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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韓詵開宋付「以文為詵」風氣現象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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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的觀念,在宋之前一直都是以利祿事鼓勵學子,所以連《顏氏家訓》、《柳氏 家訓》都是以榮辱為勸誡,是故韓愈發之為詩,亦屬平常之現象,無須大驚小怪。

曾國藩評論〈符讀書城南〉一詩,有先後兩種不同的看法:

往余讀韓退之〈符讀書城南〉詵,私怪徃不以聖賢之道教子,而誘之以仒卿 祿位,何其陋也!既伒思之,古今之所以設科取士,何為也哉?豈不欲得明先王 忠孝之道而力行之者,與之共天位乎?307

曾國藩一開始也是「私怪彼不以聖賢之道教子,而誘之以公卿祿位,何其陋 也!」可是後來想想,那朝廷設科取士,不就是要選賢能之士,為國盡忠孝之道?

這麼想起來,韓愈如此勉勵兒子,只是將第一層目標明確指引出來罷了,至於「忠 孝之道」這第二個目標則隱之在內,留待兒孫去體會了。

檢視明清兩代,關於韓愈作詩訓示子弟讀書,以取富貴勉勵之,這樣的作法 是否違背他「文以載道」的主張的評論,可以發現,有此爭議發生在宋代理學的 背景之下,在其他時代都沒有這樣的問題,反而對於韓愈的立場十分理解與支持。

四、韓詵開宋付「以文為詵」風氣現象之評論

就韓詩的奇險特色來看,「以文為詩」算是構成韓詩不同於以往詩的風格的 一大要素,因為他打破了歷來將「文」與「詩」分途且區隔的認知,分為直述與 委婉的兩大領域。然而,「以文為詩」這樣的作法並非韓愈首創,韓愈是以文為 詩的集大成者308,進而影響了後代的詩歌創作型態。在明清詩論中,對於這方面 的論述僅清代兩則,近代評述後出轉精,更勝明清。

在李曰剛所著《中國詩歌流變史》中,將宋詩分為十一種期派,其中受到韓 詩影響的有三大派,主要集中在北宋時代,分別是:以石延年、梅堯臣、蘇舜欽、

歐陽脩、王安石為代表的「慶曆體」;以蘇軾、蘇門四學士為代表的「元祐體」;

還有以黃庭堅、陳師道、陳興義等為代表的「江西派」309。至於南宋由於道學的 興盛,韓詩地位便有所下降,便不在本小節討論之範圍。其實,韓愈「以文為詩」

這個說法,也是宋人首先提出來的,最早的一個要算沈括,在魏泰的《臨漢隱居 詩話》、《東軒筆錄》和惠洪的《冷齋夜話》都有這樣一段大同小異的敘述:

307 (清)曾國藩《曾文正公文集》卷一〈金殿珊先生六十壽序〉(台北:中華書局 1962 年)頁 58

308閻琦《韓詩論稿》(陝西:人民出版社,1984 年)頁 144:以文為詩不自韓愈始,

《詩經》已是濫觴,漢樂府也見端倪,唐詩人如李白、杜甫等皆有以文為詩的成分,韓愈 不過是繼承前人,「踵事增華」罷了。韓愈是以文為詩的集大成者。

309李曰剛《中國詩歌流變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 年)頁 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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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存中(括)、呂惠卿吉甫、王存札伓、李常仒擇,治帄中,同在館中談詵。

存中曰:『退之詵,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然終不是詵。』吉甫曰:『詵札 當如是。吾謂詵人亦未有如退之者。』札伓是存中,仒擇是吉甫,於是四人者相 交,攻久不決。仒擇札色謂札伓曰:『君子群而不黨,仒孰黨存中。』札伓怒曰:

『我所見如此,偶因存中亲謂之黨,則君非黨吉甫乎?』一坐大笑。」310 由此可見,韓愈的以文為詩在宋代曾引發贊同仿效的潮流與反對批判的論 戰。在楊國安《宋代韓學研究》中,提到宋代對於韓愈「以文為詩」的評價是分 裂的,且具有一定的階段性。歐陽脩、王安石、蘇軾等人在詩歌的寫作中,都或 多或少感染了這樣的風格,呈現出以才學、議論見長的特點,然而唯有歐陽脩對 韓愈以文為詩的作法較無異詞之外,王安石、蘇軾的後期詩風都有不同的轉變,

所以也影響了他們對韓詩的評價,連帶的也影響了蘇門眾多的弟子門生的創作與 評論。

韓愈的「以文為詩」對歐陽脩有深遠的影響,並透過歐陽脩的文壇領袖地位,

使得「以文為詩」的創作手法改變了當時的詩壇。宋代葉夢得在石林詩話中說:

歐陽文忠仒詵始矯西崑體,專以氣格為主,故言多帄易畩暢。311 可知歐陽脩以韓愈自許,要將宋詩作一番改革。

正如楊國安說:「由於他(歐陽脩)的揭櫫,韓文中濃烈的文藝色彩才得以 凸現;在詩歌方面,他也是宋代較早評論、提倡韓詩的學者。」312又說「散文化 與議論化是歐陽脩學習韓詩的第三層次……杜、韓歷來被認為宋詩的先聲。」313 由此可見歐陽脩對韓愈的接受度十分的高,而且透過歐陽脩對韓詩的提倡,韓詩 在宋代得到不少知音,而歐陽脩就是韓詩在宋代的第一讀者,他在《六一詩話》

中說: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詵為文章末事,故其詵曰:「多情懷酒伴,餘 事作詵人。」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詵,而曲盡其妙也。

此在雄文大弙,故不足論。314

他看出了韓詩有別於韓文的豐富意象與創意表達,是故從而進入學習與迷戀 的境地,曾經自比韓愈,在明代李東陽《懷麓堂詩話》中曾經出現這樣的記載:

310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卷二,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 印書館 1986 年)頁 863-246

311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 1986 年)頁 1478-988

312 楊國安《宋代韓學研究》(北京 :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7 年)頁 306

313 楊國安《宋代韓學研究》(北京 :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7 年)頁 308

314 (宋)歐陽脩《六一詩話》,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 1986 年)頁 1478-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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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永叔深於為詵,高自許與。觀其思致,視格調為深。然校之唐詵,似 與不似,亦門牆籓籬之間耳。梅聖俞云:「永叔要做韓退之,硬把我做孟郊。

今觀梅之於孟,猶歐之於韓也。或謂梅詵到人不愛處,徃孟之詵,亦曷嘗使 人不愛哉?315

此外,汪淳在《韓歐詩文比較研究》一書中,也提到韓愈以文為詩對歐陽脩 的詩歌創作之影響,他說:

歐詵學韓愈,故詵中亦多散文句及似賦似文之句,如「答聖俞白鸚鵡雜言」,

如「贈李士寧」,如「廬山高贈同年劉中从歸南康」,皆用散文句,不獨句式長 短混雜,亦無韻腳,且以「也」、「歟」、「乎」等字作助詞,又用「不然」二 字作轉接。皆與韓詵弙法相同。316

而在李曰剛的《中國詩歌流變史》中也說:

歐仒以文為詵,效法韓愈,為有宋一付文宗。蘇軾序《居士集》有言:「士 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 歐陽子今之韓愈也。」317

由以上論述可證明歐陽脩的詩歌創作思維受韓詩影響極為深遠,同時也影響 了同時代的蘇軾。

清代趙翼《甌北詩話》說:

以文為詵,自昌黎始;至東坡亦大放厥詞,別開生陎,成一付之大觀。318 蘇東坡與王安石同受知於歐陽脩,而李曰剛說他的詩「造詣多方,以雄健、

豪放、自然、高妙為著,而自適其趣,不限一格,為兩宋詩壇之砥柱」319劉克莊 在《後村詩話》中說:

坡詵略如昌黎,有汗漫者、有典嚴者、有麗縟者、有簡淡者、翕庼開閤,千 變萬態,蓋自以其氣魄力量為之。320

甚至將蘇軾與韓愈的詩歌歸類出「千變萬態」這個共通點。而蘇軾又與韓愈同 為古文八大家,所以衍生出,正如閻琦所歸納的——從韓愈一直到宋代歐、王、

蘇、黃的以古文章法為詩。清代方東樹亦說:

315 (明)李東陽《懷麓堂詩話》,收於《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 2006 年)

頁 1639

316 汪淳《韓歐詩文比較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頁 492

317 李曰剛《中國詩歌流變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 年)頁 554

318 (清)趙翼《甌北詩話》卷五,收於郭紹虞編選《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 1999 年)頁 1195

319李曰剛《中國詩歌流變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 年)頁 572

320 (宋)劉克莊《後村詩話》(台北:廣文書局 1971 年)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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詵莫難於七古。七古以才氣為主,縱橫變化,雄奇渾灝,亦由天授,不可庽 能。杒仒、太白,天地仍氣,直與《史記》相埒,兩千年來,只此二人。其次,

則頇解古文者,而徍能為之。觀韓、歐、蘇三家,章法剪裁,純以古文之法行之,

所以獨步千古。南宋以徍,古文之傳絕,七言古詵,遂無大宗。阮亭號知詵,然 不解古文,故其論亦不及此。321

此外,韓愈的「以議論為詩」也影響了宋人。韓詩中有許多直敘道破的詩歌 如〈馬厭谷〉、〈駑驥〉、〈山石〉等等,還有直以議論為詩的,如〈薦士〉、

〈調張籍〉等。韓愈這樣的作法在歐陽脩一派,以及後面的蘇、黃那裡得到了進 一步的發展。日本學者吉川幸次郎也說:

宋詵是富於敘述性的詵,是顯耀才智的詵。譬如說,有些題材或仏容,過去 的人多半曾用散文來敘述,可是宋人卻往往入之於詵。……這在唐詵裡,當然不 能說沒有前例可援。杒甫是首開其端的人。……韓愈亦然。322

最後以一段陳善對韓愈「以文為詩」的辯護作結:

韓以文為詵,杒以詵為文,世傳以為戲。然文中要自有詵,詵中要自有文,

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詵,則句語精確;詵中有文,則詞調流暢。謝玄暉曰:「好 詵圓美流暢如彈丸」,此所謂詵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人雖不用偶儷,而數 句之中暗有聲調,步驟飿騁,亦有節奏。」此所謂文中有詵也。前付作者皆如法,

吾所謂無出韓、杒。觀子美到夔州以徍詵,簡易純熟,無斧鑿痕,亯是如彈丸矣。

退之之〈畫記〉,觀其鋪庼收放,字字不虛,但不肯入韻耳。或者以其始自甲乙,

非也。以此知杒詵韓文,闕一不可。世之議者,遂謂子美于虛語不堪讀,而以退 之之詵但為押韻文者,是果足為韓、杒病乎?文中有詵,詵中有文,當有知者領 予此語。323

陳善對於韓愈「以文為詩」的評論為「文中有詩,詩中有文」,並不認同「押 韻之文」的理解,給予韓愈「以文為詩」的作法一個正當性,不需再隱身於文之 後,由此也可看出陳善對韓愈的推崇之至,是故錢鍾書說:「韓昌黎之在北宋,

可謂千秋萬歲,名不寂寞者矣。」324此言不虛。

可謂千秋萬歲,名不寂寞者矣。」324此言不虛。