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會「演戲」的社工不是「好」社工
第三節 論「假戲真做」的存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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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城: 「三社聯動」推進社區治理創新》37這篇新聞報道中就提到,將上羊市街 社區作為社區治理創新的試驗田。
第三節 論「假戲真做」的存在意義
關於演戲,Goffman 曾經提出有名的「戲劇理論」(dramaturgical theory)來 解釋人們日常生活中的演戲行為。在戲劇理論中,人們日常生活中的社會行為分 為前臺(front stage)和後臺(back stage)(Goffman,1959)。在前臺行為中,人 們會刻意地安排他和別人交往時的情況背景(setting),修飾他在別人面前的服裝 儀表(appearance)和舉止動作(manner),並且按照一定的程式(即劇本)來扮 演自己的多種角色,像在舞臺上演戲一樣。而後台是相對於前臺而言,視為前臺 做準備、掩飾在前臺不能表演的場合,人們會把他人和社會不能或難以接受的形 象隱藏在後臺。對於社區工作者來說,在社區演戲就是一種前臺表演。而我所期 待的不只是看到臺上的表演,而必須移至後臺仔細觀察,在前後臺的切換對比中,
我就像是一個幕後人員,看到了演戲在社區工作中存在的意義。
我在前面提到上羊市街居委會和中國社區建設展示中心共同享用朱智故居 這一空間,這種居館合一的空間生產(production of space)會投射在此空間內的 社區工作者心裡。在這種特定空間佈局的部署下,社區工作者不單單是一個普通 的社區工作者,自身也被當做社區對外成果呈現的一部分,從而需要展現出某種 特定的心理狀態和行為表達來符合外界對於居委會的預期。
頭頂第一居委會的光環,上羊市街居委會不同於普通一般的居委會,更是政 府重金打造的对外宣傳樣本,居委會每天都要接待來自全國各地前來取經的參訪 者,不間斷向外界展示在社區治理方面的成效,絡繹不絕的參觀人群放大了居委 會的前臺場域。置身於居委會中,如此的空間打造以及高頻度的對外曝光,彰顯 了空間的開放性和封閉性,我常常和社區工作者開玩笑說他們仿佛是動物園中被 人觀賞的猴子。居委會成了「圓形監獄」,空間裡任何活動都逃不過監視,這種 監視除了參訪者的外在目光,也包括了內部安裝的監視器,身處其中的社區工作 者成為被監視的對象。這種空間是「……小劇場,每個演員都是孤獨的,全然地
37 網址:浙江在線杭州 http://hangzhou.zjol.com.cn/system/2015/10/29/02089256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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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別化,也永遠可見」(Foucault, 1979:200)。而身處居委會的社區工作者不得 不承受來自四面八方、全景敞視式的「觀看暴力」。在這種「觀看暴力」下,由 於幾乎時時刻刻會被監視,社區工作者長期處於一種緊張的生活狀態中,久而久 之會將外在的規訓逐漸內化,形成對自我的監控(福柯,2003:225-227),本能 地調整著自己的呈現狀態,「做戲」給外人看,無所不用其極地進行「印象整飾」
(impression management)。可實際上,再多的「印象整飾」也無法掩蓋老舊社區 自身存在的問題。
管管是上一任社區主任,不同於鄒書記,管管是個標標準準的 80 后姑娘,
而且是正兒八經的社會工作專業背景出身,算是標準的新一代社區工作者。在管 管看來,社會工作專業教育使她「對人對事的考慮比較周全,對人的態度比較好」。 而且專業社工的教育背景出身為自己晉升提供了便利,使得她年紀輕輕就可以成 為社區的一把手。
「我是 05 年-09 年在杭州某大學學習社工專業的,當時剛剛第三批本科 開放,我看到社會工作這個字眼就覺得很喜歡就報考了,但是社會工作是什 麼當時我是不知道的。後來本科實習的時候就在居委會裡面開始實習。至於 上羊的話,我是 09 年十一月份過去的,到 13 年的三月份走的,去了北落社 區,14 年的 9 月份回到上羊,16 年的三月份到彩霞嶺(社區)。所以說,我 在上羊待了 5 年多,所以對上羊還是比較瞭解的」(訪談 管管—20180201:
01)。
管管就是鄒書記口中「會叫會笑」的社區工作者,也是社區老人印象最深 刻的社區工作者,管管在上羊市街社區做過老人福利的民政專員,每個月兩次 的老人走訪,讓她在老人中混了個臉熟,許多老人至對她印象深刻。後來,管 管成為社區主任,算是對於社區的情況十分熟悉,在她看來,「老底子的上羊 市街社區本身底子就不是很好的。你說你突然把新中國第一居委會放在這裡,
你說它累不累呀。比如說房屋的維修方面,居民之間的糾紛,社區的停車,這 種都是物業方面的糾紛,問題就出來了。然後屋頂的漏水,平改坡的遺留問題,
它就是老舊社區,所有的問題它那邊都能體現出來」。(訪談 管管—20180201:
02)。
社區的底子不好是內部的「裡子」,但是第一居委會的光環是表面的「面子」, 而大部分參訪者最多只是走馬觀花式的看個熱鬧,並不會深入社區內部肌理來探 個究竟,「驚鴻一瞥」的初步印象就更為重要,社區居委會有時只需要搭個花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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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通過短暫的前臺做戲就可以達到這一效果。於是社區的演戲就成為一種平衡
「面子」和「裡子」之間落差的不得不為之,演戲也就成為一種應付表裡之間的 應景造勢,在社區不斷的輪迴上演。
「上羊有一點不好,就是它有一大部分精力要對付上面的參觀,要應付一些 檢查採訪,比如說今天一個領導來了,你得要搞兩天的衛生,周邊的佈置,
你這一天就不能辦公了,你就想著今天這個領導來了,我要穿的怎麼樣,我 的辦公室環境要搞的怎麼樣,外面居民要不能吵不能鬧,馬路上有不能邋裡 邋遢的,所以這樣子要花費我們好幾天的時間去搞這個東西,你再怎麼人多 的話,你這個工作是少不了的呀」(訪談 管管—20180201:02)。
在整個演戲的過程中,居委會事先為表演寫好劇本,安排社區工作者和居民 不同的角色進行演出。但在實際的演出過程中,居委會並非完全掌握整個表演的 舞臺,台詞和表演人員雖已大致確定,但在此框架內,作為客串演出的社區居民 仍有足夠的運作空間,他們可以在演出中巧妙表達他們的不同意見,這也成為預 先設計好的表演中不可控因素。對於居民來說,客串演出並非只是單純的配合居 委會演戲,而是藉以演戲的過程他們實現自身需要,並從中獲得好處。Foucault 在《規訓與懲罰》(2003:66)中提到,古典時期處置犯人的斷頭台,開放式的斷 頭台場面成為一個戲劇的舞台,顯示出權力的威懾力,但是因為這種特定的公開 的儀式化的空間極不穩定,所以權力容易通過無限開放的空間和行刑台上戲劇化 的表演從意圖懲罰的主體手中溜走,導致法律被顛覆,權威受嘲弄,罪犯變成英 雄,榮辱顛倒。而在社區的這個開放式的戲劇舞台上,居民雖然是作為演員被召 集起來,但是戲劇性的表演化解了權力的主導力量,居民作為觀看戲劇的公眾,
既是權力表演的見證人,也是參與者。在一幕幕戲劇中,居民、居委會和外來參 觀者,彼此之間在不斷形成的同時,也在不斷消解規訓/被規訓,觀看/被觀看的 關係。
社區工作者通過「演戲」來應對國家對於社區的治理期待,社區居民也通過
「演戲」來回應居委會對於居民的期待。而居民對於居委會之下演戲規訓的「表 面順從」,和「討價還價」亦構成一幕戲劇。所以,在這戲劇中,不單是社區工 作者的「假戲真做」,其中也摻雜著社區居民的「假戲真做」。
社區居民的「假戲真做」表現在,居委會需要居民作為演員來客串表演,而 居民作為演員自從被捲入到這場戲劇的帷幕中,他們的一舉一動,話語言談也都 帶有表演性質,而不僅僅體現在最後的表演和觀看中。以金獅苑小區 9 幢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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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地改造為例,長期以來,9 幢前面的公家綠地由於緊挨一樓居民的出入門前,
被一樓居民當做「私人綠地」來自行養花養草,甚至在綠地裡搭建帳篷、堆積物 品另做他用。居委會為了要配合居民自治的劇本要求,派負責城市管理的社區工 作者跟一樓的居民溝通,經過多次溝通和「威逼利誘」,大部分居民才勉強同意 將「私人綠地」中的自家花草和物品搬離,居委會也答應負責出資改造,種植蘇 丹草,修剪樹枝,鋪上石子路,安裝籬笆,稱為「房前屋後的綠地改造」。在這 場綠地改造、居民自治的戲碼中,居委會雖掌握了大部分的演出話語權,但表演 是居委會和居民雙方互動共同創造出來的,在規訓/被規訓,觀看/被觀看的關係 消解中,拋接的權力產生流動,兩者同時參與對方的「表演」。原先的「私家綠 地」被居委會改造為「公家綠地」,這過程中,有一部分居民對居委會選用的籬 笆樣式不滿意,就和居委會商議換成其他樣式的籬笆。後來,有部分居民提出希 望能夠在綠地中保留一小部分空地放置自己的私人花草,也有一些居民跳出來
「指導」居委會的綠地改造工作,例如他們覺得一開始居委會選用的籬笆高度太 低,沒法阻止狗進入綠地,所以建議加高籬笆的高度。在這個表演過程中,居民 並不是被動聽從居委會表演的傀儡演員形象,而是知道演戲對雙方的意義,并發 揮其作為演員的主體性,從中消解居委會對演員的規訓權力。正如住在一樓的社 區居民任老爺子所說:「他們(社區)要的是政績,我們(老百姓)要的是實惠,
最後還是要落實到(居民)的實惠中來」(田野筆記 任老爺子—20180110)。在 這裡,「政績」是社區工作者所求的做戲效果,「實惠」是社區居民在演戲過程中
最後還是要落實到(居民)的實惠中來」(田野筆記 任老爺子—20180110)。在 這裡,「政績」是社區工作者所求的做戲效果,「實惠」是社區居民在演戲過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