造假之意。除了「造台賬」，在田 野期間，社區從來不乏一幕幕「好看」的戲劇上演，我甚至開玩笑地說：「不會 演戲的社區工作者不是好的社區工作者」。
「作假」和「演戲」為何對社區工作者來說如此重要？
作為一頭連結國家，一頭連結居民的社區工作者，社區工作者必須面對繁重 的國家任務下派，完成國家對於社區的治理性，由此形成特有的對上策略—「作 假」和「演戲」。「作假」和「演戲」可以看做是國家的上層旨意到基層社區后的 扭曲性表達，也可以理解為社區工作者在國家治理下所形成的反抗治理（counter-conduct）。此類演戲的社區工作知識不應該簡單等同於「虛假」的敘述，「作假」
和「演戲」也不必然是負面，而是觸及我們對於國家治理性與權力關係、結構制 約與個人主體性等更為具體深入的認識。
在這一章，我就試圖捕捉和探討演戲是如何鑲嵌在社區工作者的日常實務當 中，以及它與國家治理性之間的關係。
第一節 金點子？假點子？
2018 年 1 月 29 日，我和兩位居民代表，以及幾位社區工作者一起趕到上城 區社區學院的現場，參加上城區十佳「金點子」案例的複賽評選，台下坐著幾位 政府官員和專家學者。我和兩位居民代表楊老師和陳阿姨一起走上台，講述上羊 市街居委會的「金點子」案例，同時播放社區居委會拍攝的視頻。上羊市街社區 選送的「金點子」案例名稱是「三社融合，多方協商，重塑社區新生態」。社區 居委會結合「三社聯動」的社區治理理念，提出「鄰裡坊」的概念，「鄰裡坊」
34 關於台賬的門道，這一章節會有詳細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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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坊員就是相鄰樓道的居民，以「鄰裡坊」作為凝聚居民議事的平台，從而提升 居民參與社區治理的能力。
在「金點子」案例的複賽現場，從居委會播放的視頻中，向外呈現的劇本大 致如下：2016 年底，社區的金獅苑小區 7、8 幢物業突然撤離之後，居民不得不 面臨綠化、水管、電線、電梯等物業無人接管的問題，由於沒有尋覓到合適的物 業公司，社區居委會不得不發揮其「托底」功能，承接物業出走后的爛攤子，代 理小區物業的部分職責。但這並非長久之計，於是，社區居委會通過所謂的「坊 治」三步曲來解決「物業出走之后」的現實難題，第一步是組織動員居民，通過
「鄰裡坊」來招募居民骨幹，來為解決目前物業問題出謀劃策；第二步是針對目 前的物業困境，通過微小項目的社區方案，以開放式的競選方式鼓勵居民競選和 認領微小項目來解決物業問題，期間有XX 社區服務中心的一位專業社工進行專 業指導，「鄰裡坊」的坊員楊老師脫穎而出成功競選，并號召一批志同道合的居 民，創建解決物業問題的居民自治項目小組；第三步是啟動實施，帶頭人也就是 目前暫管物業的楊老師35組織居民自治項目小組的成員共同協商討論項目實施 方案，專業社工利用開放式空間的會議形式引導居民協商議題，並進行項目資金 的眾籌，最後 7、8 幢的物業通過居民自治的項目方式辦起來了，原先由物業公 司掌管的商業管理變成居民的物業自治，通過居民自治解決物業管理的問題，居 民物業繳交率不降反升，調動居民參與社區治理的積極性，社區呈現一片欣欣向 榮的溫馨景象。
社區「金點子」劇本中扣合社區治理「三社聯動」的概念，突出居民自治的 意象，在居委會的支持下，實現居委會減負，居民共同參與，社區組織融合，「三 社聯動」皆大歡喜的局面。
但「金點子」隱藏的實際劇本卻並非如此：2016 年年底，金獅苑小區 7、8 幢的物業公司因財務原因突然撤走，物業公司撤走之後，居委會并沒有插手，任 由以 7、8 幢的楊老師和陳阿姨為主的幾位熱心居民臨危受命，臨時找來幾位清 潔工、電水暫時收拾了爛攤子。到了 11 月份，這幾位熱心居民暫時管理的物業 算是初具雛形，居委會的鄒主任見獵心喜，花費力氣進行包裝一番，將居民無奈 之舉的物業暫管套上「居民自治」的頭銜，後來又加了創意性的名稱，叫做「鄰 裡坊」。1 月下旬，社區又請來楊老師和一群社區居民，拍攝了對外展示的自編自 導的「金點子」劇本，居委會的鄒書記全權把控，化身成為劇本導演、社區工作 者來寫臺詞念稿、找居民來客串演戲。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在坊治第二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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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項目的社區方案競選現場，主講台的 PPT 投影儀上赫然寫著「領辦社區微項目 競選」這幾個醒目大字，主講台下坐著十幾位居民。在劇本里，這些都是來競選 領辦社區微項目的熱心居民，其實不然，這些居民是上午來社區排練合唱的，合 唱排練完之後被臨時拉來做群眾演員客串。在現場，主角之一的楊老師站在台上 唸著已經寫好的台詞：「我是楊 XX，在這個小區住了十幾年，也很想把這個小區 建設好，所以我來競選居民物業自治項目，希望大家支持」，台下的群眾演員響 起掌聲。之後，社區也拉來 XX 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社工員小傅，小傅重點提到 自己作為專業社工的身份，可以為大家提供專業社工的協助。其實據我所知，此 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和社工員與居民物業自治八竿子打不著，也是被臨時拉來湊數。
就這樣，按照「三社聯動」的要求，將社區居民、社會工作組織和社會工作專業 人員湊在一起，在社區鄒主任仰體上意的指導下共同演出這一齣居民自治的大戲。
社區的金點子案例最終受到上級領導和專家學者的一致好評。對於這樣的結 果，作為田野觀察者的我不禁莞爾，我心裡明白，金點子案例並非憑空起高樓，
但的確存在虛假表演的誇大成分。在這齣金點子戲劇中，幾位熱心居民物業自治 的無奈之舉，一開始並沒有獲得社區居委會和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協力幫助，但 最後虛構變成居委會、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者「合乎要求」的「三社聯動」。按 照「三社聯動」的要求，找來居民和社會組織事後進行虛假拍攝。居委會創造性 的虛構居民自治的「三社聯動」，將原本只是居民的單打獨鬥，變成居委會的治 理有方，由此呈現出情節上的虛擬。而我作為一個無關的、外來的田野研究者，
也被捲入其中，只為了呈現「三社聯動」中專業社會工作者的在場，由此呈現出 角色上的虛擬。
這場「完美收官」的金點子戲劇，其編劇和導演是社區的鄒書記，也是「假 點子」成為「金點子」的幕後最大功臣。而鄒書記這種「點石成金」的本事，也 保住了第一居委會的些許面子。
作為第一居委會的一把手，鄒書記被稱為「第一居書記」。我至今還記得第 一次見到這位第一居女書記的場景。鄒書記個子嬌小，身穿白色短袖襯衫和黑色 半身裙，戴著眼鏡，一頭微卷的紅棕色長髮向上挽起，顯得職業幹練，她皮膚光 滑細膩，外表看起來 40 歲左右，後來才得知已經 50 歲出頭。
那是我剛進入社區田野，在介紹人閻老師的引見下要見這位第一居書記，我 在閻老師社會組織的辦公室裡面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鄒書記風風火火的趕來，
一到辦公室就問有沒有礦泉水，說剛剛和社區的物業公司開了一上午的會議，口 乾舌燥，說完看到旁邊有礦泉水就順手拿起一瓶。她一邊喝水，我就開始介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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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得知我是社會工作專業出身之後，她似乎面露難色，說社區目前就是做 行政的居多，行政的好搞，居民服務反而難搞。言下之意，似乎在告訴我，社區 工作沒什麼好研究的。我體察到她的意思，說我感興趣的不是專業不專業的問題，
而就是目前扎扎實實做著的、本土的社區工作，似乎在打消她的顧慮。之後，她 就向我講起目前社區居委會的情況，尤其是抱怨現在社區留不住年輕人，對於年 輕社區工作者離開的抱怨和團隊建設的重視，成了初次見面談話的主題。說話快 速，手上有忙不完的活兒，具有親和力也有威嚴。我腦海中閃現了一個小說中的 人物形象——王熙鳳，風風火火、親和肯幹、卻也不乏金剛手段，這種聯繫是無 由來的，卻是基於女人的直覺。
在社區半年的田野中，鄒書記似乎永遠有開不完的會，隔三差五的接待訪問 和外出學習，並不都會呆在居委會辦公室。而當她在社區的時候，完全是一副「拼 命三娘」，常常晚上 8、9 點才離開社區，被底下的社區工作者開玩笑說「（她）
是連家都不要了」，並且常常以自己的標準來要求底下的年輕社區工作者，因此 底下的社區工作者對她也有諸多怨言。遇上登革熱疫情，她戴上手套帽子和其他 社區工作者一起去清理垃圾，噴灑藥水，親力親為。有時她會進行社區居民走訪，
我就當她的小跟班，從踏入社區大門開始，她就像是開啟的雷達一樣，哪裡有垃 圾雜物，哪裡打掃的不乾淨，在別人眼中看不到的衛生死角都逃不過她的火眼金
我就當她的小跟班，從踏入社區大門開始，她就像是開啟的雷達一樣，哪裡有垃 圾雜物，哪裡打掃的不乾淨，在別人眼中看不到的衛生死角都逃不過她的火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