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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帄淡」風格之接受情況
在明清詩論中,對於韓詩平淡風格之評論雖不多,但本小節仍列舉之,以用 來觀察韓詩平淡風格之接受狀況。
明代謝榛在評論「作詩要情景俱工」的舉例中,提到韓愈的「辭澹意濃」:
昌黎寫情亦有佳者,若「飲中相顧色,別徍獨歸情」,辭澹意濃,讀者靡不 慨然。406
謝榛所舉正是韓愈第三時期的詩作,〈酒中留上襄陽李相公〉「濁水汙泥清 路塵,還曾同制掌絲綸。眼穿長訝雙魚斷,耳熱何辭數爵頻?銀燭未消窗送曙,
金釵半醉座添春。知公不久歸鈞軸,應許閑官寄病身。」簡短的七律,平易的字 句,透露著閒澹的心思,謝榛「辭澹意濃」正是韓愈平淡風格的最佳註腳。
清代何焯評論韓愈〈杏花〉一詩「語出平淡」:
〈杏花〉此篇真怨而不怒矣。「若在京國情何窮」,應「曲江滿園不可到」、
「明年更發應更好」,孜知明年不仍在江陵,京國真不可到矣。落句札悲之至也。
即從「飄泊」二字生下淒絕,語出以帄淡。407
「怨而不怒」乃含蓄蘊藉之表現,韓愈〈杏花〉一詩已脫險奧風格語言,進 入平淡境界。
趙翼曾用「文從字順」評論過韓詩,他看出韓詩並不只有奇險一個面貌,還 有平順的本色,恐怕連韓愈自己都不知道:
其實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 以奇險見長。恐昌黎不自知,徍人帄弖讀之自見。若徒以奇險求昌黎,轉失之矣。
408
趙翼此言,將「文從字順」視為韓愈內隱的一種性格,發而為詩便是一種隱 性的風格,不細察則容易被忽略。並說,如果想只就奇險詩風來徹底了解韓詩,
那不免有所缺憾了。
方東樹認為韓詩的平淡,乃是苦思的結晶,並非憑空而來:
406 (明)謝榛《四溟詩話》卷四(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64~65
407 (清)何焯《義門讀書記》昌黎集第一卷評語,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 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86 年)頁 860-405~406
408(清)趙翼《甌北詩話》卷三,收於郭紹虞編選《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 1999 年)頁 1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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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仒云:「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帄淡。」徍人只是出之容易。頇是苦思,勿 先趨帄淡。409
這段話似乎在為後人指出學詩的次第,同時也點出韓詩之平淡亦非自由揮灑 而得,亦是經過一番苦思經營而得,此乃韓愈對詩歌品質的一種堅持與用心。
馬星翼認為韓愈詩有兩派風格:
韓退之詵有兩派:〈薦士〉等篇,劖削極矣;〈符讀書城南〉等篇,有往往 造帄淡。賢者固不可測。木之尌規矩在梓匠輪輿,人生有常理在紡績耕耘。退之 句法,亦自相襲。410
此言指出風格之巧妙全在作者的一心,猶如木頭要方要圓全在工匠的雙手雕 塑,材質相同,只是表現手法不同,雖則平淡,然亦為韓公之匠心獨運之風格。
俞瑒認為「平淡得於能變之後」:
凡昌黎先生論文諸作,極有關係。其中次第,俱從親身經歷過,故能言其甘 苦親切乃爾。如此詵云:「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作詵入弙頇要膽力,全在勇往上見其造詹之高。又云:「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帄 淡。」帄淡得於能變之徍,所謂漸近自然也。此境夫豈易到。仒之指點來學者,
深矣微矣。411
此評將「平淡」定位為「漸近自然」,然欲達創作之自然而佳,這樣的境界 是不易到達的,是故韓愈才會說「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
以俞瑒這則評論作結,也可總括明清詩論家所要表達的,那自然的平淡,來 自於韓愈一生不自然的奇崛變化詩風,所以平淡這一個風格的詩作,出現於他的 第三期創作,可以說是他的苦思結晶,也可說是一個自己都沒發現的隱形特色,
更可歸納為詩家次第本如此,然而,不論怎麼說,都不能否認,在奇崛過人的風 格之下,韓愈的平淡詩作亦是研究韓詩風格不容忽視的一環。
409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台北:漢京文化公司 2004 年)頁 379
410 (清)馬星翼《東泉詩話》卷一(中國基本古籍庫 清刻本)(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16
411 見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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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氣豪辭雄」之驗證闡釋
早在晚唐司空圖就已經注意到:「愚常覽韓吏部歌詩數百首,其驅駕氣勢,
若掀雷扶電,撐抉於天地之間,物狀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412他用「掀 雷扶電」形容韓詩作品的氣勢;關於韓詩詩中的氣勢風格,韓愈在〈奉酬振武胡 十二丈大夫〉一詩中自述道:「自笑平生誇膽氣,不離文字鬢毛新。」413認為自 己以膽氣行文,使文字能夠新奇。是故,韓愈作品中所展現的「氣」,是屬於雄 壯的,是具有膽識的,是勇於訴說的一種氣勢。
本節以明代方孝孺〈三賢贊有序〉中的一段評論為標題,因為本節所要探討 的便是韓詩中的氣勢風格,兼以文詞中的雄豪之詞為驗證。評論原文如下:
思貣古豪傑而與之遊,求於往昔,得三人焉:曰司馬子長、曰韓退之、曰歐 陽永叔。三人皆氣豪辭雄,有振衰立懦之功,因各為贊辭。414
方孝孺乃明朝死守氣節的士人,而他所推崇的三位古人,皆為發正氣以為文 辭的文學家,將韓愈與司馬遷並稱,這是從「氣豪辭雄」的觀點來歸納的結果,
並盛讚兩人之文辭皆有「振衰立懦」的功用。在此,「氣豪辭雄」偏重在「氣豪」,
因為能氣豪方有「辭雄」之表現。
除了方孝孺之外,明代吳訥對於韓愈的氣勢呈現評論為「詞嚴氣偉」,吳寬 說「其氣充,其理直」;清代方東樹則評論韓詩〈石鼓歌〉之氣勢為「氣體肅穆 沉重」,皆是明清詩論家對於韓詩氣勢的關注表現。
在文學的創作上,韓愈特別強調「氣」,強調「養氣」。在〈答李翱書〉中 他說:「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
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韓愈這裡所講的養氣,不同於孟子那種帶 有濃厚神秘色彩的養氣,而是「對主體人格的一種現實性提高,它包括主體的思 想境界、人格力量、性情才調等一系列精神個性。當外界刺激觸引了這種盛大之 氣,就形成主體強烈的創作衝動,盛大昂揚之氣以不畏一切的至剛至猛蓬勃噴 湧,在運動中顯示出恢宏壯大的品質和動盪勇猛的力度,形成一種博大紛紜、縱 橫決蕩的陽剛之美。」415本文所言之「氣勢」,乃指韓詩中陽剛而充滿力道的表
412 (唐)司空圖《司空表聖文集》收於《大本精印四部叢刊正編》(台北:台灣商務 印書館 1979 年)頁 10
413 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414 (明)方孝孺《遜志齋集》卷十九,收於《四部備要》(台北:中華書局據明刻板 校刊,1961 年)頁 5
415 楊國安〈從意境到氣勢的轉移——韓愈詩派研究之一〉,收於《河南大學學報(社 會科學版)》第 35 卷第 3 期(開封:河南大學 1995 年 5 月)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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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方式,擴而言之,是一種筆力、是一種不透過意境的營造,直接為不平而鳴的 一種創作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