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竟的探討
第四節 爭議的深層意義
台灣社會環境的變化
回顧台灣在二次戰後的發展歷程,70 年代正是逐步由農業社會走向工業社會 的時期。在東海創校(1955)的 50 年代時期,台灣農業生產值還佔總生產的 35
%,到東海發生校園發展方向爭議的60 年末,農業生產值已經降到 18%,到 70 年代末期再降至 10%。農業從業人口則從 50 年代佔總人口的 56%,降到 70 年 代末的20%左右。
相反的台灣社會的工業生產值以及從業人口卻不斷大幅提高。工業生產在總 生產中的比重,從 50 年代的約 18%上升至 70 年代末期的 45%左右。工業部門 的就業人口在總人口中的比值,從50 年代初期的 16%上升到 70 年代末期的 42%
(《人間》雜誌第37 期:87)。
跨過「進口替代」時期,逐漸走入以「出口導向」為發展策略的台灣,透過
「加工出口區」等政策,被納入了國際分工體系的邊陲角色,成為低技術勞力密 集品的加工與出口基地。經濟和社會的變化成長,帶來對專門技術人員和管理階 層等受過高等教育的勞動力的強烈需求。而在台灣國家對高等技術勞動力的再生 產嚴重投資不足的情況下,這些需求是透過私立大學來填補的(黃敏禎,1995:
78、83)。
在戰後工業生產還不甚發達的台灣,東海還可以以重質不重量、集體生活、
通才教育等原則,在大度山建立起一座純然為尋求真理,建立完人而存在的學術 研究園地。到了70 年代,已不容許再有這樣的奢侈存在。增收學生、成立夜間 部與研究所,雖然有藉此抒解內部財務壓力的因素,但是也表達了經濟起飛中的 台灣社會,對受過高等教育的白領勞動力的強烈需求。
在1971 年,雖然當時東海大學已逐漸增加招生人數,但是教育部仍然透過督 學表示:
第四節 爭議的深層意義 29
教育部每年分配大專院校學生時,壓力甚大,而東海於招收新生上,則稍覺 保守。…教育部深知東海之財務處境,但感覺以東海之現有設施、校舍、教員以 及來自海外之支助,則對於增加社會之服務,自屬優為之(東史:301)
同時為回應勞動力需求而新設的許多大專院校,也挑戰了東海在創校初期具 有的優勢。吳德耀校長在1964 年創校十週年校慶時發表的「東海大學之使命」
一文就說:
處今日之台灣,本校已為二十七所大專院校之一,而非昔日六所之一矣。教 育情況亦已變遷,民四十三年間,僅有約萬名學生,有志進入大學,今則數達三 萬五千名,其中約一萬二千名,經過僅舉行一次之聯考而被錄取(東史:237)
到了1967 年 11 月,吳校長在校長報告書中,則以相當具有危機感的語氣表 示:
十二年前,在台灣具有大學體制之學校,僅有兩所,本校佔其一。時至今日,
已有七所大學與二十三所三年制與五年制之專校。換言之本校必須急起直追,否 則將無足數,平淡無奇(同上:250)
在外在環境劇烈的競爭和挑戰下,又逐漸失去聯董會的外援,也難怪東海大 學會顯得進退失據,顧盼徬徨了。
然而面對已經快速工業化、資本主義化的台灣社會,一所大學所能扮演的角 色,難道就只是生產資本主義社會所需的高等技術勞動力而已?60 年代歐美的 學生運動,曾用基進的行動對這樣的趨勢表達了質疑。依著
這所學校應造就具有獨特眼光並能投入生活的人,它不是製造白領階級的大 學…學生應生活在思想的氣氛中,課程不是為了技術性的職業,而應著眼於各種 範圍,避免嚴格的分科29
的構想而成立的東海大學,在新的歷史環境下應如何調整自己的角色?是要 完全放棄創校的理想,還是透過「自由和不斷的尋求」30的精神找到新的實踐理 想的方式?這是在表面的財務危機之下,關於70 年代的東海校園發展方向爭議 背後更深刻的問題意識。在這個問題意識的引導下,東海人文批判傳統的象徵--東風社,在1973 年提出了擲地有聲的〈我們對新東海的期望〉後,又持續舉辦
「東海週」活動,並透過刊物專題省視東海校園的變化:
我們的目的,不在否定東海過去的理想;相反的,我們是在否定「沒落的東 海」這一無稽之談。我們是以「心要熱,腦要冷」的態度,面對東海赤裸的現實,
29芳威廉博士,1952,〈我所欲見設於台灣之基督教大學的形態備忘錄〉,參見《東海風》:7-8,
或本論文書後附錄三
30「一個良好社會的各項制度和民主理想,只有在這樣自由和不斷的尋求中能保證其維持和發展」
引自 〈私立東海大學設置的目的和方針〉,1953 年 11 月 10 日,參見東海大學校史:13
第一章 未竟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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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一深切的反省。誠然,這一反省在情緒上是痛苦的;但是,只有勇敢地啜飲這 一赤裸裸現實的苦汁,東海人才能深切體驗到東海建校的崇高理想。
(《東風》44 期:14)
俾使東海在轉變中,能對於傳統制度,原本的建校精神與目標,有相當的保 留;而對於未來的轉變亦有其完備的規劃工作,不至於在轉變過程錯亂了我們的 步伐(《東風》49 期:42)
一直到二十年後,東海的學生還繼續這樣說:
我們對於今天的東海所進行的反省,並不在於以古非今,或是單純懷念被大 家以傳說建構的美好過往。我們的意圖毋寧是這樣的:藉由對於過往東海創設時 所堅持的超越性理念的思考與肯定,希冀對在今日環境條件的變遷下,能夠再度 提出一個新的、且具超越性質的理念。做為東海未來教育發展與整體制度設計規 劃的探照燈,這正是東海的歷史傳統所向我們顯明的(侯念祖,1993)
70 年代校園發展方向的爭議,並沒有隨著擴大招生、夜間部與研究所成立而 被解決。相反的在每個歷史的關頭,在每次東海校園環境發生變化的時候,類似 的聲音總是會再次的響起。而創校初期的理念,究竟和當下現實的關係為何,也 就再次被討論。正如《東風》45 期專欄中,一段經常被引用的話:
這個既存的環境永遠是不完美的,問題是永遠存在的,因此我們的探討也就 是「未竟」的。
只要東海和台灣的歷史還在繼續往前進,這個「未竟的探討」就會不斷持續。
仔細觀察從1966--1977 年間,關於「東海校園發展方向爭議」的各項文獻,
我們可以發現幾個討論上的特徵:
首先是東海校園做為一個大家庭的共同體想像,以及對這個「共同體」在70 年代後逐漸消失的追懷與反思。
其次東海的校園景觀,一方面做為創校初期的黃金時代的記憶留存,又是東 海和各大專院校間重要的差異所在,成為東海師生對校園認同感的重要資源,也 成為對校園問題進行討論時的論述戰場。
最後是東海學生,相較於態度較務實的師長們,學生從校園現實的問題出發,
往往提出了更具想像力的藍圖和激進的批判。同時有些學生不滿足於只是在文字 上進行辯詰,採取各種更直接的行動以求其理念的實現,甚至不惜和學校師長乃 至廟堂的高官大員們發生嚴重的衝突。
如同「未竟的探討」,這三項特徵也不斷的重覆出現在後來東海的歷史中。
第一節 東海大家庭的鄉愁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