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留痕與逢場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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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雁過留痕與逢場作戲

除了要學會劇本虛構和演戲，社區工作者的另一項工作知識就是學會「雁過 留痕」，這是許多資深社區工作者告訴我的經驗之談。何為「雁過留痕」？「雁 過留痕」是「痕跡主義」的一種表現，其實就是社區工作者在社區做任何事務一 定要保留工作痕跡，工作痕跡主要包括照片視頻、文字檔案、活動記錄等。鄒主 任經常對社區工作者所說的話就是：「簽到表和照片一定要留底」。簽到表是社區 工作者舉辦居民活動時，讓居民所簽的表格，上面往往有居民的親筆簽名，由此 證明這些居民確實有參加這次活動。而照片則是用圖像記錄這次活動的內容。之 所以要保留簽到表和照片，是因為簽到表和照片作為活動記錄的原始素材可以做 台賬，之前提到「造台賬」中的台賬就是社區工作者在平時工作中所產生的資料 帳目，作為記錄社區工作者開展各項工作情況的載體，包括了統計資料、工作計 畫、活動記錄、工作彙報等。

對於社區工作者來說，台賬往往是上級領導對社區工作者平時工作的考核指 標之一。社區裡有大大小小、分門別類的台賬存在，不同的社區工作者台賬內容 有所不同，例如綜合治理有綜合治理的台賬，幫扶救助有幫扶救助的台賬，城市 管理有城市管理的台賬，計劃生育、婦女兒童、勞動就業、黨建、精神文明等等，

名目繁多、不一而足。而且台賬也分月度台賬、季度台賬和年度台賬，一言以蔽 之，任何社區工作留下的書面記錄痕跡都可以叫做台賬。每一個台賬都要求有圖 片和資料來證明社區工作是否扎實到位，而圖片資料就需要「雁過留痕」下所產 生的簽到表和照片。

「工作留痕」其實在社區工作者的工作中以及常態化，並且科技化，年輕的 城市管理社區工作者郁淇向我描述了他平常一天的工作內容，「雁過留痕」充斥 在其日常工作中：

「早上來到社區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電腦上「數字城管」APP，看看上面 有沒有被抓拍到的有關社區城管事項的投訴記錄，並根據投訴記錄的緊急程 度，在限定時間內加以解決，不然就會影響社區月底的評分考核。之後就要 拿著一部手機去附近巡河，巡河是屬於城市管理中五水共治的一項內容，巡 完河之後在杭州河道水質 APP 上進行簽到，上傳巡河照片。下午有時需要搞 社區活動或者是迎接上級領導的檢查，有時要處理臨時性的居民投訴，有時 要進行社區走訪，但是無論是做哪項任務，手機和筆記本必不可少，隨時記 錄，留下痕跡，以備將來台賬所需」（田野筆記 郁淇—2017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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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選自《社區台賬異化：寫得吐血，編得離奇，看得眼花》， 網址 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3/1129/c1001-2369508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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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人的健康講座，請社區醫院的李醫生現場給社區老人講解保健知識，健康講座 是一些社區老人願意參加的活動，現場來了 20 多名社區老人。健康講座一開始，

先由負責老人福利的社區工作者在前面掛上一個橫幅，橫幅上面寫著「XX 社區 關愛老人健康講座」。過了半個小時之後，負責綜合治理的社區工作者在房間一 側墻面上，掛上了另一條橫幅，橫幅上面寫著「XX 社區消防知識總結大會」。另 一側，負責黨建的社區工作者也掛上了他們準備的橫幅。原本是老年人健康講座 的社區活動，結果現場掛了好幾條不同的活動橫幅，不斷變換的橫幅和不同角度 的拍照拍攝，參加講座的老人被當作道具木偶，社區工作者抓好時機和角度不斷 的照相留底，一場老人的健康講座在社區工作者的鏡頭裡分化為好幾場不同的社 區活動，大家各取所需認領之後，照片被用在不同的台賬裡，可謂「一活多用」。 社區居委會裡面有一間狹小的房間，房間上掛著「社會工作活動室」的牌子，裡 面擺放一些社會工作相關的書籍。但在我田野期間，從來不見任何專業社會工作 的活動在裡面開展。詢問社區工作者才知道當初創建「社會工作活動室」只是為 了應付上級領導的參觀檢查，當時要求每個社區都要配備一間「社會工作活動室」， 牌子有了，空間有了，社會工作活動室算是像模像樣地搭建起來了，但相關的社 會工作服務活動卻沒有到位。這間社會工作活動室慢慢的就變成了幾位居民偶爾 在裡面寫字繪畫的文娛活動室。社會工作活動室變成了應付檢查的「蚊子館」，

大部分時間都被閒置荒廢。後來聽說為了應付上級領導「法律進社區」的要求，

要求每個社區必須配備一間宣傳法治的活動室，這間「社會工作活動室」又被掛 上了「尚法工作室」的牌子，可謂「一室多用」。

對於社區工作者來說，居民工作中的走訪居民是其日常工作內容的一部分，

上級政府為了考核社區工作者的居民走訪情況，要求社區工作者每月在「民情 E 點通」的電腦 APP 上輸入 30 條居民走訪記錄，走訪記錄的內容包括：走訪居民 的姓名、住址、聯繫電話，走訪日期和走訪原因。完成輸入 30 條走訪記錄，社 區工作者本月的走訪任務才算大功告成。30 條電腦上的走訪記錄本應該來自於 實際居民走訪的真實反映，但對於社區工作者來說，輸入 30 條走訪記錄也可能 是編寫台賬的戲碼，填寫 APP 上的走訪記錄並不一定要實地走訪到位，沒有實地 走訪也依然可以輸入，他們可以根據現有的居民訊息東拼西湊，或者藉由分發居 家服務養老券以及逢年過節到居民家中送一些福利慰問品來完成 APP 上的走訪 記錄，到了居民家中，有些社區工作者也只是隨口交談兩句就算完成走訪。原本 的實地走訪成為形式主義的「紙上走訪」。至於社區工作者在「民情 E 點通」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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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入當月 30 條走訪記錄之後，到底有誰會查看這些走訪記錄，後續又會啟動哪 些程式。根據社區公共服務站站長貝爺⁴⁰的說法：

「民情 E 點通沒人在看，但是上城區的民政局會抽查條數，就是為了湊條數，

他們對品質沒有要求，他們跑量我們也願意的，而且年底的抽查都是從你輸 入進入的東西抽的，所以它要你留電話號碼呀，輸這個東西一定要有電話號 碼。上城區民政局的人會帳號進入看，不需要去核實，年底會抽查，30 條裡 面抽個 5 條，電話打過去問，就問社工有沒有來過」（訪談 貝爺—20180213：

05）。

輸入「民情E 點通」之後，民政局的人并不會認真核實社區工作者是否真的 實地走訪。上級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社區工作者的實地走訪也就流於數字 表面，甚至變成瘋狂的複製粘貼和胡編亂造。輸入居民走訪記錄的初衷是為了監 督社區工作者進行居民走訪，可是居民走訪要耗費巨大的時間成本和精力，對於 每天脫不開身，忙於處理國家下派任務的社區工作者來說，這並不容易辦到。就 像貝爺所說，「像現在天天叫要走訪要走訪，沒時間呀，原來系統就規定好，我 們也養成習慣了，我們社工每個月就跑這幢樓裡二三十戶人家。書記說走訪率要 上去，走訪率要上去，我們哪有時間去走訪，你也帶我們去拍幾張照片就回來了，

你也是跑質不跑量的，她一天能跑幾戶呀」（訪談 貝爺—20180213：05）。在貝 爺口中，雖然社區工作者也知道居民走訪的重要性，但苦於根本沒有時間精力去 紮實走訪，有心無力，最後只能成為應付走訪的擺拍照片，和按照系統規定的「標 準作答」，純粹是應付痕跡主義下的跑量行為。

90 后的年輕社區工作者小雨，目前是公共服務站的勞動保障專員，她不是 杭州本地人，2016 年畢業之後就進入上羊工作，一直負責勞動保障這一塊。勞動 保障主要是負責社區失業人口的再就業。在小雨口中，我知道了失業人口數據的 造假，「社區平均每月需要上報 30 個人的失業資料，每個社區裡面有 7、8 個人 失業是正常的，但是 30 個人是沒有的，上面的任務指派下來，每個月不得不完 成這項任務指標。而且網上也存在失業人員和企業資訊匹配的電子網址，但是上 面的資訊都是假的」（田野筆記 小雨—20170929）。

40貝爺矮胖身材，外在形象有點像卡通片裡面的加菲貓，貝爺年紀不大，36 歲左右，但是大家都喜歡叫他 貝爺，一來是因為他是公共服務站站長，二來是因為他給人踏實可靠的感覺，在底下的社區工作者裡面深 得民心，所以大家都尊稱他為貝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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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爺和小雨口中的虛假數據，反映的是在治理性轉變之下，上級政府不斷下 派任務，并制定一系列對於社區治理的標準規制，並由此轉化為一系列操作化的 指標和數字 ，體現了國家對社區治理 規格化與標準化的遙控治 理（remote governance）。由於國家機器和普通百姓之間的治理距離異常遙遠，並不能夠直接、

近距離地貼近所要治理的對象。在社區制下，社區往往就成為國家遙控治理的最 末端，遙控治理（remote governance）的實現方式往往就透過各種規範及指標來 規範社區的一些自治事項與任務，並定期或於特定時間進行考評。「和諧社區」

與「示範社區」的建設就是最好的例子，《杭州市上城區創建和諧社區測評標準

（2009 年）》中明確規定「和諧社區」的內容指標：社區民主自治、社區管理有 序、社區服務完善、社區治安良好、社區環境優美、社區文明祥和、社區黨建有 力等幾大類，其中社區服務完善這類中又涉及到，居民健康行為知曉率、精神病

（2009 年）》中明確規定「和諧社區」的內容指標：社區民主自治、社區管理有 序、社區服務完善、社區治安良好、社區環境優美、社區文明祥和、社區黨建有 力等幾大類，其中社區服務完善這類中又涉及到，居民健康行為知曉率、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