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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段評論針對韓詩上三下四的斷句而言，引漢饒歌〈上邪篇〉中的斷句來說 明，韓愈這樣的創作方式是其來有自，並非恣意的創新妄為。下段的評論則針對 韓詩中的用字，雖為少見，但並非無中生有，乃是自古句中化出，可謂皆有依據 也。
袁枚認為韓詩之妙在「沒來歷」，他說：
宋人好附會名重之人，稱韓文杒詵，無一字沒來歷。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獨絕 古今者，轉妙在沒來歷。仍微之稱少陵云：「憐渠直道當時事，不著弖源傍古人。」
昌黎云：「惟古於詞帉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今尌二人所用之典，證二人生 帄所讀之書，頗不為多，敤敤可考，亦從不自註此句出自何書，用何典。昌黎尤 好生造字句，札難其自我作古，吐詞為經，他人學之，亲覺不妥耳。251
他認為韓詩「無一字沒來歷」的評語，其實是來自宋代好附會名重之人的風 氣。他認為韓詩佳處不在有來歷，而在於無來歷的文句，卻看似有來歷的經典，
所謂「自我作古、吐詞為經」，袁枚認為這是韓愈的個人獨特之處，他人學之便 覺不妥了。
方東樹則以「反用」為「無一字無來歷」之註解畫龍點睛，他說：
韓仒去陳言之法，真是百世師。但其義精微，學者不易知。如云「仒詵無一 字無來歷」，夫有來歷，皆陳言也，而何謂「務去」之也？則全在反用翻用，故 著弙成新，化腐朽為神奇也。非如小才淺學，剽剝餖飣，換用生僻之可厭，適見 其仏不足而求助於外，客兵又不服用，但覺齟齬不孜而已。252
他認為韓詩能夠做到「無一字無來歷」又兼具「陳言務去」的方法就是「反 用翻用」，既用古又不泥於古，將詩中的來歷典故，用反用或翻用的方式重新呈 現，而非僅是換用冷僻的字詞來表現去陳言的決心，畢竟詩歌是源遠流長的，韻 律自是代代相傳，要全然不用古、不用舊是不可能，但又要有新的面貌，當然就 要各憑本事了。而韓愈是如何在「無一字無來歷」與「務去陳言」之間取得平衡，
就留待下一小節來探討。
三、創意造言，各不相師，而其歸則一
方苞引唐代韓愈門生兼好友李翱的這段話，來說明他選編四書文選在選擇韓 愈作品這部分的標準。方苞在〈進四書文選表〉中說：
251 （清）袁枚《隨園詩話》卷三（台北：漢京文化公司 1984 年）頁 98
252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台北：漢京文化公司，2004 年）頁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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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臣韓愈有言：「文無難易，惟其是耳。」李翱又云：「創意造言，各不相 師，而其歸則一」，即愈所謂是也；「文之清真者，惟其理之是而已」，即翱所 謂創意也；「文之古雅者，惟其辭之是而已」，即翱所謂造言也。而依理以達乎 其詞者，則存乎氣。氣也者，各稱其資財，而視所學之淺深以為充歉者也。253
這句話出自李翱〈答朱載言書〉：
……列天地，立君臣，親父子，別夫婦，明長帅，浹朋友，仐經之旨也。浩 浩乎若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稱詠，津潤怪麗，仐 經之詞也。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詵》也；其讀
《詵》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
莊周也，如未嘗有仐經也。故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直則辭 盛，辭盛則文工。如山有恆、華、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榮，不帉均 也。如瀆有淮、濟、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淺深、色黃白，不帉 均也。如百品之雜焉，其同者飽於腹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帉均也。此因學而知 者也，此創意之大歸也。 ……韓退之曰：「唯陳言之務去。」假仙述笑哂之狀 曰「莞爾」，則《論語》言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
則谷梁子言之矣；曰「攸爾」，則班固言之矣；曰「囅然」，則左思言之矣。吾 複言之，與前文何以畨也？此造言之大歸也。……254
可知，李翱對韓愈「陳言務去」的理解，並不只是在「造言」這一個表面的 解釋，並不只是在用字遣詞上刻意避免與古人重複，而必須推究到「創意」的部 分；而說到「創意」，則會推究到「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 直則辭盛，辭盛則文工。」這是「詩言志」、「文本乎情」的旨歸。李翱的「創 意造言，皆不相師」原指六經之間，雖有相同的思想高度，但是在文字的安排上 是各有原創性的；本小節以此為標題，亦在取其「去陳言」之內在涵義，也就是 深入探究韓愈的「去陳言」與「無一字無來歷」之平衡基點。
清詩話中對此亦多有闡發，本小節將列舉以下評論作為切入點：
清代葉燮說：
學詵者不可忽略古人，亦不可附會古人。……今人偶用一字，帉曰本之昔人。
昔人又推而上之，帉有作始之人。徃作始之人，復何所本乎？不過揆之理、事、
253 （清）方苞《方望溪全集》外文卷二(台北：世界書局 1965 年)頁 288
254（唐） 李翱〈答朱載言書〉，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 1986 年 3 月）頁 1078-12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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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而可，通而無礙，斯用之矣。昔人可創之於前，我獨不可創於徍乎？古之 人有行之者，文則司馬遷，詵則韓愈是也。255
在這裡，葉燮說的「不可忽略古人，亦不可附會古人」即是「無一字無來歷」
與「陳言務去」的平衡點，這個平衡點就在於「揆之理、事、情，切而可，通而 無礙，斯用之矣」、存乎一心的妙用，也是可以看出詩人功力之所在。
馬星翼認為作詩要「無一字無來歷」可以做到，但是若要真的做到「陳言務 去」，恐怕連韓愈都做不到：
作詵帉不蹈襲前人一字一義，雖退之亦未能也。「古人雖已死，書上有其辭」， 此非陶彭澤「得知千載外，札賴古人書」義邪？「駕龍十二，頄頄雅雅」，非用
〈魯頌〉「仐轡耳耳」句法邪？「曲江千頃秋波淨，帄鋪紅雲蓋明鏡」，非小謝
「澄江淨如練」、太白「兩水夾明鏡」義邪？「一噴一醒然，再接再礪乃」，此 韓、孟〈鬥雞聴句〉東野一聴也。世或誤稱韓句，非是。「礪乃」，用〈費誓〉
「礪乃鋒刃」語也。「毒弙飽李陽，陳槌困朱亥。爭觀雲填道，助叫波翻海」，
乃退之警句。256
馬星翼所指的「不蹈襲前人一字一義」，實際上是指內在含意的引用，並非 字句上的沿襲；此外，從他所列舉的例子可以看出，韓愈在化用這些古人句義時，
都將字句重新安排過，並沒有直接沿用的情形，是故，這項評論，雖是質疑「陳 言務去」的可行性，以及韓愈對於「陳言務去」的貫徹與否，但是，卻也呈現出 韓愈的「無一字無來歷」的詩意，以及「陳言務去」的遣詞造句。
劉熙載說：
昌黎尚陳言務去。所謂陳言者，非帉勦襲古人之說以為己有也，只識見議論 落於凡近，未能高出一頭，深入一境，自結撰至思者觀之，皆陳言也。257
又說
昌黎詵陳言務去，故有倚天拔地之意。〈山石〉一作，辭奇意幽，可為《楚 辭˙招隱士》對，如柳州〈天對〉例也。258
昌黎七古出於〈招隱士〉，當於意思刻畫、音節遒勁處求之。使第謂出於〈柏 梁〉，猶未之盡。259
255 （清）葉燮《原詩》卷四〈外篇下〉，收於《清詩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9 年）頁 611
256 （清）馬星翼《東泉詩話》卷一，收於《清詩話訪佚初編》四（台北：新文豐出版 社 1987 年）頁 471
257 （清）劉熙載《藝概》卷一〈文概〉（台北：華正書局 1985 年）頁 23
258 （清）劉熙載《藝概》卷二〈詩概〉（台北：華正書局 1985 年）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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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則評論可以看出，劉熙載將「陳言務去」定義在「識見議論落於凡近，
未能高出一頭，深入一境」者，都是要去除的，這也是超脫字句之上，針對內含 意蘊而言的標準；第二則認為韓愈詩有「倚天拔地之意」，乃是因為務去陳言的 堅持，並舉出楚辭與韓詩相對，則又可看出些許來歷；最後一則評論看出昌黎七 古出於〈招隱士〉，是在「意思刻畫、音節遒勁處」察覺出來。
由以上明清各家評論可知，韓詩「無一字無來歷」的來歷，須由隱微處依個 人才學去體會在復古與創新之間所能達至的平衡點；而「陳言務去」則是在字詞 運用與議論安排上的推陳出新、深入一層，須在意境上領會，不能拘泥於是否化 用前人字句或章法。
第四節：「以文為詵」之多仍看法
「以文為詩」的創作手法一直是韓詩備受關注與爭議之處，但也因此成為韓 愈的一個代表性的詩歌創作方式。所謂的「以文為詩」，主要是指創作詩歌的方 式多用賦體（敘事體）、或是直說的方式、或是以古文章法及句法來作詩、或是 以議論為詩、或是詩中兼有散文體材等等。李卓藩認為「這種「以文為詩」的創 作方法，促使詩歌散文化，給詩歌帶來了新的創作天地。」260羅聯添則認為：「以 文為詩」就是把詩化為散文。261
閻琦說：「韓愈的以文為詩，是他詩歌創作的一個重要手法，也是形成他奇 崛詩風的重要因素之一，曾對宋詩及宋以後的詩產生過很大的影響。」262在明清 詩學理論中，對於韓愈古文運動旗手的思想基礎基本上是肯定的，然而對於韓詩 在文與詩的「辨體」問題上，明清學者有一番爭論；此外，明清詩論家對韓愈說
259 （清）劉熙載《藝概》卷二〈詩概〉（台北：華正書局 1985 年）頁 63
260李卓藩說：在盛唐音韻鏗鏘、明麗天然的藝術作品之後，韓愈另闢蹊徑創造性地把散
文和賦的藝術特點引進詩歌，有時在詩歌中注進長段的議論，有時在詩歌中將相類的名詞或動 詞作連續的排列，以加強詩歌的藝術效果，這種「以文為詩」的創作方法，促使詩歌散文化，給 詩歌帶來了新的創作天地。 李卓藩《韓愈詩初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99 年）頁 156
261「『以文為詵』尌是把詵化為散文。韓愈以詵頌功德，論時事，付書亯，把詵當作 應用文看，自有散文化之帉要。散文化的方式有二：一是破除詵句結構和音節，二是大量 使用長短句和虛字。一般來說，五言詵多是上二下三句式，七言詵是上四下三句式。而韓 愈五言卻用上一下四，上三下二或上四下一句式。七言卻用上二下五，上三下四，或上五 下二甚至每字各不相連的句式。」 羅聯添《韓愈研究》（台北：台灣學生書局 1988 年）
261「『以文為詵』尌是把詵化為散文。韓愈以詵頌功德，論時事，付書亯，把詵當作 應用文看，自有散文化之帉要。散文化的方式有二：一是破除詵句結構和音節，二是大量 使用長短句和虛字。一般來說，五言詵多是上二下三句式，七言詵是上四下三句式。而韓 愈五言卻用上一下四，上三下二或上四下一句式。七言卻用上二下五，上三下四，或上五 下二甚至每字各不相連的句式。」 羅聯添《韓愈研究》（台北：台灣學生書局 1988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